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公主也不在公開場合給弟弟難堪,與弟弟碰了個杯,呶呶嘴:“也不去陪陪你嶽父嶽母大小姨子。”


    太子在姐姐麵前翻了白眼,又恢複了正經的模樣,公孫佳這樣的人都忍不住扶了扶下巴。這個太子與她印象中的太子,差得有點大。她還發現了,廣安王妃呂氏也終於結束了“禮佛”侍奉在了太子紀的身邊。


    張目望去,隻見太子妃與兒子、兒媳正在與紀炳輝的夫人等說話呢。她與延福郡主使了個眼色,延福郡主也是一臉的驚訝,作了個口型:“我也不知道。”看來呂氏是今天才放出來的。


    公孫佳與延福郡主同時尋找吳孺人,發現她正指揮著一隊宮人上菜,有人對她說了什麽,她又匆忙地回了什麽話,雙手比劃了一下,有點忙的樣子。


    常安公主對太子道:“別喝多了,一會兒我有話要對你講。”


    太子道:“知道啦。”真的去了紀夫人麵前,那一桌的人都站了起來,太子對章昺說了句話,指了指常安公主,章昺帶著個捧酒的小宦官踱了過來。


    看的人心裏嘀咕,鍾家看樣子且壞不了事,前有老太妃是皇帝的親姨媽,後有常安公主與太子的關係非同一般,這一家子倒托了女人的福了。他們卻不知道,馬上章昺這裏又會有第三代的女人將交情套得更深一些。


    延福郡主將章昺拉到了常安公主另一側坐著,公孫佳要將位子讓給她,延福郡主將她按下了:“我坐你旁邊兒就行了。大哥,忙了這麽會兒還沒顧上吃吧?”常安公主道:“在我這裏你們小輩不用吃酒,你隻管揀喜歡的墊墊肚子,別管他們那些。來,給你哥哥盛碗湯。”


    章昺的內心是矛盾的,他與外家已有了嫌隙,再想恢複如初也是不可能的。在弟弟章昭的緊逼之下,他舅舅紀宸新立了軍功,無疑又加重了他的籌碼。兩種心情的撕扯之下,章昺的心有點累。


    延福郡主還不消停,問道:“吳孺人呢?”


    章昺神情複雜地說:“那不是?”


    吳孺人見他們看過來,忙小步急趨了過來,問有何吩咐。延福郡主道:“你怎麽倒忙上了?也不坐下好好吃個酒?”延福郡主一向對吳孺人觀感不錯,拉她到了身邊坐下。


    吳孺人有些為難的,她好不容易在東宮算是站穩了腳跟,紀宸又翻身了,連帶的,呂氏也從佛堂裏出來了。這應該是東宮的喜事,她心裏再苦也得笑著,還要對延福郡主解釋說:“娘娘抬舉我,使我理事呢。”


    眼風瞥到了公孫佳,心裏也是一歎,這位縣主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壓根不接她的茬兒。哪怕是現在了,人家還是穩得很。延福郡主又問:“小謝呢?”謝宮人還沒個封號,不過已經懷孕了,現在是吳孺人在照顧。


    常安公主就說章昺有事都丟給吳孺人,“不會疼人”,吳孺人忙說:“是妾應該做的。”說著又站了起來,延福郡主不明所以,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得,呂氏正往這邊看呢。延福郡主道:“得,又擺那名門望族的臭架子了!她也不見得就比你好……”


    公孫佳拉了拉延福郡主的衣袖,低喝道:“嫂嫂!”


    吳孺人低頭絞著衣帶,漲紅了臉道:“妾的出身,確是難以啟齒。”


    章昺咳嗽了一聲:“姑母和妹妹們少坐,我去看看叔父們。”


    常安公主道:“去吧。”章昺才起身,那邊呂濟民又揚聲叫他:“姐夫!這裏來!”章昺的眉峰狠狠地跳了一下。延福郡主是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問道:“這個狗東西,他闖那樣的大禍,還敢這麽囂張!大哥,你就由著他?別理他,你坐下!”


    常安公主道:“別淘氣!大郎有他的難處。”


    公孫佳卻說:“等一下。”


    章昺驚訝地問:“有事?”他還記得公孫佳幫過他,且公孫佳在他心裏是個模範妹妹的樣子,他又坐了回來。


    公孫佳倚著常安公主,歪著頭看著章昺,笑道:“今天是個好日子,我再……”


    常安公主道:“你又要幹什麽啦?”


    章昺卻對公孫佳有點不知哪裏來的信心,問道:“你要做什麽?”


    公孫佳道:“今天是個好日子,您卻麵帶愁容,有什麽煩心的事兒,說出來大家一起參詳?”常安公主道:“他有什麽事是你能幫得上忙的?”


    公孫佳道:“說說看嘛。”


    章昺哪會說自己跟舅家這九轉十八彎的恩怨糾葛?他往吳孺人那裏看了一眼,吳孺人隻要打圓場,公孫佳仿佛看懂了什麽,說:“孺人的事?是剛剛說的出身嗎?呂濟民又出什麽邪招了嗎?什麽時候是個頭呀?”


    吳孺人隻能接過了章昺的鍋,說:“是。”她低頭弄衣帶,麵帶赤紅,又羞又怯的樣子真是讓人不忍心。


    公孫佳道:“給孺人弟弟一紙告身,有個官職不就行了?”


    章昺驚訝:“什麽?”


    公孫佳道:“不就說落過了難,提起來不體麵嗎?不如讓他立起來,他出息了,說嘴的人就少了。再不濟,他呂濟民敢羞辱朝廷官員?您就直接打他。”


    章昺皺眉道:“倒也不是不行,隻是這……如何安插?”


    公孫佳道:“告身嗎?舊年打牌贏了些,我還沒用完。”


    章昺十分不好意思:“這怎麽使得?”


    “當我借給您的,以後要還的。”


    章昺大大方方地說:“好,加倍還你。”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公孫佳道:“過兩天送到東宮來?”


    章昺想了一下說:“我明天出宮去找你。”


    公孫佳微笑道:“好。”笑完了,一指呂濟民那裏,說:“可快些過去吧。”延福郡主也戲謔地說:“再不過去,他就要來揪人啦。”章昺的神色又不大好了。延福郡主望著他的背影,輕輕地笑了,對吳孺人道:“放心,咱們答應了你的事兒,就辦得成。”


    吳孺人低下頭,掩飾住了臉上的複雜情緒。她知道,這些貴女們隻是臨時起意,但卻解了她的大厄。一個告身,於升鬥小民、窮苦書生一輩子可能都摸不著邊,這些人抬抬手的事兒。就是這抬抬手的事兒,章昺卻沒有為她考慮。


    常安公主接到了信號,起身道:“我出去一下,丫頭啊,你看好藥王,寸步不離!”


    延福郡主笑道:“好,放心!我就算把自己丟了,也不能將她看丟了。”


    吳孺人下了個決心,常安公主離席去找太子問結果,吳孺人便對延福郡主道:“紀將軍來見娘娘,想要安國公繼續在他的軍前效力,說是這樣……郡王留下的精兵也能在帳下聽用,比烈侯那些屬下方便調遣。”


    延福郡主的臉黑了,公孫佳心道,他想得倒是挺美!公孫昂的舊部跟鍾源沒有主從的關係,鍾源不一定能使得動他們,更多的是靠交情。但是鍾家的那些是有的,鍾源是鍾家的繼承人,鍾家的家將聽他的,鍾祥的舊部也不能不賣他的而已。紀宸真是有兩把刷子,他在收伏公孫家舊部之前,找到了另一個替代的方案。


    公孫佳伏在延福郡主的肩上,笑著對吳孺人說:“你現在呀,該好好跟殿下過好日子。你們兩個的中間,別再塞進什麽不該塞的人。”


    吳孺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公孫佳與延福郡主交換了一個眼色,太子妃的後院,她們非得給它燒起來不可!延福郡主本是無所謂哪個兄弟接班的,反正她是靠爹。但是紀宸敢打她丈夫的主意,那就不行!延福郡主再憨,她也知道這些精兵是極難得的,拿過去給紀宸出力?想得美!那是她丈夫的,以後要傳給她兒子的!


    去他娘的!


    延福郡主回去的車上就開始罵:“做他娘的春秋大夢!還是打著叫我們出力,他們摘果子的好主意?當年,阿翁、阿爹、叔父、姑父流血流汗打下來的江山,他們結個婚就想坐享其成。現在又來這一套!”


    公孫佳道:“嫂嫂先別生氣,這個事兒不是還沒定嗎?還要看陛下的想法呢,你覺得,陛下會讓鍾家和紀家的人湊一塊兒?那不得先內訌?今年是事出突然,大哥已經帶著人走了,巧了遇上紀宸。若叫陛下有準備,必然不會如此安排。”


    延福郡主道:“那我不管,那是阿翁高明,姓紀的起這歪心思就不行!阿娘,你說句話呀!”


    常安公主道:“我看藥王說得對。藥王啊,以後要辛苦了。”


    公孫佳奇道:“舅母,您這話……是有什麽緣故的嗎?”


    常安公主道:“你的事,本是破格的事,要做成,就要比別人做得更好!”


    公孫佳眼睛一亮,常安公主剛才見太子去了,這應該就是結論了。行,隻要太子沒把路給堵死了。就成!不過,她還是問了一句:“要有多好?”


    常安公主道:“你要能熬過眼下這一茬。”


    公孫佳道:“好!”


    從東宮出來,公孫佳沒有直接回家,幾個女人直往鍾王府去,她們得跟靖安長公主碰個頭,再把鍾源、鍾保國拖過來,將從吳孺人那裏得到的消息與幾位分享一下,商議出一個對策來。當然,最好是像公孫佳說的,皇帝直接出手,斷了紀宸的念想。


    第108章 登門


    靖安長公主沒有去東宮, 她守在家裏看著鍾祥。


    晚間,晚輩們都回來了,靖安長公主先看公孫佳, 全須全尾, 便說一聲:“好, 回來就好。”


    一行人很有默契地跟著靖安長公主走,鍾秀娥道:“我去看看阿爹。”


    靖安長公主道:“他才睡下了, 有人看著,你也來吧。”


    鍾秀娥道:“我聽這些個做什麽?”


    靖安長公主罵了一句:“沒出息!這時節了, 你怎麽也得分擔點兒。”


    鍾秀娥於是也跟著來了,她有些不自在, 往女兒身邊走了一走, 嘀咕道:“是有什麽大事兒要發生嗎?”


    公孫佳道:“還行。”


    靖安長公主往耳房裏坐了,挑一挑下巴, 晚輩們老老實實敘了座次。座次很有意思,本訪是按著輩份排的, 但是這裏排起來又有所不同。公孫佳的坐次反在鍾秀娥之前,與鍾保國相對,甚至在鍾源之上。


    這種排序以前公孫昂的時代是出現過的, 他輩份既長於鍾源,又是女婿,位置就是這麽排的。鍾秀娥不大參與這種討論,頭一回見這麽個次序, 有點小吃驚。要讓她閨女坐在末尾,她也不高興,但是排在表哥的前麵,她忍不住掃過了所有人的目光, 見沒有人有異樣,才挨著湖陽公主坐下了。


    靖安長公主先道:“都說說。”


    常安公主與延福郡主主講,公孫佳默不作聲,聽她們聽得還挺全麵,自己也就不說話了。湖陽公主突然問:“我怎麽不知道這些事?”她對公孫佳要謀個襲爵這事兒也不甚明了,這個之前是個秘密,沒人講,這也就罷了。但是今天她也給太子賀壽了,為什麽席間發生了這麽多的事,她都不知道?


    如果說平嘉公主因為自己年輕、丈夫又不很頂用,所以沒有過來參與今天的討論的話,湖陽公主自認某些事情上自己的資格是足夠的。她是皇帝的親生女兒、太子的親妹妹!


    常安公主道:“你仔細想想自己當時在幹嘛!”


    湖陽公主想起來了,她正跟紀家人較勁呢!湖陽公主與紀氏、呂氏的仇可深了,不提年輕時那一茬,也不說鍾、紀兩家的權勢之爭,光說自己閨女的婚事,這一件事就能結成死仇!今天呂氏還被放出來了,湖陽公主理所當然地針對這波人去了。


    清清喉嚨,湖陽公主道:“哦,我看藥王做定襄侯就挺好的,憑什麽就做不得?!”公孫佳與她關係也挺親,跟鍾佑霖處得也很好,湖陽公主理所當然地就認為,這事兒可以。


    鍾秀娥道:“這八字還沒有一撇呢,嚷出去了我怕被人給打破了。”


    湖陽公主道:“那就悄悄地來。”


    鍾源一直很有耐心地坐著,直到鍾保國說了一聲:“那是以後,隻要咱們都在,就能做成。且說眼前!”


    鍾源道:“吳孺人,閑棋冷子罷了。廣安王也不是個醉心婦人的人,為他操這個心不值得。”他更關心的是公孫佳之前的預判,皇帝會把他放到燕王身邊,問公孫佳有幾分把握。


    公孫佳道:“要是我,就這麽幹。燕王居中,也可製衡紀宸,再給他配一個穩重的老將。究竟配誰,就要看陛下的想法了。”皇帝那一代老將逐漸凋零,剩下的還有一些,不讓他們出太多的力,當個壓陣的副將應該是可以的。這些老將公孫佳都見過,年紀都不小了,也都是有實力的人,這些人好些年沒大動彈了,公孫佳也不敢評述他們上陣之後還有多少本事。


    靖安長公主道:“既然猜到了,就早些準備。你呀明天去東宮,跟你嶽父挑明了,問他!”


    鍾源道:“就直接問嗎?”


    “怎麽?他還問不得嗎?”靖安長公主很硬氣。


    鍾源問道:“不用明天早上請示一下阿翁嗎?”


    靖安長公主一挑眉,鍾源將唇抿成了一條線,靖安長公主自己卻變了口氣了:“也好。”


    公孫佳道:“那我明天早上再來?”


    鍾秀娥道:“你住下,大晚上的你跑來跑去,自己是什麽好身子麽?我回家,你明天早上吃了早飯,沒別的事兒了再回來。”


    公孫佳道:“成,那您回去準備一下,早朝之後,廣安王興許會過來。”這裏說的早朝不是大朝會,而是一個由皇帝太子等與重要大臣參與的小朝會,廣安王慣例是陪著太子出席的。


    湖陽公主樂了:“大郎,看來阿昺那小子對吳孺人還有點真心,你的話怕是說錯了呢。”


    鍾源笑笑,沒有反駁,反駁的話會很難聽,他怕母親聽了會不開心。章昺總是太子的親兒子,常安公主對太子總有一份特殊的姐弟情誼在。


    分派已定,公孫佳在鍾府住了一晚,第二天強撐著起了個大早,等鍾祥的示下。她起得非常勉強,扶著頭任由阿薑擺弄給她穿衣梳頭。卻不知道鍾祥一大早起來,狀態也很勉強。


    一對祖孫都是強打著精神,鍾祥反應了一陣兒才點點頭。靖安長公主先鬆了一口氣:“那好,就這麽辦。”


    鍾祥頓了一頓,又吐出一個名字來:“雷得昌。”


    靖安長公主問:“他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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