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也是個操心的命,心裏已經開始籌劃要怎麽照顧表妹了,表妹這兒出事了。趙司徒等人期盼已久的事,上演了。


    章明拜完趙司徒等人,接著就是紀炳輝父子。章明的個性,京城上層圈子裏都是知道的。紀炳輝是極欣賞他的,說話也慈祥,公孫佳還聽得出來,紀炳輝對章明比對自己還要更親切一些。這是一種情感上的親近,描述不出,口氣裏的些微的差異還是讓公孫佳感覺到了。


    紀炳輝畢竟是長輩,說話稍有些居高臨下,對章明笑道:“世子真是守禮之人,又知權變,否則,縣主獨力支持,怕要惹人非議。”


    章明微一頷首,沒說話,他嫌紀炳輝太不拿自己當外人了。非議個屁!章明心裏爆了個粗口,人家死了爹,又沒兄弟,你來指責人家死爹?你說怎麽辦合適?再怎麽辦,公孫佳也是公孫家唯一的血脈了,行不行的,都得是她!但是不能在周年祭上爭吵,所以章明不說話,黑著一張臉,讓紀炳輝自己體會。


    公孫佳卻不好惹,輕笑一聲:“非議?您是說,牝雞司晨?”


    章明咳嗽了一聲:“藥王!”他這一年跟表妹沒什麽接觸,覺得她跟記憶裏不太一樣了。


    容尚書本來也是個看戲的,但是真要起了點小矛盾,他聽著不對味兒,又勸上了:“咳咳,縣主這話說得過了,沒有,沒有的事兒。”


    公孫佳搖搖頭:“有也沒什麽。您看,您每天上朝的時候,司儀會喊,陛下駕到。是吧?這陛下是司儀叫出來的?”


    章明又咳嗽了一聲:“好好說話,不要扯陛下。”


    公孫佳道:“嗯,好,就說雞,太陽是雞叫出來的?既然不是,那叫喚的是公雞還是母雞,有什麽關係?反正,公孫家隻有我了,我就是公孫家。甭管聲音一樣不一樣,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它照舊升得起來。天,也還是那個天,塌不下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點也不狠戾,與剛才閑聊時一模一樣。章明繼續咳嗽,公孫佳道:“哥,你喉嚨不舒服嗎?”


    章明瞪直了眼,氣的,延安郡王不厚道地笑了起來:“哈哈,你也有說不出話的時候。哎喲,藥王啊,你不知道,他這樣可少見了。還有你啊,什麽公雞母雞太陽打鳴兒的?那多累呀?”


    章明改瞪他了,公孫佳這話說得出格,但是……她是自家人,說的也是實情,親爹有點拆台了。延安郡王消音。


    公孫佳道:“要不,咱們試試?您有本事讓我試?”


    延安郡王脖子一縮,覺得回家之後自己要糟。


    第86章 姨娘


    表麵上看, 整個周年祭風平浪靜,又顯得人情味十足,排場也夠。


    公孫佳與紀炳輝看似也沒有衝突, 還聊了很長時間, 有心人卻從公孫佳的話裏聽出了不尋常的味道——親爹周年剛過,她這就要警告所有人不要動歪心思。


    公孫佳也確實有這麽個意思, 單看今天來的這些人, 說為了昔日交情的, 有。但是有其他心思的, 隻怕更多。別的不說, 從公孫府的社交名單上隱身了一年的燕王都來了。除了當時不長眼的陳亞, 以及東宮爺仨,基本上完美地複刻了去年喪禮的賓客陣容。


    公孫佳對燕王也沒有冷臉,隻當他是一個再正常不過的藩王,言語之間也沒有疏離之意。章明得管燕王叫堂伯父,對燕王也是禮貌又客氣, 燕王心裏好受多了。


    一場周年祭, 就這麽順順當當地過去了。


    隻是在回家的路上,紀夫人的臉就掛不住了,下車的時候臉也還是陰的。腳一落地, 便是一聲冷哼:“真是沒規矩!”紀宸的妻子喬氏一直跟在她身邊, 知道婆婆是為什麽不開心。這個婚事,她還是不太樂意的,雖然還沒提, 但是誰不想自己的兒女有個正常的婚姻呢?


    最好能氣得婆婆將這樁婚事撂下了,喬氏心想,都是宮裏娘娘多事!


    紀夫人生了一回悶氣, 又冷靜下來,決定第二天就進宮,跟太子妃好好說道說道,怎麽一群人都看走了眼了呢?是這小丫頭太奸詐,還是哪裏出了什麽問題?她想著心事,就沒有留兒媳婦,喬氏趁機告退回房,自有一番話要對紀宸講。


    那一廂,紀憲一跟著父祖走了一遭,能夠感受到公孫佳的目光並沒有放在他的心上,心裏已是老大不自在了。在回房的路上,又被兩個妹妹給攔住了。


    紀瑩、紀英兩個心裏都有點慌,生怕自家人真的幹出了缺德事兒了,姐妹倆這大半天什麽事也沒幹成,專等著哥哥回來好問一問。紀憲一看到兩個妹妹,先說:“這大冷的天,你們跑出來做什麽?仔細凍著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姐妹倆將他請到屋裏坐下,親自捧了茶果來,問道:“哥哥,今天怎麽樣?”


    紀憲一表情不太自然地說:“什麽怎麽樣?場麵很大,人很多。”


    紀瑩道:“哥哥就不要瞞著我們了。”


    紀英道:“要是沒什麽事兒,何至於支使我們倆幾次三番與公孫家的大娘交際?”


    姐妹倆又開始了配合默契的你一言我一語,轟得紀憲一腦仁兒開始直嗡嗡,隻好說:“真的沒有什麽事兒,人家知道我是誰呢?照我看,這家裏人真是奇怪,人家還什麽都不知道的樣子。鍾家人拿我們當賊來防,誰會對她講什麽婚事?”


    紀瑩道:“人家還沒出孝呢!”


    紀英問道:“哥哥,你願意嗎?”


    紀憲一很是躊躇,也說不出願意還是不願意,他既無心上人,又知婚姻的根本,公孫佳這個條件、這個模樣,他難說挑剔的話,又誇不出什麽來。“你們話可真多!”


    哥哥一板臉,姐妹倆便不敢逼連問了,紀瑩道:“還不是關心你?”紀英也說:“是呢,這一輩子的事,可馬虎不得。”


    紀憲一看看妹妹,終於說了句實話:“這不是我願不願意的事兒。”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兄妹三個都失了意趣,紀憲一拍拍下擺:“你們這般年紀,不要多想。走了。”


    留下姐妹倆幹著急,紀瑩道:“便是不為什麽道理,哥哥這個樣子也不是很樂意的,真能勉強娶到,也是一世不開懷,有什麽意思?”


    紀英道:“可說呢,可又有什麽辦法?哥哥的婚事,我們有什麽本事說話?難道要跑到公孫家去告訴她?”


    “你又說昏話了!”


    “我這不是著急呢嗎?你說,怎麽辦好呢?”


    紀瑩道:“別慌,想一想,他們會怎麽做。咱們再設法打破。”


    一個人有了主意,另一個就真的不慌了,湊在一起小聲商量。


    ~~~~~~~~~~~~


    如果讓趙司徒等人知道了紀家姐妹的擔心,一定會笑出聲來。


    公孫昂的周年祭也夠一次大型社交的,趙司徒等人也都帶著子侄晚輩來。回去之後就都笑開了。


    趙司徒最陰險,回家笑得最大聲:“紀炳輝要撞南牆了!沒事兒打她的主意做什麽呀?”


    陪他同去的孫子趙朗道:“樂平侯也算是一代英傑,想要將烈侯的舊部為他所用,雖貪心了些,可也是人之常情了。畢竟紀宸……”


    孫子如此正經,趙司徒動作輕快地敲了敲趙朗的頭:“你呀,太正經了!哪裏知道他的心思?他不止貪,還狠。”


    “請教阿翁。”


    趙司徒一麵解去素服,換上常服,一麵說:“沒看出來麽?這是想把縣主娶回家,民間管這個叫吃絕戶!”


    “啊?”


    “啊什麽?過兩天給你外放曆練一下,斷一斷案子,你就知道啦。”


    “吃絕戶的意思我懂,可是我沒看出來他們有這種打算呀。”


    趙司徒搖頭:“還是太年輕,聽話不能光聽他說了什麽,連口氣都要記在心裏。這些人說話,意思在話外!紀炳輝又不是個痛快人,整天拿腔拿調。倒是那位縣主,意外的爽快。有意思。”


    “可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娘子,能守得住嗎?”


    趙司徒道:“你怎麽傻了起來?見到漂亮的姑娘就什麽都忘了?容家在她手上可吃了大虧,怎麽現在還往她那兒湊?你這麽些年,跟著我都學了什麽?!”


    趙朗背上起了一層牛毛細汗:“竟是我疏忽了!”


    趙司徒道:“那個丫頭啊,眼晴背後有個千年妖怪,透著她的眼,在看你。”


    趙朗哆嗦了一下,他沒覺得公孫佳有多麽的厲害,哪怕口舌厲害,也就那樣了。但是他信服祖父,祖父看人是不會差的。誠心請教祖父:“那咱們……”


    “咱們?看著就好。紀炳輝碰壁,與咱們有什麽相幹?咱們隻要盡忠職守就好。”


    趙朗心道,那我要留意一下這個公孫家了。對了,丁晞不是在部裏麽?得閑倒要與他聊上一聊。


    趙司徒等人心理上更親近紀炳輝一點,但是同樣的,紀炳輝與他們路子有點像,不免有那麽一點競爭的味道在內。


    其時,朝廷之上派係複雜。看起來出身相似的兩人,未必就真的是一條心。這種關係很玄妙,上一刻的朋友,下一刻未必就還是朋友了。大方向上,紀炳輝看起來要趁勢而起了。他會發展成什麽樣的龐然大物,趙司徒心裏也沒個底。


    這裏有一個問題,鍾祥一個大老粗,能武不能文,皇帝勢必需要文官與之搭配。紀炳輝這裏,文武都有,舊族文士在紀家這裏,看起來是很注意拉攏,但是趙司徒等人總有被拋棄的擔憂。


    否則,他們也不會在皇帝拉偏架的時候睜隻眼閉隻眼。


    也之所以,他們會對公孫佳比較寬容。公孫佳這一年來幹的這些事,有一些確乎是喪父之後的無奈之舉,另一些,也足夠趙司徒等人參她好幾本了。但是,這些人並沒有具本。這並不是完全因為忌憚鍾祥。


    這就是故意的。趙司徒也就一直貫徹著這麽個方針。


    趙朗從祖父這裏得到了指點,也將注意力放到了公孫佳的身上。


    ~~~~~~~~~~~~~~~~


    公孫佳此後做的事卻都很讓人稱道。


    公孫昂的周年祭一完,公孫佳辦的第一件事,是在家裏做了小道場,拿了度牒,先把兩個要留下來的姨娘給剃度了。智生、智長兩個師太升格做了師傅,給兩個姨娘起了新的法號,一個叫慧圓,一個叫慧方,省事又好記。


    兩個姨娘青絲落地,相視一眼,都有一種塵埃落定之感。從此之後,不用再提心吊膽,就在這府裏安心養老。


    黃姨娘在一邊看著,心裏很是為這兩位夥伴難過,這後半輩子就守在府裏,青燈古佛,人生還有何意趣?就算是怕被哥哥再賣一回,你找個男人嫁了,有了主兒的女人,你哥哥能將你如何呢?


    剃度完了,黃姨娘忍不住找了這兩個夥伴聊天:“你們真不後悔嗎?要不,咱們再求求大娘?大娘雖然嚴明,可也很好說話的。”


    慧圓搖搖頭:“除了不能打扮,我倒覺得比先前好了。找個男人嫁了?萬一再死了呢?我不想那麽些個了。”


    慧方也想通了:“我不勸你剃頭,你也莫勸我出府,你出去了也是旁人的屋裏人,那屋子還沒有這府裏的屋子大。更憋屈。”


    兩下話不投機,黃姨娘與另一個要回娘家的李姨娘兩個手牽著手走了。慧圓搖頭:“真是冤孽!疼閨女的,誰個送來做妾?上趕著去送死。”


    慧方小聲道:“我聽她說過,外頭有個表哥。”


    “噤聲!這事兒休要再提!”


    這兩位新晉的師太還不知道,公孫佳非但知道黃姨娘的表哥,連黃姨娘的嫁妝都給她準備好了。年前粗粗選了個日子,一輛彩車,幾擔嫁妝,給他二人辦了場婚禮。


    公孫佳一身男裝站在門口,親自將人送上了車。彩車過了街口,樂隊吹吹打打,將人送走。公孫佳還允許她帶走了一個用慣了的丫環。


    第二天,再將吃完了喜酒的李姨娘送回了李家。


    至此,公孫昂遺囑上的事情,公孫佳自認都辦完了。剩下的,就是關起門來過日子,等過了年,把鍾黎接過來教導。


    鍾黎看起來是個正常的、比較聰明的小男孩兒,公孫佳將一腔栽培之心,移到了鍾黎的身上,回來就讓人把鍾源當年住過的地方收拾出來,又翻出了舊檔,讓鍾秀娥親自主持,給配上了鍾源當年的配置,做得非常用心。


    不久就是新年,公孫佳辦完一切庶務,將常安公主與延福郡主請了來,讓她們再看一看準備得如何。詢問鍾黎的生活習慣與喜好,有無需要調整之處。


    婆媳二人看了,將幾樣物件去了。延福郡主道:“過了年,我將他的東西送來。”


    公孫佳道:“好。”


    常安公主與鍾秀娥兩個寡婦手握著手,在一旁指指點點,這裏好那裏不好等等。


    延福郡主對公孫佳道:“宮宴的時候,咱們還是往一處坐吧,我看那位近來又要生事的樣子。”


    公孫佳問道:“怎麽回事?”


    延福郡主道:“說不太好,好像是大哥家裏不很和順。”


    常安公主道:“他那樣的性子再配上那樣的妻子,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能和順了嗎?聽我的,就與我們一道坐著。今年……沒有阿婆了……”


    幾人心中同時黯然。老太妃不在了呀……


    四個人也沒了興致,常安公主婆媳不能久離鍾府,匆匆離去。公孫佳親自將她們送到車上,目送車駕遠走。


    轉過頭來,榮校尉大步上前,低聲道:“李姨娘今天抬進陳亞家裏了。”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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