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佳臉上也帶了絲含蓄的笑影,不吝嗇誇獎:“我知道他能做得很好,做得這樣好還是有些出乎意料呢。殿下,明天就聚將吧。”


    燕王歎了口氣,說:“也隻好如此啦。你們先帶著你們的人馬去休整,明天你們到大帳來。不日決戰!”


    元、梁二人精神一振:“是!”


    ~~~~~~~~~~~~~


    這天夜裏,公孫佳召來元錚與自己手下諸將密談,章旭也與梁平商議許久。


    第二天,燕王升帳,分派了任務。大軍會戰並非兩邊所有人排好了對,對著碰。會戰中也有技巧,誰布置得更巧妙,誰就能更省力。所謂“百萬大軍壓境”,也要分作許多個小的軍團,各自有各自的一條路線,由主帥在安排的時候給他們布置配合。否則全擠在一起,不等跟對方打起來,自己人就先擠亂了。


    兵馬越多,越考驗主帥的功力。


    燕王這份功力是有的,他想要這份功勞,也不大舍得把重責大任交給別人,也比較顧忌到公孫佳的想法,沒有安排她的人全然去做炮灰先衝狼主中軍。而是以自己的精稅主力對衝狼主中軍。將大軍分作幾股,以己方的旗幟和對方的旗幟為標識。敵方的旗幟就是靶子的中心。燕王仗著己方人多,也不很吝嗇人力。


    燕王的部將裏有不安者,將眼睛對著公孫佳瞟了又瞟,這些日子的相處,大家都有點怕她。誰不怕一個熟悉你的履曆又掌握著你的升遷的人呢?要命的是這個人仿佛有妖法一樣,隻要開口就能搶在你前麵說出你心裏正在想的話。


    公孫佳卻很大方說:“小元他們追擊狼主也有折損,正該退下來修整。不如讓他們隻管一隅偏師。”點著地圖劃了一條線,認領了這條線往右的部分,“最右這裏,讓他們盯著。”又把梁平也捎帶跟元錚一塊兒了。梁平是章旭的籌碼,這個人有些天賦,折了也可惜,公孫佳順手把他也給安排了。


    燕王與部將們心情都不錯,也不謙讓了,都說好。


    公孫佳道:“對了,對陣之時要是忽然有什麽人衝過來也不要驚惶,或許是岷王的援軍來了。”


    “岷王的援軍?”好幾個人發出了疑問。看看燕王古怪的臉色,安定王移開的眼神,以及公孫佳並沒有笑的臉,精明的已經猜出了真相。都打著哈哈說知道了,心裏其實很有意見,都盼著早點開打,打完了讓岷王過來撲個空揀屁吃!


    燕王又說了一句:“若不是岷王的援軍也不必驚惶,敵軍總不會比岷王的援軍更可怕。”


    眾將哄堂大笑。


    分派已定,兩下約戰,罵戰,罵不通,開打!


    第一日,公孫佳坐得比燕王還穩,燕王還披甲坐在馬上,公孫佳……鎧甲她也穿不上來,就坐在車上,薛珍領兵護衛。兩方從早上打到下午,各自成團。章旭看得眼花,燕王與公孫佳倒還能從一團一團的人堆裏勉強分辨出敵我的大致分布。


    己方人多,敵方凶悍,各有所長。燕王與公孫佳有個共識,他們得出現在軍前,這樣才能誘住狼主這樣一個果決迅捷的人不會馬上掉頭就跑,將自己的大軍閃在這裏閃斷腰。餌要香,看起來又不太難吃到,就在鼻尖前一寸。


    是以他們三人的麵前就比較凶險。公孫佳與燕王都經曆過類似的事情,還坐得住,章旭與他的坐騎同樣不安,那馬拿蹄子不停地刨著地。公孫佳道:“請安定王下馬,到我的車上來。”


    章旭道:“我不累。”


    公孫佳心道,我是怕你突然失控驚了馬,在自家後方出亂子給敵人可趁之機!“我無聊,來說說話吧。吳瀹,泡茶來。”章旭乖乖地到了車上坐著,旁邊的燕王鬆了一口氣。


    中軍幾次受到衝擊,燕王的精銳竟吃了不小的虧,狼主中鋒的前線離燕王隻有一箭之地,護衛們忙樹起了盾牆。燕王猶豫著要不要下令,公孫佳道:“讓左右不要動,該怎麽打就怎麽打!阿榮,帶你的人,頂上!薛珍,你的人作預備。”


    陣勢終於穩住了。


    天色漸暗,雙方收兵。


    打掃戰場、收治傷員、清點損失,公孫佳這邊損失不大,斬獲頗多。燕王部下中軍損失比較嚴重,公孫佳問:“要替換嗎?”燕王的部下堅持不肯,都拍著胸脯說,明天一定能贏,不用監軍的兵馬支援。


    公孫佳一笑而罷。於是建議:“將大車連起來,權作矮牆,可阻騎兵。”燕王覺得有理,馬上下令去辦。


    公孫佳又建議,這樣捉對廝殺太慢了,可以讓元錚、梁平等人各領輕騎精銳進行穿插切割,以助燕王的大部分片圍剿。她這般無私的隻管做輔助,還挑難的做,燕王自是願意。


    第二日,狼主便發現對方改變了戰法。前一夜,他也變了戰法。他是看明白了,對方主帥是以身為餌吊著他,他也不怕!走是一定要馬上走的,他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對麵有一個高手在與他博弈,說不定還有一個更大的局在等著他。


    他不懼怕難題,但是他的兵馬、種種資源實在比不得南朝,旗鼓相當的兩個勇士,一個能吃得飽一個吃不飽,比武就一定會有輸贏,非戰之罪。不能就此陷進去,否則不要說功業權勢富貴,身家性命也要難保了。狼主沒有忘,紀宸還沒有過來。如果紀宸的左路也如右路這般行事,紀宸大軍殺到隻是個時間問題。


    狼主換了個辦法,你做餌,我就吞,吞了你再撤!不能全吞也要撕下一大塊肉來!他決意,從各軍再抽調箭手,藏在中軍之後,用中軍精銳衝鋒,弓箭後緊跟其手突然發難!


    打起來的時候,雙方都覺得手下勁道不對!衝鋒的中軍遇到了大車連鎖,公孫佳辦事仔細,大車列了兩道,超過了弓箭的射程。元錚等人切入敵陣,發現比昨天順手不少,略一思量,元錚便說:“不好!有變!”


    梁平也叩馬過來:“小元,好像不對勁兒!”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元錚與梁平緊張地交換了兩句話,果斷衝鋒,將前方敵軍切開,嚐試往左右各突襲一次,很快得出結論——他們都變弱了,人數也少了,並不是戰鬥減員。那就是被抽調了?


    會調去哪裏?


    元錚的大腦急速地思考。不會是拱衛狼主,不需要!弓箭手少了?不好!他們要突襲中軍!元錚的心跳得厲害,很快拿下了主意,他要直衝狼主大帳!一衝之下,越近狼主中軍阻力越大,敵軍越不要命,但是並沒有明顯的兵力的增,愈發坐實了心中的想法。


    隻要我足夠快,就一定能夠讓敵人忌憚!他對梁平道:“你的人懂胡語麽?喊!”


    “喊什麽?”


    “敵人偷襲狼主,狼主死了!”


    於是鼓噪起來。


    ~~~~~~~~~~~~


    公孫佳這裏,狼主麾下的精銳確實難纏,他們中的一部分突破了第一道大車結的防線,以極快的速度衝到第二道防線之下,與榮校尉親領的手下、燕王的護衛衝殺在了一起。騎兵互相衝擊,拚的是命。


    薛珍嗅著血腥味兒,有些想吐,臉也白了。單宇在一旁發現了,有點氣她不爭氣,罵道:“平日淨說嘴了!這是幹嘛呢?!不行滾開,我來!”


    公孫佳道:“阿珍過來。”


    薛珍臉色蒼白,爬到了車上,公孫佳捧著她的臉,說:“有點惡心?”


    “嗯。”


    “有點怕?”


    “嗯。”


    “想哭嗎?”


    薛珍的眼淚掉了下來,公孫佳將她摟在懷裏說:“行,來哭一下,咱不讓別人看著。”


    薛珍“哇”的一聲,口裏含糊著不知道念叨著什麽,短促的幾十息,單宇已經爭得在催促了:“不爭氣的東西!君侯,您坐穩,要不咱們……”


    薛珍從公孫佳懷裏坐了起來,拿手背在眼睛上胡亂一抹:“君侯,您坐穩,我去!”


    公孫佳笑笑,對單宇道:“取我的佩劍來。”公孫佳當然有佩劍,所謂佩劍,她平常也不佩在身上,嫌累贅,又沉,隻在比較正式的場合才掛自己身上。現在坐在車裏,劍當然就由別人給她拿著。


    不過真是一口好劍。


    公孫佳將劍給了薛珍:“拿著。”


    薛珍又“嗚嗚”地哭了,抽出劍來,叩了一個頭,翻身上馬:“跟我走!”


    一旁章旭目瞪口呆:“她這是什麽毛病?你就這麽看著她去了?”


    公孫佳道:“第一次都害怕。可她跟著我來就是幹這個勾當的,她要退縮了,以後就沒有以後了。我得送她上去。成不成,在她。”


    “可……一個姑娘家。”


    “管它姑娘兒郎,想要活出個人樣,就得拚命。”


    章旭有點緊張地伸出頭去看,隻看到薛珍一個揮劍的背影,倒是殺得很流暢,也不知道她現在有沒有繼續嗚嗚。


    ~~~~~~~~~~~~~~


    這一日,雙方又是一場廝殺,燕王與公孫佳估算,雙方的傷亡已比較接近了。這是一個好消息,己方因為機動性、不適應等原因,之前損耗的絕對數量是大於對方的。如果交換拉平,過不了幾天,狼主就要吃不消了。


    晚間,元錚等人歸來,甚至拖回了一個小王。公孫佳很高興:“有這個也算可以交差了。”甭管燕王打得怎麽樣,她算是超額完成了任務。章旭也挺高興,梁平雖未生擒大將,卻奪得旗鼓。


    唯燕王出力最多,親兒子章晃都上陣了,也有殺傷,不幸卻沒有這樣標誌性的戰利品。


    因大戰兩日,第三日上,兩家休戰一天,岷王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


    岷王是皇帝後來生的兒子,又是皇後唯一的兒子,比哥哥們養得嬌貴些,平日也溫文爾雅,遇到他想要做的事情的時候,就顯出嬌縱的後果來了。他硬是要過來,自我感覺還挺好的。他有自己的打算,他總告訴自己,現在是靠著父母的寵愛才有優渥的生活、尊貴的地位,以後一旦失去父母的愛護,在兄長手下討生活。如果沒有功勞傍身,就要仰人鼻息了。


    他行到半路,將這個理由對餘威講了,餘威不得不跟著他一路到了軍前。


    燕王心情正不佳,捏著鼻子笑臉相迎,公孫佳也不置可否,等到岷王的兵馬都安頓了下來。公孫佳才說:“好了,都安頓下來了,該說正事了。請天子劍!”


    岷王忽然覺得大事不妙,一邊餘威已經悄悄地後退了三步。


    公孫佳將臉一翻,想起來她自己還是個“監軍”了!當時下令,把餘威按倒打二十軍棍。


    岷王勉強笑笑:“這是做什麽?”


    公孫佳道:“打給你看,違了軍令是個什麽樣子!你,我先不打,留著回京給陛下親自打。”


    “外甥女”突然翻臉,岷王一時沒反應過來,看看公孫佳,她還是一副溫柔淺笑的模樣,岷王試探地說:“不要開玩笑。”


    “軍中無戲言,打。”


    公孫佳在自己人麵前是令出如山的,親兵義子一擁而上,把餘威扳倒就打。二十軍棍打完,往帳篷裏一扔。四下一片寂靜。


    燕王打了個哈哈:“都回去休整,明天還有一場惡仗要打呢!”


    公孫佳道:“您還沒布置呢。”


    燕王一拍腦門兒:“對!那就,議議?”他說得有點小心,心裏直罵娘,公孫佳一直沒拿出來用,他就忘了還有天子劍了!


    這一回,氣氛就更加的肅然了。燕王還是老一套,沒什麽亮眼的地方,但是勝在穩定。公孫佳道:“這就是拚消耗了,拚錢糧我不心疼,拚將士的性命,我心疼。空耗著讓狼主全身而退,就更不劃算了。”


    岷王有點小心地問:“那……你的意思是?”


    “速戰速決吧,隻要傷亡超過了狼主的預期,他就會撤。”她也能根據對傷亡的承受能力反推狼主的實力。


    因為岷王又了人來,雖然是長途疲憊,留下來守營還是可以的,這樣就能再騰出來一部分兵力了。公孫佳的辦法還是分割,繞後,將敵軍切割成若幹小塊,逐塊吃掉。這需要穿插的隊伍有比較強的機動能力,元錚、梁平,以及燕王手下一小部分的精銳可以做到。


    餘下的才是“大軍壓進”,分塊接手切給他們的大餅。燕王同意了。


    便在此時,榮校尉接到了手下斥侯的消息——狼主安排了今夜偷營。岷王問道:“消息確切麽?收拾行裝也可能是為了明天大戰。”榮校尉道:“他們多準備了兩樣東西。”


    “人銜枚、馬裹蹄。”公孫佳說,這是偷襲的標準裝備,有經驗的人都知道。


    “是。”


    燕王和公孫佳一合計,對計劃臨時做了更改,他們給今夜偷襲的人準備一個口袋陣。同時,己方也安排人偷襲對方。夜襲有一個問題——夜盲症。兩軍對陣,趕路連火把都不能打。設伏也是等敵軍進了圈子裏才能“四麵火起”。


    公孫佳的手下倒是沒有這個困擾,她舍得養兵。於是設伏的事就交給了燕王,公孫佳隻有一個建議——不要將所有的人都安排設伏,那樣施展不開,也不現實,要留一部分人馬壓陣,和衣而臥休息,養精蓄銳,準備明天白天的戰鬥。


    安排已定,公孫佳等人則秘密地撤離了營盤,在附近一個隱蔽處將大車圍成一個圈,也不點火,靜等著消息。


    餘威趴在車上,岷王歉疚地說:“連累你了。”


    “你們兩個誰連累誰還不好說呢!”公孫佳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岷王挑開車簾,借著微弱的星月之光,看到公孫佳披著厚鬥篷站在地上,忙說:“你怎麽來了?”不由自主地往她腰間看了一眼。


    “天子劍沒隨身帶,”公孫佳說,“陛下賜劍給我,難道隻是給我一柄利刃?我拿不拿在手裏,又有什麽區別?”


    她踩著凳子也坐上了車,對餘威道:“姐夫,你沒看住岷王,隻怕你們兩個都要後悔。”


    餘威雖然是個老實人,平白挨小姨子一頓打還是有些生氣的:“二十軍棍我已經後悔了。”


    “呸!”公孫佳說,“殿下過來,就是置身危險之中了。你們要是不明白是什麽危險,不如趁早自裁。”


    岷王聽著話音不對,問道:“難道有什麽……”


    公孫佳歎了一聲:“如果燕王殿下找到你,你想好了再回答。言盡於此。”說完,扶著薛珍的手下了車,頭也不回的走了。夜風送來了她溫柔的聲音:“怎麽樣?緩過來了沒有?我那兒還有蜜餞,你吃點兒?”


    薛珍說:“我想吃糖。”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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