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佳道:“放心,我明白的。我是新到的,又不是主官,哪裏就輪到我了?”


    “輪不到你你就瞎說?想做媒呐?小小年紀就放出大話去,當心風大閃了舌頭!”


    公孫佳被她訓著,心情卻很不錯,鍾秀娥說了一陣也就住口了,女兒大了,早就有了自己的主意,已不是她能管得動的了。如果讓她管,她還想說一說女兒的婚事,可是……鍾秀娥別過臉去,琢磨著要怎麽安排公孫府今晚的宴會。


    到得公孫府,鍾秀娥自下車起就明顯地感覺到了不同。她自從改嫁趙司翰之後,回來過公孫府幾次,府裏上下對她這位前主母的態度就變得疏離而尷尬,其中不乏有人有意見。麵子上的禮儀是有的,卻又多了幾分客氣,這讓她一肚子的火沒處發。


    今天又變了,人人見她都多了一點親切的意思,不能說全然恢複了當初的模樣,也有那麽三四分親近之意。鍾秀娥難得生出些感慨,哂笑一聲,心道:女人還真是過的兒女的日子,藥王襲爵也不過讓這些人對我更客氣一些,她一旦有些實權,連自家人待我這個“叛徒”都尊敬了。


    現在計較這些也沒有意思了,鍾秀娥與單良打了個照麵,問道:“都準備好了嗎?”她以往當家的時候也是這麽問,然後就該單良或者管事來匯報,她再分派一些自己想到的任務。


    哪怕今天單良卻說:“都準備好了,宴也設了,帖子也下了,又有些相熟的人也遞了帖子來,都安排妥當了。”又說鍾秀娥經驗多,上次回來之後公孫佳上朝的事就順了不少,今天既然也來了,就請再指點一下家裏的仆人,把公孫佳以後上朝的事兒也給安排安排,讓仆人們學習學習。


    鍾秀娥不是個好悲春傷秋的人,此時心裏卻突然之間空落落的,定定地說:“哦。”看起來像是被詩禮大族趙氏給熏陶過的樣子,沉靜、安嫻,居然還能透出一絲絲傷感。


    阿薑上前引路,說:“夫人的屋子,君侯都給留著呢……”


    鍾秀娥怔了怔:“哦。”此時此刻,她終於清楚地在自己心裏劃了一條線——這座府邸的主人已是公孫佳了。昔日一家三口的溫馨相處的日子,已隨著日月飛近埋進了時光裏。


    這一天晚上,公孫佳卻頗有收獲。


    親自到她府上慶賀的人不多不少,靖安長公主等長輩都沒有再親自過來,孩子已經會自己走路了,長輩就不會再張開胳膊在後麵護著。宴會上於是群猴亂舞的居多,容逸等人也是來了的,與公孫佳坐了一陣兒,看到信都侯等人也到了,就知道情況不妙。


    更可怕的是朱瑛見到容逸就走不開,公孫佳隻好對容逸說:“明天散朝之後,我就去府上拜訪。”


    容逸也匆匆告辭——不是他埋汰朱瑛,被朱瑛纏上了喝酒一準沒有好事兒。朱瑛醉了,可以請假,且也沒有什麽正事幹,他曠工都行。容逸不行,容逸還想上進呢。容逸本來還有點擔心朱瑛繼續歪纏,哪知公孫佳叫了一聲:“九叔。”朱瑛就怏怏地說:“那明天見。”老老實實地放容逸走了。


    看來公孫佳這些日子做了不少的事,明天可以好好聊一聊。容逸想。


    章明特別地想留到最後,被公孫佳給勸走了:“我還壓得住,阿娘今天也回來了。”章明聽說姨媽回來了,想到姨媽並不遜於他親媽的厲害勁兒,叮囑阿薑與元錚兩個:“前頭要是鬧得過了,就去請夫人來鎮一鎮場麵。”才正正衣冠走了。


    容逸、李嶽、章明等年輕一輩裏的正經人都走了之後,猴兒就開始上山了。


    信都侯等人心裏既替公孫佳高興,又微有點酸,信都侯道:“公孫,恭喜,以後就有正經事做啦,不與我們鬼混了。”


    公孫佳翻了個白眼,說:“笑話我不是?以後我站隊都要站到門口去吃風了,你是不是挺開心?你以後就打頭站著了,得意不?”


    這少卿的品級不低,也數得上號,但是比起世襲的侯爵這個位子就會比較靠後。她反口埋怨信都侯,信都侯被唬住了,連連擺手:“我沒有,我不是,別瞎說,我沒那個意思!”


    公孫佳哼了一聲,不再追著他問,氛圍重又活躍起來。眾人說起公孫佳不再站他們隊伍排頭以後的事兒,樂陵侯心眼兒有點活絡,問道:“公孫,你是怎麽得這官職的?說說?咱們也好學一學。”這些人裏,大半是想躺平享福的,但是男人丈夫,誰不想有點權呢?有個實職當然更好。


    公孫佳道:“我什麽都沒做呀,大約是之前說要重修紅封本子的事?不過,趙翁翁說,那個事兒不是我能幹的。興許是安撫我?”


    樂陵侯想了一下,認真地說:“興許是。”


    一幹紈絝開始似模似樣地討論起謀差使的事,誰家的誰誰得真的謀到了差使。大部分是公孫佳熟識的,還有幾個人是她不太熟的,問了一句:“這陳以寧是什麽人?有什麽長處?”她的印象裏,這是與紀炳輝一派有聯係的人,不曉得是怎麽能跟信都侯他們玩到一起的。


    說起來,朝廷之上的派係之爭並,市井裏也能八卦兩句,還能說得頭頭是道,但是把兩派的人擺到麵前,大部分人可能都看不出來他們不合。兩派的人平常也會有些交集,但是,在自家這一派聚會的時候提到別家的人,還不是嘲笑和算計,就有那麽點奇怪了。


    信都侯想了一下,突然一拍大腿:“哎喲,這小子不是好人!”


    樂陵侯道:“咦?你以前不是這麽說的,你們不是玩得挺好?”


    信都侯回了一句:“你也跟他玩得不錯,”之後才跟公孫佳解釋似的說,“就是跟他們一道吃酒,也沒什麽交情。我想起來了,他真不是個好人,就是他說跟在娘們兒後麵丟人的!”


    公孫佳微笑,並沒有生氣,這會兒她才有點安心:紀炳輝果然是有所行動的,這樣我就放心了。就怕他還憋著什麽壞。


    正在思索下一步如何做的紀炳輝並不知道,就在這一刻,他又要為之前欠的賬再多付一筆利息,哪怕他現在改了立場,都難保公孫佳不會報複。


    ~~~~~~~~~~~


    次日一早,鍾秀娥起得大早,親自送女兒到宮門前。公孫佳道:“阿娘,哪有上朝還要娘送的?”


    鍾秀娥道:“你不知道!”要是個兒子,她也就在家裏等了,女兒還不興她送一送?


    她上了車,到了宮門前,輕而易舉地找到了鍾泰:“六郎,藥王就交給你了,你倆站一塊兒,她要掉了一根頭發,回來我揭你的皮!”


    鍾泰頭皮發麻:“怎麽都這麽說呀?在家阿娘已經說過我了!”


    話雖如此,他真的提著外甥女的袖子一路提到殿裏,拉在自己身邊站了,又等到站完了班,再給提著袖子提到宗正寺裏。期間,有人投過來探究的目光,都被他惡狠狠地瞪了回去。長公主幼子、駙馬、鍾祥的兒子,三重加持之下,鍾泰其實也是京城有名的紈絝。不過他是少卿,一般不把他歸進信都侯那一類裏而已。


    如果是個大小夥子,這會兒該尷尬了,公孫佳是個姑娘,坦然地被舅舅護著。


    直到進了宗正寺,她的臉才垮了下來:“什麽?這麽多?”


    離任的那位少卿也是親戚,正歡樂地等著她來辦交割。之前,整個宗正寺都是他在幹,他幹著正卿的活,拿著少卿的錢,太苦了!現在有了頂缸的,他就把卷宗統統塞給了公孫佳:“以後這就是你的了!來,外甥女,畫個簽!”


    公孫佳不介意做事,但是一整個宗正寺,還沒個師傅領進門,就都壓她頭上?做夢吧!


    她也畫簽,也讓人把卷宗上了封條,沒等到會食,轉頭就回了自己的府裏——她告病了。


    鍾泰親自將她送回了家,一點也不見驚慌。因為外甥女根本沒生病,但是他理解:“嘿嘿,果然是外甥像舅,我也常這麽幹。以後不想去坐班了就告病就行。你歇著,我也去吃酒了。”


    甥舅倆兩個少卿一塊兒曠了工,等到安樂縣公從皇帝那兒出來,再回宗正寺發現沒人幹活了,氣得要命,命人:“駕車!我要去定襄府!反了她了!”他才從皇帝那裏得到了一點小小的暗示,覺得皇帝的意思是允許他把工作推給公孫佳。


    原本,他還擔心公孫佳身體不好,把人累壞了怎麽辦。再有,一個小娘子到了全是男人的宗正寺要怎麽安排,他都要請示皇帝給他個說法。皇帝隻有一個意思:“她是少卿,少卿該怎麽樣就怎麽樣。”


    安樂縣公一琢磨,行,那就是把女人當男人使唄!


    公孫佳這兒剛吃完午飯,安樂縣公就殺到了,身後跟著四個抱著書簡的文吏。安樂縣公很不客氣地往公孫家的大堂地上一坐:“不想去宗正寺就不去,活,還得幹!來!它們是你的了!”


    第145章 砍價


    公孫佳跟安樂縣公大眼瞪小眼。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這些賀州老鄉, 沒想到還是大意了,安樂縣公平常在朝上是個隱形人,在靖安長公主麵前乖得像個慫包, 哪知道他還會來這一手?這往地上一滑一坐的熟練勁兒, 怎麽看怎麽眼熟。


    公孫佳想了一下,臉有點綠——這不跟我在中宮裏坐地上是一個套路麽?我是跟外婆學的,他是跟誰學的?難道是賀州的絕技?外婆不是說安樂縣公很慫、挺好應付的麽?


    她這兒胡思亂想,安樂縣公坐在地上不樂意了。公孫佳嬌貴,這會兒地上還鋪滿了厚厚的地毯,坐著倒是不冷, 但是自己放賴別人不搭理就太不給麵子了!安樂縣公坐地上就哭了起來:“我的命好苦啊!”


    就衝這一聲,公孫佳就明白他為什麽能做宗正卿了——他夠會耍賴。都是自家人, 誰不講理誰就贏了。


    公孫佳拄著杖站在他的麵前, 安樂縣公不哭也不嚷了, 仰起頭來,吸吸鼻子看著公孫佳, 一點也不楚楚可憐!


    公孫佳扶著手杖蹲了下來,跟安樂縣公講道理:“舅, 您才是主官。”


    “你知道就好!主官叫你做事來了!”


    公孫佳道:“您怎麽也得愛護一下晚輩吧?”


    “小東西們要學會尊敬長輩, 行了, 甭廢話了, 開始幹吧!卷宗我給你留下來了,你先看著……”


    “且慢!”公孫佳說, “幹活可以,先講清楚了。”


    安樂縣公嘮咕了一句:“就知道這家的娘們兒沒一個是善茬兒。”之後才說:“隻要你肯幹活,別的都好說。上任頭一天就告病的,我在這朝裏二十年了, 你還是頭一個!”


    元錚眼疾手快,扯了椅子上的墊子往地上一塞,公孫佳一鬆勁,坐墊子上跟安樂縣公講道理:“我這不是怕給您添麻煩麽?我進宗正寺,好些人看著不順眼呢,我不得避一避麽?”


    “誰敢?!”


    公孫佳沒被他幹擾,續道:“再說了,我一個姑娘家,宗正寺全是臭男人……”


    安樂縣公截口道:“你站班的時候可沒這個忌諱!”


    “那不一樣!”公孫佳往後一仰,元錚飛快把自己墊在她的身後,當了她的肉墊。


    “怎麽不一樣了?想當年,咱家的女人,沒有怯場的!你外婆,”安樂縣公縮了縮脖子,“也是很厲害的。就更不要提元後了。”


    他拚命給公孫佳打氣,公孫佳就擺自己的難處,最近兩天才熟悉起來的“甥舅”砍起價來,越砍越親切。安樂縣公是慣常的摸魚劃水,隻要不耽誤他頂著個高官的頭銜混吃等死,就什麽都好說。在混日子這方麵,他有著別人難以企及的天賦。


    公孫佳也有自己的考慮,能出仕領個正式的職位是她夢寐以求的,她出來就是要做事的,不但要做,還要做得漂亮,不做出些成績來怎麽謀個開府?


    但是宗正寺的職位打了她一個措手不及,事先根本沒有人跟她通過氣,雖說還算合理,畢竟沒有準備。且這與她的預期有出入,如果是與兵事有關,那沒關係,都是熟人了。扔到宗正寺,這地方她是真的不熟,自己孤身一人闖進去?不是找虐麽?這朝廷衙司,哪怕皇帝的親兒子闖進去,都得吃點暗虧的。


    這些事兒單良個缺德鬼給她講過,她也通過自己耳聞目睹知道一些。譬如交割,所有的卷宗一股腦都堆過來是一種交割法,內裏缺頁少紙還要你簽字畫押認了是一種交割法,條條框框都理順了給指出重點又是另一種交割法。


    再比如辦事,匯報的時候講清楚重點也是匯報,拉拉雜雜把重點藏在廢話裏也是匯報。


    她就一個人,跑到那兒去,親舅舅也是個不管事的,讓她跟底下一群小官兒鬥心眼兒?她樂意她的身體情況也允許,第二天頭疼病就得犯。再者,她站班當壁花是一回事,真要任職,就是狐狸進雞窩,那一窩雞崽子一準得炸窩,當她是侵犯了領地。


    所以她才當機立斷,先退一步,直接告病回家。她相信皇帝讓他到宗正寺就不會是扔過去養老,不管是誰,總得來一個人跟她聊聊。最有可能的就是宗正,因為宗正慫、不愛管事兒、怕靖安長公主,還是宗正寺的主官,而鍾泰不管事兒。再不濟,就是派鄭須過來把她拎到宮裏訓一頓,那她就更有得說道了。


    宗正過來,正中下懷,公孫佳與宗正的互相推諉、爭執倒有一半是在作戲,要真把她晾起來,她先得整宗正個人仰馬翻。


    宗正親自上門,公孫佳就知道了皇帝、宗正的態度,她也就端正了態度跟宗正殺價。她的要求也簡單:“我得時常在家,得許我在家裏看公文。”


    宗正道:“行!”宗正寺不算個忙的衙門,架不住頂頭上司帶頭劃水,下麵一個駙馬更是個水貨,這可就苦了其他人。以前那個少卿是他的族侄,也是活計多得做不完要帶回家的。宗正寺等是前朝,衙署都在宮城裏,官員跑去坐班,到時辰得出宮。忙的時候白天幹不完,把下屬叫家裏接著幹的也有。宗正還想照此辦理,告訴公孫佳:“叫他們來拜見你都行!”


    公孫佳又說:“我這兒要添幾個文書,興許還有姑娘,以後萬一帶進去的時候,不許圍觀。”


    “行。”


    公孫佳道:“您得先容我把這些卷宗看完,得給我幾個月的功夫。”


    “那不行!”宗正說,“你要幾個月?”


    公孫佳伸出一個巴掌,宗正道:“你當這破地方有多少事用你管呢?不行,太久了!”


    一番討價還價,公孫佳從宗正嘴裏摳來了兩個半月。談妥了條件,宗正道:“行,別的事兒也不來煩你,前頭你那個表哥,他就是自己個兒太想出頭了才折騰出這麽多的事兒。要我說呀,咱們都這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什麽事讓他們下頭的人去做。咱們流血流汗了一輩子,不就圖個享受嗎?你也不用太上心,哈。”


    公孫佳道:“聽您的。那我以後請假的事兒……”


    “行,我有數兒,隻要你將日常公文做好了,請假包在我身上了,舅舅給你做保!”


    安樂縣公一開心,開始給公孫佳說實話:“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年輕的時候,剛做了這宗正,也是想做出一番事來的!九卿哎!等一上手才知道,這有多麽的麻煩!連出了幾個錯兒,叫陛下訓得……嘖嘖。少做少錯、不做不錯,哎,我是說我,你們年輕人,份內的事還是要做的。”


    “哎。”


    弄了半天,他就是要找一個能給他辦日常公文的副手!竟不求什麽出色的地方。公孫佳就納悶了:“隻是日常公文往來,底下的宗正丞、書吏之類也能做吧?舅舅何必跑這一趟來給我派差?”


    “那可不行,不能放心讓他們幹的,自家人遞上來的東西我敢簽。旁人遞上來的,你敢閉著眼畫押用印?他們呀,是有小心思的,我雖不太懂,也知道裏頭有貓膩,總之,也不能太放手了。你一定要自己幹啊!”


    “好。”公孫佳想了想自己打算在宗正寺裏搗的那些鬼,就知道安樂縣公的意思。看來安樂縣公也不是一無是處。


    安樂縣公見她答應了,爬起來拍拍屁股:“成,那我走了!你慢慢看。”


    公孫佳道:“哎,等等!帶來的卷宗咱們先具結畫押。”命人把安樂縣公帶來的卷宗給清點了,寫了張單子,讓安樂縣公畫了個花押,才放安樂縣公離開。


    安樂縣公道:“我就沒見過這麽小心的!”


    公孫佳說:“我還什麽都不知道呢,是您才說辦事要仔細的。以後辦得熟了咱們再隨意?”


    “隨你。”


    ~~~~~~~~~~~~


    安樂縣公來得快,哭得快,走得也快,以與年齡不相稱的速度爬上了車,飛快地離開了。


    府裏,單良笑吟吟地說:“高!”


    公孫佳道:“運氣好,遇到陛下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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