“父親莫急,大哥會替您審得清清楚楚的,不過父親怕是看不見懷海了。”


    懷謙聽出兒子話裏有話,指著他道:“少給老子玩心眼,我不在家這段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速速給老子道來。”


    隔日一早,懷謙扯起兒子準備回程,多留一日都怕耽擱了,更不打算帶上鄒氏。


    “我先把家中的事情料理了,再來接你。”


    話一落下,人已經翻身上馬。


    懷瑾還想多留些時日,與周家人敘敘舊,見見那個說不上幾句話就躲他如瘟神的小姑娘,但在父親威嚴的瞪視下,隻能跟著父親一道,策馬而去。


    當真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鄒氏揮手帕送走了父子倆,亦是長長鬆了口氣,誰料一轉身,隨意一瞥,瞧見隔壁門口站著的幾人,當即愣住。


    周二妹先走過來,看著鄒氏直問:“你就是我那腦子不少使,走丟了十年的娘?”


    鄒氏麵露幾分難堪,仍是竭力扯出一抹笑,滿目慈愛地看著周二妹:“你就是窕窕吧。”


    周二妹不理,隻問自己的:“懷瑾呢?他又是你何人?你不要我們,跑去別人家給別人做娘?”


    問完,不等鄒氏回應,周二妹轉身,快步走遠。


    經過周窈身側時,周窈瞧見了妹妹發紅的眼圈,不禁也酸澀起來。


    隻有在意,才會傷心。


    周卓後知後覺,等二姐都進去了,他才反應過來,拔腿跑向仍在隔壁大門外愣著的鄒氏,急道:“你給誰當娘不好,為何非得是懷三。”


    扔下這句,周卓就跑了回去,留下鄒氏獨自難過,卻又不明白他們為何都對自己這麽冷漠。


    再後來,周家三姐弟聚在一塊,卻無人再提鄒氏。周卓瞅瞅兩個姐姐,最先忍不住,正要開口,周二妹一記眼神殺過來,他又把到嘴的話吞了回去。


    “從今以後,我們就沒娘了,爹那裏,你們也不許再提。”


    周二妹少有地做一回主,人也是少有的嚴肅,周窈看看妹妹,心想她也需要時間慢慢平複,也就沒再說什麽。


    回到屋裏,周窈捧著大肚子,不知不覺就發起了呆。


    周謖端著熱水進屋,就見媳婦又在走神,也沒出聲打擾,走過去把水盆放在她腳邊,蹲下了身子給她摘履除襪。


    兩隻白生生的腳丫子,因為肚子漸大,血氣不暢,而變得有些腫,但在周謖眼裏,仍是漂亮得不行,握在了手裏就舍不得鬆開。


    水溫剛好,很舒服,周窈從紛亂的思緒中走出來,垂眸,靜靜望著蹲在她身前的男人。


    “等孩子生了,我出完月子,就跟夫君一起去京城。”


    言外之意,你可不能輕舉妄動,要去,也要帶著她一起,否則別想。


    周謖抬頭,看著目光堅定的女子,半開玩笑:“你舍得孩子?”


    “隻是暫時離開,又不是不回了。”周窈做這個決定,也是經過深思熟慮。


    不止是她,還有周謖,他們都需要一個說法,不為他們自己,也是為這肚子裏的孩子。


    就像桂喜私下裏跟她講的。


    “主子為夫人已經耽擱許久了,夫人就不能為主子,稍微跨一步,走出來試試看。”


    第49章 .  生了   他這是什麽爹


    周窈思量過後, 不再執意到幽州參加最後的比試,拿到清河縣這邊的頭名就作罷。


    鄒氏的打算是將總賽推遲到了半年後,那時候,周窈已經生了, 且做完月子, 狀態將會好上不少。但麵對鄒氏這種刻意的示好, 周家姐弟卻不領情,直接拒了。


    “你要開店也是在清河縣, 在這裏出名就夠,開店的錢也有了,咱不瞎折騰。”


    周二妹對幽州有了一種難言的抵觸情緒, 她隻想鄒氏快些回去做她的懷夫人,莫要找存在,再來擾亂他們姐弟的心緒了。


    周卓對鄒氏倒還好,並無多少排斥的感覺,但他不能接受鄒氏是懷三的繼母。


    周父那麽欣賞懷三, 看到他比看到自己這個親兒子還要開心, 懷三的爹又在做什麽, 跟周父搶女人,還藏了這多年。周卓隻覺自家的爹好可憐, 無法用言語描述的慘。


    “二姐說得對, 那個詞怎麽說來著,大姐你不能好高騖遠。幽州那多縣鎮,多少人要來比,肯定有不少厲害的繡娘,你要是沒進前三,隻會更丟臉。以後開店, 別人就會對你指指點點,看看,這就是周家大娘子,隻在縣裏厲害,出了清河縣,什麽都不是。”


    長他人誌氣滅自己威風,說的就是周卓這種人。


    最後,周卓還不忘補一刀:“對了,你還搞特殊,就你在家裏做的繡活,興許他們還要取締你初賽的名頭。”


    周窈微笑指門:“我不想動胎氣,所以你出去。”


    周謖更是半個字都不願多說,強有力的手腕硬鐵般近乎於勒地圈住周卓脖頸,幾下將他拽到屋外,再隨手一甩。


    “一個招式練一個月沒長進,還有心情嘴碎,大言不慚要做大將軍,嗬。”


    男人最後那一聲嗬,極盡蔑視和嘲諷。


    男兒自尊不分年齡大小,容不得一絲踐踏,周卓後腳跟往地麵一抵,站定後,輸人不輸陣。


    “還不是姐夫你先說話不算數,說好帶我去兵營,可這臘月都要到了,軍中也要休假,我再等下去,小侄兒都要出生了。”


    “那就等你小侄兒出生,你再去。”


    周謖輕描淡寫地就把事情定下來了,周卓愣在當場,半晌回不過神,眼睜睜看著男人轉身進屋,下意識抬腳也要跟,卻被走出來的周二妹拖走。


    “人夫妻倆想要處處,你湊個哪門子熱鬧。”


    “二姐,你變了。”


    “笨,是你沒長進,腦子白長了。”


    年前,周謖回了趟秀水鎮,準備把周父也接到清河縣,一家人團團圓圓過個好年。


    這時,鄒氏已經被懷謙接回幽州,臨走前,她給周窈留了封信,和隔壁宅子的房契。周窈看完後,什麽都沒說,也不打算回,把兩樣東西收好,全都鎖進了妝囡盒裏。


    到了秀水鎮,周謖也沒想著瞞,將鄒氏的事據實已告。身為男人,他更能理解周父,更認為周父並沒有周家姐弟以為的脆弱到承受不住真相的殘酷。


    更何況,鄒氏是懷著孕被周父撿到的,即便如此,周父仍要娶。那麽,從帶人進門的那刻起,他就要做好隨時失去的準備。


    男人之間的徹夜長談,更理性,看得也更透徹。


    自鄒氏離開後,周父隱隱就有預感,但又抱著幻想,想著哪天她可能就回了,於是自欺欺人,一欺就是十年,久到自己都騙過了自己。


    “我救了她,她為我生下一雙子女,也算兩不相欠。 ”到此刻,得知鄒氏不可能再回,期望徹底落空,周父反倒釋然了。


    到了清河縣,周窈想把牛皮紙還給周父:“爹還是自己收著,等二妹和小弟更懂事些,再傳給他們。”


    她不是周家子孫,這東西,她沒資格保管。


    周父沒有接,隻問周窈:“你的孩子,可姓周?是不是我孫兒?”


    周窈怔了下,語氣微澀:“隻要爹還認,就是爹的孫兒。”


    “那不就是了,我這東西傳給自己孫兒,我樂意。”在周父看來,除了鄒氏再也尋不回,一切都沒變,三個子女,都是他養大的,在他心裏的地位都一樣。


    身為長女,周窈為這個家付出的最多,周父自然更偏向她。


    周父這一住下,就住到了年後,本想過了十五就回秀水鎮,周窈挺著大肚挽留:“大夫說頭胎不足十個月就要生,算算也就再過兩月的事,爹何不多住些時候,省得我生了,你又來往奔波,沒得折騰自己。”


    桂喜也會來事,時而找些輕鬆又好打發時間的事給周父做,周父日子充實了,也就不再提要回秀水鎮的話。


    然而,與桂喜相處時間長了,周父漸漸發現不對勁,趁女婿帶桂喜出門,私下找女兒問。


    “這桂喜到底是何來頭?先前在秀水鎮,是桂老爺,到了這裏,又成了管事,幫阿謖辦事,而且他那樣子,也有些怪。”


    當著女兒的麵,周父還算有所保留,其實內心更想說,貼著個假胡子,講話細聲細氣,就不像個男人。


    在去往京城前,周窈不便多說,隻能含糊道:“咱家撿人的手氣估計是隨了爹,比較走運。”


    女兒這麽一說,周父懂了,但更驚:“阿謖他想起他的身世了?他究竟是何出身?若記憶恢複了,還願意這孩子跟你姓?”


    “當然,事先早就講好了的,再說就算想起來了,他身邊隻剩下桂喜,這裏就是他的家,他不會走,真要去哪裏,也會帶上我。”


    周窈三言兩語,既是蒙混過關 ,也給周父吃了顆定心丸,叫他不要太擔心,他相中的這個女婿跑不了的。


    跑了也無事,她一個人照樣能將孩子養大。


    經曆鄒氏這一遭,周窈反而想得更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過分強求,愈發求而不得。


    興許是心情舒暢了,孕後期,周窈熬過身體上的各種不適,終於在芳華盡現的四月天,伴著一記劃破夜空的啼哭聲,宣告,瓜熟蒂落。


    這一胎,生得極為順利,從開始發動到娃娃生出來,也就兩個時辰的事兒。清河縣最有經驗的穩婆直誇周窈底子好,胎養得好,生下來的小娃娃更是漂亮得像是年畫裏蹦出來的,是她見過的所有娃娃裏生得最好,哭聲最響的一個。


    長得好不好的,周謖瞧不出來,看到兒子第一眼,就是個渾身紅通通的無毛小猴子,眯縫眼兒,嗓門大倒是真。


    這小子,和周謖期待的膚白大眼,顯然是反的。


    以至於他都不忍心抱到體力耗盡,昏睡中的媳婦身旁,省得媳婦一睜眼,還沒喜歡夠,就想哭。


    桂喜一看主子盯著娃娃,一言難盡的表情,哪裏猜不出主子的心思,當即好一通誇:“小主子這皮相生得是真好,發濃額滿,眼長鼻挺,還有這人中,深寬通達,真真就是大富大貴,多子多福的天命之相呢。”


    皇家子孫,天生貴胄,桂喜隻恨自己讀書少,能用的詞還是不夠。


    “是的,這孩子,生得實在好,一看就是富貴相。”周父不懂相術,但也看過不少奶娃娃,他家孫兒,就是比別家的好看。


    周謖看著孩子,笑而不語,他兒子,必然就是天命祥瑞,經得起這世上所有的盛讚。


    然而,屋外蹦跳半天才被允許進來看看小侄兒的雙生子,在見到小侄兒後,一個呀了聲,一個幹脆不出聲,但皺起的眉頭,已經泄露了此刻難以言喻的心情。


    “怎麽?你們對你們的侄兒有意見?”周謖一記冷眼掃過去。


    自己的娃,隻能自己嫌,別人,隻有誇的份。


    實在無法違心說出小娃娃白白胖胖真好看的話,雙生子隻能憋紅了臉,道:“小饅頭可真乖。”


    這是周窈早就給娃娃起好的小名,像饅頭一樣,白白胖胖,可可愛愛。”


    可話一出,清亮的啼哭再次響起,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穿透力十足,要將這屋頂掀翻。


    雙生子傻了眼,手忙腳亂地哄:“乖乖啊,小饅頭,不哭,你最好看,就像小兔子,白又白。”


    哪壺不開提哪壺,小娃娃哭得更凶了。


    母子連心,縱使周窈再累,可聽到孩子哭得厲害,仍是使力掀開了眼皮,隔著簾子,啞聲問怎麽了,孩子呢。


    聽到媳婦的聲音,周窈僵硬又笨拙地輕拍繈褓,哄一哄,意思一下,就將孩子交給一旁眼饞多時的桂喜,掀開簾子,找媳婦去了。


    然而,他想見媳婦,媳婦未必想他。


    男人進屋後,周窈看著他走近,手上空空,又往後看了看,直問:“小饅頭呢?”


    “忙著哭,別打擾他,渴不渴?多喝點水。”周謖捧著碗,極為小心,讓周窈沿著碗邊小口抿,別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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