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王的隨從們反應也不算慢了,但來者更快,一個衝鋒就到了眼前。接下來的戰鬥毫無懸念,章昭等人也不是手無縛雞之力,但是誰上朝還帶兵器?撥馬要逃,又與自己的後隊撞作一團,更方便了來者追殺。


    章昭隻喊了一聲:“你們是何人?敢做此大逆道之事?”


    來人根本不回答,隻管砍殺。


    整個過程進行得非常的快,比街頭潑皮打架分勝負還要迅速。三王倒在了血泊中,護衛們眼都紅了——三王出事,他們也活不成!就是這樣的拚命竟也打不過人家。還是對方殺到一半問道:“你們不是賊?”


    “你他娘的才是賊!”


    護衛真想生吃了這夥人,合著你們是認錯了人?你們知道砍的是誰麽?其中某一個護衛突然認出來領隊的:“你!你不是梁安麽?拿賊也輪不到你吧?”


    是的,來的是梁安。知道凶手是誰,剩下的事兒就好辦了。正在上朝的時候,殺人滅口也是辦不到的,何況梁安自己也傻了:“你是什麽人?”


    兩下都停了手,陸續上朝的朝臣們才陸續趕上了個末尾,指揮的、搶救的、拿人的……當天是霍雲蔚當值,延安郡王住得離這些侄兒們更近些,他上朝的路上遇到了這事兒,驚得魂飛天外,趕緊接手了這事兒,順便把兒子章明給薅過來幫忙。


    章熙頭天晚上睡得還挺香,哪知一上朝就驚聞噩耗!急問案情。延安郡王可能說不清楚,章明是個明白人,已整理了個大致的情況。章昭、章普兩兄弟是甭想了,涼透了都,章旦還活著,但是臉上被斜劈了一刀,肯定是破相了,還被劃壞了一隻眼睛,他的右臂也著了一刀、創可見骨,估摸著會有後遺症。


    凶手很明白,梁安。梁安、梁安帶的人、三王的護衛已經統統被拿下,欲知詳情就得仔細審問了。章明沒說的是,這梁安本來是章旭帶來的,後來被章昺要了去,大概是跟這倆有關係。甭管是哪一個,又或者是二人合謀,這都是兄弟鬩牆的慘劇!


    政事堂也傻眼了,整個朝廷都傻眼了,都做好了心理建設,接受一個不那麽英明神武的太子了,現在倒好,他死了!咱們雖然看他不是很好,可沒想著他用這種方式完蛋呐?!


    章熙馬上下令,岷王、延安郡王、霍雲蔚三個人去審理此案,派禦醫搶救章旦,接著就把餘澤給擼了!誰叫他管著京城的防衛卻讓人帶隊在京城裏行凶的呢?


    餘澤什麽辯解的話也說不出來,遇上了,就是他倒黴了。他在軍中經營多年,往營裏辦交割的時候悄悄吩咐了心腹趕緊給雍邑送信!


    這才有了這一出。


    ~~~~~~~~~~~倒敘完畢~~~~~~~~~~~~~


    信使說完,四下鴉雀無聲,陰霾籠罩在所有人的心頭。哪怕是對朝廷局勢不熟悉的人,也覺得這事兒太可怕了。未來的太子死了!接下來怎麽辦?


    公孫佳是不在乎換新太子的,隻要不是章昺,換誰不是換?反正都是半斤八兩的水貨!她擔心的是章熙受此打擊之後能不能支持得住,以及接下來了儲位會有什麽樣的事情發生。


    她說:“知道了。準備一下,咱們回去。”然後沉著地命令匠作:“工程不能停,該幹什麽就幹什麽。調些白布來備用,隻要京城下令過來,都戴孝幾天。不要慌!先不要走漏消息。”


    匠作有點慌,等到公孫佳開始下令,他就冷靜了下來:“是。”


    公孫佳緊接著讓單宇給元錚傳消息:“讓他當心,尤其要仔細梁平!無論梁平是否無辜。還要防著狼主借機生事,又或者與此事有關。”


    她加緊將雍邑的事務簡要處理了個大概,原本要仔細巡查的,此時也隻是撂下。招徠墾荒的民人,路過的商賈等等,都隻能暫且放下了。她要回京城還與別人不同,別人著急了,上馬就飛奔,她騎馬技術不行,隻能坐車,在收拾車的空檔,留在京城的單良就發來了消息,緊接著鍾家、朱家、霍家、趙家等等,陸續給她送來了最新的消息。


    就這幾天的功夫,京城風雲突變!


    據鍾源說,章昺、章旭都被拿到了宮中軟禁,美其名曰保護,他們的府邸也都被圍了起來,家小都軟禁在府中不許進出,每天由外麵往裏麵送菜蔬食物。


    霍雲蔚稱,他已經受命開始窮治紀氏黨羽了。


    當年的紀氏黨羽可也稱不上“窮治”。


    霍雲蔚又以政事堂的名義給公孫佳發了公文,讓她趕緊回來!因為他初步審問出來的結果簡直能把人氣笑,他怕章熙被氣瘋。事情很簡單,章昺心中不忿,所以就布了一個大局,看章旭那兒帶來的梁安是個帶兵的人,就要了過來。天天帶著梁安遊獵,讓梁安磨練自己手下,帶兵這方麵,對梁安是言聽計從。


    章昺對梁安是絕對舍得花錢的,給他田宅奴婢,給他金銀寶貝,不能說養到死心塌地,至少是把一個鄉下沒見過世麵的孩子養得覺得他是個好人。章昺甚至沒有告訴梁安是要去殺章昭,隻是說:“殺賊。”


    梁安就什麽也沒問地遵照執行了。


    然後章熙就死了兩個兒子!


    這誰受得了?霍雲蔚的信裏寫道,自從知道“真相”之後,章熙就後悔得要命,因為一直有告訴他,章昺聲色犬馬遊手好閑的不幹正事,可是章熙覺得這個大兒子也挺慘的,太子不讓人當了,還不許他放縱享樂嗎?誰知道這玩兒是在“練兵”、“收買心腹”呢?


    “我早就該察覺的。”這是章熙最常說的話。


    霍雲蔚催促公孫佳:速歸!一起勸!


    其他催促公孫佳快些返京的多不勝數,其中就包括了章熙。章熙連下了三道旨意,讓公孫佳速歸。


    公孫佳自己也很著急,原本計劃采購附近土儀的事情也都放下了,帶著隊伍又浩浩蕩蕩地折返京城。回京的路上,還收到了延福公主和皇太後的信,兩人也催她趕緊回來,皇太後是暗示快點回來,咱們商議一下怎麽應付下麵的事。延福公主的信尤其的長,哭訴了王皇後實在太慘,要怎麽辦呐?


    ~~~~~~~~~~~~~~


    公孫佳趕到京郊的時候天色已晚,照以前她該在驛館裏住一晚再進京的,今天是什麽也顧不上了,直接拿了自己的令牌叫開了城門,連家也沒回,直奔宮城去了。


    整個宮城的氛圍十分壓抑緊張,早前為慶典準備的裝飾都摘了。沒蒙白布,可見喪事不是辦在這裏的。


    章熙正在王皇後宮裏,延福公主也在,聽說她來了,延福公主一起,倏地站了起來:“可算回來了!你這是怎麽了?!”


    公孫佳此時已是臉色青白,比起活人更像是個僵屍,她腿都坐麻了,整個人像散了架,被兩個小宦官架著到了章熙麵前。


    她的驚叫聲讓章熙與王皇後回過神來,公孫佳先拜見帝後。


    章熙看了過去,不由落下淚來,握著她的手將她拖起來:“我後悔當初沒有聽你的話呀!”王皇後一愣,與延福公主交換了一下眼神。


    公孫佳道:“陛下節哀。國事還要您主持。”


    章熙道:“你是不能歇啦,我現在精神有些不濟,你把政事堂支撐起來!今時今日,朝上不能亂!不能讓他們在朝上打架了。”


    公孫佳會意,因為她一直躲著,所以霍、江兩派與她都沒什麽矛盾,現在內定的太子死了,朝廷需要安定,不能讓這兩派在這個時候再鬧,更不能讓任何一方借這個機會打擊異己。兩王殞命,真凶死就死了,不能讓無關的人受牽連。


    章熙還沒有心痛到喪失理智,公孫佳稍稍欣慰,道:“臣這就去政事堂。”


    延福公主撈了件大氅道:“我送你出去。”


    姑嫂二人出了殿門,延福公主把大氅披在公孫佳身上,說:“當心,別太累著了。我這些天一直在宮裏陪著。”低聲告訴公孫佳,章熙的情況很不好,最後切齒道:“別叫那個畜生活!”


    公孫佳道:“陳王恐怕死不了。”


    “憑什麽?!”


    公孫佳道:“陛下已經死了兩個兒子了,這一個,難。”說著眨了眨眼睛。延福公主湊近了,小聲說:“那……二郎的兒子……”


    公孫佳道:“嫂嫂,陛下不問你,千萬不要提這件事。”


    “好吧,反正我在宮裏,有事咱們通個氣兒。二郎一家子正在最難的時候,這時候拉一把,他們會記一輩子的。”延福公主拍了拍公孫佳的手。


    公孫佳道:“我明白。嫂嫂,沒給娘娘許什麽諾吧?”


    “呃……還沒有,隻是隨便說說。”


    “要慎言,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讓人知道你想什麽,哪怕是皇後娘娘。”


    “知道了,放心。”


    公孫佳回到政事堂,當值的是江平章,看到她都要哭了:“這可怎麽是好?”直到此時,兩人都明白了章熙的感受——章昭雖然不行,可別人更不行啊!


    公孫佳道:“先辦事吧。餘澤被黜了,他的活得有人幹。二王的喪禮,得有人操持。”


    “容尚書操辦去了。”


    “還有邊境。梁安的哥哥還在北邊……”


    兩人忙到半夜才發完了第一批命令,江平章道:“可惜,典禮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陛下的意思,諡作太子。薨了的太子有了,活的太子又在哪裏呢?”


    公孫佳道:“事到如今,也隻好依禮而斷了。”


    “嫡已無,長有罪,宋王殘疾恐怕不行,唐王也有嫌疑……”江平章開始細數。


    公孫佳問道:“江公的意思呢?”


    江平章苦笑道:“隻好等郡王他們審出個結果來才好說了。”


    公孫佳沉默了。


    第247章 長君


    公孫佳聽完江平章的話之後就意識到情況不太妙, 反問道:“您覺得唐王可以?”


    江平章正色道:“我隻憑禮法而行!”


    公孫佳的心情變糟了。


    事情是明擺著的,梁安本來是唐王章旭的人,如果他不是章旭蓄意布局, 那就是章昺的安排了。隻能能證明梁安這事兒跟章旭沒關係, 章旭前頭四個哥哥,死了倆、廢了倆,舍他其誰?從最基本的“誰獲益最大, 誰嫌疑也就最大”的情況來推論,章旭的嫌疑都不會小!


    公孫佳看誰都不順眼, 且她壓根兒就不認為章旭是無辜的!那個時間、那個地方,梁安出現了,把章昭給衝了!換了誰能不起疑?


    哦,章熙可能不起疑,他的兒子, 他還是願意相信他們兄友弟恭的,即使有什麽矛盾, 也得是章昺先挑的頭。


    公孫佳從未感覺如此無力過。人心是最難把握的一種東西, 有時候是你給他遞一塊幹餅他一輩子就給你賣命了,有時候是金珠寶貝給了無數, 依舊養了個喂不熟個白眼兒狼!


    公孫佳不與江平章爭執, 她完全可以料到江平章的邏輯:有嫡立嫡、無嫡立長。隻要能夠證明梁安與唐王章旭沒有直接的關係, 江平章肯定是支持的章旭。無論公孫佳有多少的疑惑,什麽小妻子和小叔子之類。沒差的。不管江平章是怎麽想的,反正隻要開始摳禮法了, 天下就沒人能夠摳贏江平章及其姻親。江平章的意圖也很明白了:國泰民安是他要的,望族的高貴也必須維持!


    這就很讓人為難了。


    公孫佳當晚沒有回家,遇到了這麽大的事兒她回家也不合適, 她當晚就住在皇太後的宮裏。皇太後宮裏有她許多的衣物用器,洗了個澡,渾身發餳地躺到了床上,公孫佳能得到機會仔細地想一想各方的態度。


    本來!章昭雖然不算是十全十美,各方早已對這麽個太子人選有了預案,章昭做得也不能算糟糕,日子湊合湊合也就過下去了。無非是“屬守本份”四個字而已。一朝風雲突變,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虧得後宮裏還算太平,皇太後自不必說,王皇後哭瞎了眼睛也對外界沒什麽影響,她這個後位都是白揀來的。


    外麵就完全不同了!


    章熙到現在存活的共有七子,五個大的算是一波,兩個小的算是另一波,兩波之間間隔了差不多得十來歲。這一次出事的都是在年紀大的一波裏,也很好理解,他們都成年了!小的倆還沒封王,都還養在宮裏,年紀也不過剛過十歲而已。


    梁安這一次直接帶走了章熙兩個半的兒子,無論朝野都很震驚——他們突然之間有點慌,不知道讓什麽人當太子好了。


    政事堂裏也不明朗,江平章重禮法,霍雲蔚態度不明,自己……那宗室呢?


    公孫佳睡在太後宮裏,皇太後下令不許有人去打擾她,可皇太後自己這一夜就沒能睡好,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來送公孫佳上朝。嘴上說道:“不要慌,拿定了主意,你要是懂了,別人更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心裏巴不得公孫佳趕緊說說計劃。


    公孫佳自己也是沒有什麽計劃的,她並不看好這幾個年長的皇子,當然也更不看好章昭的兒子。雖然延福公主已對她透露了些消息,她仍然認為不妥!章昭自己都鎮不住群臣,讓他那還沒斷奶的兒子上?找死也不是這麽個找法的!


    公孫佳對皇太後說:“娘娘,但有消息,我一準兒通知您。”皇太後略略放了放心,說:“你幫我看好那個孽障,別叫他胡亂說話!”“孽障”就是岷王,皇太後的親生兒子。公孫佳答應了。


    跑到朝上去,問題卻不出在岷王身!想來岷王一個皇弟,且還輪不到他呢。朝上,章熙沉穩依舊,透出一股子的高深莫測來,沒有人反駁章熙的話,也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傻乎乎的當麵彈劾別人。章熙很快散朝,背著手慢慢踱去了東宮。


    公孫佳跨入這古老的院落,慢吞吞地到了章熙的跟前。章熙有點呆呆的,與他那些在鄉間抄著手蹲在牆根曬太陽的同齡人有點像。他撩了撩眼皮看看公孫佳:“哦,來啦?坐,怎麽樣了?”


    公孫佳道:“您得給政事堂一個章程,政事堂在接下來才好做,否則南轅北轍容易出錯的。”


    章熙道:“還南北呢!我身邊兒都不好!”章熙近來常疑惑,是不是年輕時辜負了自己表妹,以致現在兒子都是傻貨?他忽然說:“你帶著阿羽,去祭一下你阿姨吧。”


    公孫佳懵了:“啊?”


    “去!”


    公孫佳道:“怎麽忽然想起這個來了?”


    “去!”


    ~~~~~~~~~~~~~


    公孫佳暈頭脹腦的,帶著鍾源的次子鍾羽去拜了一回自己的姨媽。公孫佳跟大姨媽連麵兒也沒見著,卻狠狠地告了一狀:“您說,這一個一個的,是不是都瘋了?”她用力將一束香插到香爐裏。


    拜祭完,她且還不能休息,還得回宮裏與同僚碰頭,彼時霍雲蔚、江平章等人都在,連鍾源都被霍雲蔚叫到了政事堂。


    霍雲蔚是受命去審案的,他沒向章熙稟告案情,而是先與同僚們商議:“這事兒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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