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源關切地問:“難道要一直等下去?要什麽樣出格的事情?咱們能不能著手安排一下?”


    公孫佳道:“不用咱們安排,我看也快了。”


    “怎麽說?”


    鍾祥道:“看紀家老鬼跳得有多麽快、多麽高吧。”


    “他?”鍾源愕然,想明之後又受到了一次打擊,“是,犯邊的胡人不會等我,他們已經試探了兩次了,明年頂多再試探一次,就會大舉進犯。阿翁與朱翁翁不能輕動,到時候我若還不行,陛下或許會啟用紀宸。說什麽‘十有八、九’,他就是餘下的那一、二。用他,他就會得勢。陛下也就會思變。”


    公孫佳輕笑一聲:“怎麽?咱們還得謝謝紀宸了?嘖!不用他有能耐,太子妃隻要坐不住了,也是轉機。”


    “她?!”鍾祥怒喝一聲,“做她娘的春秋大夢吧!毀了我一個女兒還不夠?還想再……”


    公孫佳與鍾源一同看著他,鍾祥壓低了聲音:“倒也……是個機會。”


    公孫佳道:“這兩天一個個的都躲著我,不肯對我講實情,您就說了吧。我沒什麽受不住的。”


    鍾祥隻好含糊地說:“你娘還有個姐姐,當年……與阿奴定了親,後來,唉,咱們已經扯旗造反,沒了退路啦。得借他紀家的勢,怎麽辦呢?人家說了,這一片家業,身家性命怎麽敢白白托付給你們?結個親吧。紀家就把閨女嫁給了阿奴,又讓紀家的兒子娶了你阿姨。沒過兩年,你阿姨就死了。”


    “大娘。”公孫佳說。


    “對。”


    公孫佳問道:“她願意嫁嗎?”


    鍾祥苦澀地笑笑:“願意。能救她爹娘全家的事兒,她為什麽不願意?她就是太懂事兒了。哪怕哭一哭、鬧一鬧呢?就笑著走了。”


    公孫佳道:“那……她葬在哪兒?”


    鍾祥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常說別人是鬼,他自己現在的樣子更像個惡鬼。公孫佳道:“哦,我知道了。”難怪太婆臨終前放不下。


    鍾祥不想再說話了,道:“行了,該知道的你都知道了,散了吧,都沉下心來!”他心裏卻另有一個主意,如果紀家早早的將主意打到了公孫佳的頭上,紀宸又有功勞,那也很麻煩。迫不得已,他親自上陣也沒什麽,紀宸個乳臭小兒,掛帥也爭不過他這個太尉!


    到時候再給外孫女爭做侯爵,他既有大功,公孫昂又留有遺澤,與皇帝好好說說,也未必就不行。但這種事情,現在就不用跟外孫女兒都交代清楚了。這丫頭心太大了,萬一又做出什麽事來,不好收場。還是他先將事情做完,給外孫女鋪好路。


    公孫佳不曉得外公已有出征之心,兀自規劃:若是紀家從我這裏下手,倒真是正好反逼陛下早早將定襄侯的事敲定。之後不能上朝也能名正言順地上表議事,幫外公跟紀家死磕。她不太在乎紀氏的反撲,紀宸固然是個將才,他還能造反嗎?紀家真有這個膽子、這個本事,就不會用聯姻的方式嵌進章家的陣營裏了,早自己幹了。自己當皇帝,豈非更好?


    鍾源則是在想,自己確實還是太嫩,眼下忍氣吞聲,親人也不得不跟著忍氣吞聲,還是要磨練。總窩在京城有什麽用?等太婆的喪事一過,他是曾孫,不用辭官,他就自請去軍中、去邊地磨練!


    三人各有各的想法,都不肯在當下說出來,居然很平和地就結束了這一次的會麵。


    此後,趙司徒等人雖然還在嘮嘮叨叨,又不用力催促,仿佛在應付差事一般,也不找鍾家的親戚聊天,讓他們從鍾家下手了,也不發動百官勸諫了。讓皇帝還算舒心地給老太妃辦完了喪事,再一臉惆悵地回宮。


    百官也可以放心回家了,鍾家各種姻親也可以回府休息了。


    ~~~~~~~~~~~~~~


    公孫佳跟著隊伍將老太妃葬入了已故皇太後的陪陵,轉回來回到公孫家。


    單良早在府裏等候了,見了公孫佳,先說:“您先沐浴歇息,休養好了,咱們明天再好好聊聊?”


    公孫佳道:“好。”榮校尉已將一些情報送給了單良,單良這些日子留守府中,除了辦理些日常事務,估摸著也已經將這些整理出來了。而她也需要一點時間冷靜一下,將這幾年在鍾府想到的計劃再過一遍,哪些要現在辦、哪些要放長線、哪些是異想天開需要擱置。


    鍾秀娥也去休息,她與老太妃的感情也深,這幾天又是勞累又是悲傷也不大撐得住,沉默地回去休息。回房之前,從袖子裏摸出寶函來:“請回佛堂去好好供著。”


    她也沒有說女兒魯莽。她自己心裏還怪菩薩不大頂事呢。不過看在這舍利子是已故皇太後所賜,女兒這些年還活著的份上,有魚沒魚灑上一網,姑且再將舍利子給供起來。


    一夜無話。


    第二天,公孫佳起來之後就給榮校尉下了一道命令:“設法探聽一下紀家的動靜,不必問他們家在朝堂上的機密事務,那些想打探也不太容易。他們家後院的事兒,能打聽得到麽?”


    榮校尉想了一下,道:“有些難。這樣的人家,內宅外人是進不去的,仆役多半是家生子,要費些功夫。”


    公孫佳道:“當件事辦。”


    “是。”


    單良卻又向公孫佳提了另一件事:“複盤的事情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好的,您得先抽空將烈侯留下的那幾位如夫人給安排了吧?烈侯周年快到了。”


    公孫佳道:“阿爹冥誕、我的生日,宴請賓客的時候也讓她們出來見過堂客們了。”肚子出沒出來,明眼人看得出來,她不會半路蹦出個弟弟妹妹來。周年一到,人一打發,完事兒。


    單良道:“還是要安頓好的,免得出去亂講。”


    公孫佳道:“明白了。還有一事,阿榮跟哥哥北上,雖然是打了勝仗,我方也不是沒有損傷吧?”


    榮校尉道:“自然是有的。”


    “帶出去的人,有傷亡要安排好家裏,撫恤的事要辦好。你們也遇到阿爹的舊部了?”


    “是。”


    公孫佳道:“能查出他們的傷亡嗎?”


    單良搶先發問:“不可!您不可代朝廷撫恤他們。要接濟,也要等朝廷的撫恤下來了,他們過不下去了,您再揀那可憐的、將來有前程的接濟一二。”


    公孫佳道:“朝廷的撫恤,什麽時候下來?”


    單良道:“那要看朝中老大人們的心情了。這裏頭也且有得扯皮呢!哦,這個事兒沒跟您說太多。”複盤的時候,到打完這一仗、清掃戰場、統計造冊、安撫當地居民就止了。回京扯皮,還真不在複盤裏。


    公孫佳道:“我聽說過一點,不多。”她小時候被鍾祥帶在身邊吹牛的時候聽過,不過鍾祥吹牛,一般都是吹自己掐架掐贏了的事兒,吃虧的就沒吹過。


    單良道:“核實戰果、核實有功的軍校,還要過問行軍中壞了軍紀的事,等等。再到發下賞來,且有一段日子呢。”


    “大冬天的,熬得過嗎?”


    單良道:“都是命。”


    榮校尉看公孫佳臉色不太好,低聲道:“咱們手裏沒有軍冊,對不出名來。能對的隻有相熟的人,這些人裏有受傷無業的、戰死家小無人養的,略接濟一下也無妨。其他的,無能為力。”


    公孫佳道:“這件事第一!”


    榮校尉道:“是!”心裏想的卻是,兩件事可以同時辦,何必分出先後來?不是他不心疼舊日袍澤,而是榮校尉心裏有疙瘩。不論公孫佳本心為何,是拉攏這些人還是真心疼他們,榮校尉認為這些人在公孫昂死後沒有真正的尊敬公孫佳這個“遺孤”,榮校尉有心讓這些人多吃些苦頭,讓他們的家眷也吃些苦頭。讓所有人看看,到底誰才能護著他們。


    當初公孫佳說,可以給他們兜底,出征之後可以把家眷送過來,她給養著。沒一個來的。現在……


    榮校尉議完事之後,頭一道命令是:“設法探聽紀府內的消息。”第二道命令才是訪問這些他心裏認為對烈侯、對公孫佳不夠真心的人。


    第80章 再變


    皇帝死了一個姨媽, 整個京城都消停了,連日常打鬧的紈絝們都收斂了幾分。


    鍾秀娥吃飯的時候對公孫佳道:“算他們識相。”


    說這話的時候,喬靈蕙母子都在場。由於老太妃的喪禮, 餘盛的課也停了好幾天, 暫時也沒有複課的打算。喬靈蕙知道公孫佳對老太妃感情深厚,特意抽了幾天的空過來陪陪妹妹。


    陪了幾天, 發現母親和妹妹的情緒已經穩定, 她自己家裏也有一堆的家務事,也到了回家的時候。


    鍾秀娥留她吃了午飯再回, 現在祖孫三代正在鍾秀娥那兒一塊兒吃飯。


    鍾府的夥食固然不錯, 辦著喪事終歸不自在,回到自己家裏哪怕清粥小菜也吃得舒坦,何況公孫家跟清粥小菜怎麽也不搭邊兒。


    鍾秀娥喝著暖暖的鹿茸粥,從胃一直暖遍了全身, 說話也帶了幾分難得的快意。老太妃一去,她本能地覺得不痛快。


    今天, 因喬靈蕙也在場, 公孫佳便提醒了她一下, 回到餘家,讓餘家的人都收斂一些,近來京城的紈絝都會收斂, 最能鬧的安生, 剩下的就顯出來了, 誰出頭誰被盯上。


    喬靈惠還沒說話, 鍾秀娥就先說上了。喬靈蕙跟著說了一句:“總是姻親,他們也不能在這個時候嬉戲不是?他們真要鬧事兒了,是給我沒臉, 我先在家裏收拾了他們。你這幾天也累得狠了,好好養足精神才是正經。”


    鍾秀娥道:“你姐姐說的對,這回得聽她的。再說了,誰敢不給你外公麵子?”


    餘盛很好奇,雖然知道這位小姨媽不是個善茬,但是他是大外甥呀,問點小問題,應該還是可以的吧?他仗著自己是親媽的獨生子,不能被打死,就問:“阿姨,太公家這麽厲害了嗎?”他有點想試探一下小姨媽的路子。


    公孫佳道:“這與你太公家厲害不厲害有什麽關係?”這外甥哪怕是案底清白的,他也是傻!為了防止他犯傻惹禍,公孫佳隻好給他解釋道:“是擔心陛下生氣。”


    鍾秀娥道:“這不也差不多嗎?”


    公孫佳道:“當然不一樣。要是因為外公,那外公就危險了。”


    餘盛發出一個單音:“呃?”


    公孫佳隻好掰開了給他們講:“當年太後過世,也沒耽誤了他們偷偷摸摸的尋歡作樂,不是還抓了好幾個?其中一個就有張飛虎張翁翁家的人?”她知道,是因為那貨因為幹了這麽個蠢事,壓了好久沒能蔭官也沒有什麽實職,最後是從湖陽公主那裏討了個人情,求了一份過年打牌贏來的告身才出了仕。這事的八卦來源——鍾佑霖,保真。


    鍾秀娥道:“好像是有這麽一檔子事兒。”


    公孫佳道:“所以啊,沒那麽怕的。對太後都這樣,何況是太妃?這京城那麽多的人,哪年不走幾個老人?他們的兒孫也都不差,也沒見旁人太避諱。要是因為外公,別人就像避太後一樣的避太妃,那外公難道要與陛下等同?這樣的權臣,會死全家的。”


    鍾秀娥沒有反駁女兒,她認了女兒與丈夫一樣的家主地位,就會聽信女兒對大事的安排。點點頭:“明白了,沒那本事,不能搶那風頭。”


    喬靈蕙道:“世上也沒有,在皇帝姨母過世之後不許人玩鬧的道理。多半會另找理由吧?”


    公孫佳道:“哪用另尋因由?不聽話,遇到事兒了,可赦可不赦的,不赦。可殺可不殺的,殺。可升可不升的,不升。誰也說不出話來。這還是最簡單的。”這就是她跟趙司徒等人說的“越聰明的人講規矩越可怕”,相信皇帝玩這一手已經是爐火純青了。這麽多年,紀家被壓抑,皇帝沒少玩這一手。


    餘盛心道:原來是這樣,受教了!你們古代人的心眼兒怎麽那麽多呢?簡直讓穿越者無路可走了!


    公孫佳道:“陛下心裏正憋著火呢。”


    鍾秀娥與喬靈蕙都默默點頭,餘盛見到這一幕,心說:以前也是這樣嗎?小姨媽說話,外婆、我媽都乖乖聽著的?艾瑪,沒注意哎……暗恨自己這麽些年該注意的都沒注意,不用注意的淨天天瞎想!


    公孫佳道:“好了,反正不幹咱們的事兒,咱們隻管好好過日子就行了。阿娘,阿爹周年也快到了,姨娘們的歸宿也該準備了。您看,怎麽打發?”


    放到以前,鍾秀娥會抱怨兩句“一個兩個肚子也不爭氣,不能生下一兒半女”,現在自己女兒當家,誰盼著別人生兒子,誰是傻子。鍾秀娥果斷地說:“不是說過了麽?賞錢,打發出去,從此之後與咱們家無關。她們也不知道咱們家什麽秘密。”


    喬靈蕙是能掌家的媳婦,上頭沒個婆婆,她是長媳,也算是當家主母。問道:“阿娘這麽吃得準?”


    鍾秀娥道:“她們連兒女都沒生下來,怎麽能讓她們知道機密?這不是開玩笑嗎?哪怕生了兒女的媳婦、婢妾,都未必跟你一條心,何必沒有生的?生了兒女,能拴住一大半的女人,另一半兒,還能拋了兒女跑了呢!當家這事兒,可馬虎不得!你們兩個的心,都不要這麽大。我說,你總往娘家跑,沒把家裏扔給什麽小妖精吧?”


    喬靈蕙忙說:“沒有的。”


    餘盛沒想到自己慈祥的親外婆,也是個狠角色,對女人也這麽狠。真是……封建統治階級嗬!


    公孫佳道:“那就好聚好散。給她們全新的頭麵、衣裳,帶府裏表記的,都不要讓她們帶走。尤其是與阿爹有關的東西。阿娘,這事兒就拜托您了。”


    鍾秀娥道:“行,就是扒光了,一點幹係都沒有,是吧?我來辦。”


    喬靈蕙道:“阿娘,別做得太難看。”


    “知道!你倒會教訓我了,你那管家的本事,還是我教的呢。”


    餘盛快要聽不下去了,用力咳嗽了幾聲,喬靈蕙才轉過來對兒子噓寒問暖,這個話題也就此帶過了。


    餘盛覺得難熬極了,他無法“以才華智慧震驚折服古人,讓他們對自己言聽計從”,從而改變身邊一些處境不好的人被壓迫的命運。想為幾位姨娘說話,又不知道要怎麽開口。從來不知道後宅女人的算計這麽的讓人不舒服。


    這些事在鍾秀娥、喬靈蕙看來是尋常,公孫佳也不在意內宅的事兒。幾位姨娘是公孫家府裏最後的一點課題,處理完了之後,她就可以專注地搞前麵的事情,不用擔心後院起火了。


    母女三人的情緒都挺穩定。


    直到吃完了飯,喬靈蕙要回家。公孫佳道:“到了開始對賬的時候了吧?”


    這都冬天了,核對秋收就是一個比較漫長的過程,接下來是編製下一年的預算。喬靈蕙道:“那是你,我那兒還晚些。”家業大的,產業分布廣的,這個核對的時間就長一些,餘家要再過一個月才開始。


    公孫佳“哦”了一聲,之前她都沒太注意餘家這個事兒,今天問了,心裏有數了。喬靈蕙見她沒別的話了,轉身上車:“別送了,咱們還假客氣什麽?”


    公孫佳笑笑:“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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