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散後,有留下的借宿的,也有離開的,丁晞幫著將人送走,才發現表哥鍾源等幾人又住下了。他沒有在意,外公家對公孫佳總是格外的照顧,這是人之常情。第二天一早,他早早起去衙門,這一天還有一天的宴請,請的是女眷,他就沒有再來。


    鍾源一直住在公孫府研究公孫昂留下的那些戰例,將這一切都收入眼底,心道:難怪阿翁要栽培藥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了。


    第二天的生日宴,公孫佳又換回了女裝,還是原先的打扮,隻是隨手多掛了兩件佩飾而已。鍾源在外麵忙碌,與妻子打了個照麵,互相使了個眼色。延福郡主會意,拖過了鍾英娥的女兒章晴,道:“一切有我們呢。”


    鍾源道:“不要吵架。”


    “知道。我與她們打的交道,比你多呢。”延福郡主嗔了一聲。她說的是紀氏姐妹倆,公孫佳辦宴,都是提前通知,紀氏姐妹也接到了她的請柬,互相一打聽,在容瑜生日宴上見過的人,公孫佳都送了帖子,她們也就趁勢來了。


    姐妹倆也私下商議:“有些奇怪,為何阿婆總是我們親近公孫氏?”又不說原因,兩人帶著模糊的命令也無法把握個分寸,隻好走一步算一步。


    到了公孫府,發現她們的親表妹沒有來,旁的容家的姑娘都沒有到,容瑜與江仙仙姑嫂倆倒是到了,江仙仙還帶著自己的一個娘家的表妹——趙琦,是趙司徒的侄孫女,也是參加容瑜生日會的姑娘之一。趙琦與容瑜也有親戚,大家族交叉通婚,她還是容瑜的表姑輩。


    就算不清。


    江仙仙與公孫佳很親近,公孫佳“休養”的時候兩人也沒斷了往來,江仙仙給了公孫佳不少私房養生辦法,傳承數代的大家族在這方麵實是暴發戶們比不了的。公孫佳手上散漫,除了沒再幹拆了人家鋪子的油鍋請客的事,搜羅來的珍本孤本也沒少與江仙仙分享。


    江仙仙與公孫佳幾乎要靠在一起說話,看得紀瑩姐妹倆嘖嘖稱奇,延福郡主走了過來道:“頭回來吧?走,我帶你們入席。”她和章晴今天的任務就是看著這兩個人,陪客身份足夠。


    除了她們,公孫佳的舅母們也到了。公主們的過來,讓“新朋友”們對公孫佳究竟有多麽的豪奢有了新的認識。而“新朋友”也讓前來道賀的舊部女眷大開眼界。


    江仙仙低聲說:“你這事,有點辦岔了。”


    公孫佳抬眼望她:“怎麽了?”


    江仙仙道:“我們,連阿瑜,阿琦,都是朋友晚輩,你做這樣場麵的生日,公主、郡主與夫人們請一次,我們這樣的再請一日,才好。”


    公孫佳笑道:“都說是我朋友了,那就當得與人平起平坐。”


    “你……”


    “嗯?”


    江仙仙笑撫她的頭頂:“還是這副脾氣。”容府總有些擔心,今日一見,她還是那個她,江仙仙放心了。說:“這邊我們也會照應的。”


    “好,多謝。”


    招待女眷們其實不比招待她們的丈夫、父兄複雜,許多人總以為女人都是小心眼兒,一件裙子撞色了就要往對家身上潑碗茶逼人換了。其實……這會兒有許多流行款,至少有七個命婦穿了同款的豎條裙子,潑茶是潑不過來的。


    最重要的是位次,次序排完了,最基本的任務就完成了。上麵幾位公主王妃鎮著,什麽毛病也沒有。隻有紀瑩姐妹倆,心裏一點數也沒有,別人或是來交際,或是來給親戚撐腰,或是真朋友聯係感情,她們倆都算不上。


    有心當成也是來交際的,可姐妹倆又不傻,明明感覺到了自家長輩背後在做文篇,真將一場生日酒吃得如坐針氈,還要佯裝無事。公孫佳又額外的照顧她們,因為上一次她們給公孫佳講解了不少東西,這一回公孫佳原樣照搬過來,還問她們是否地道。


    紀瑩覺得,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捱到了宴散,姐妹倆坐上車,紀英先開口了:“阿姐,我總覺得不對勁兒,阿婆讓我們來看什麽呀?他們在打什麽主意?總這麽看著,能看出什麽來?”


    紀瑩搖頭道:“我也不知。無論是讓我們學她——也沒什麽好學的,還是讓我們防她——又不講防什麽,都不該是這樣的。我怕家裏的主意,不太好。”


    紀英道:“能有什麽不好的主意呢?咱們家總不至於做出謀算孤兒寡婦的下作事。”


    “別瞎猜。”


    “還說我,你不是也猜了嗎?不如回去問個明白吧,縱然挨罰我也認了。一次說得不清不楚還罷了,兩次還是不清不楚,我的心撲撲的直跳。你看今天這個排場,公孫小娘子溫柔可愛一如往昔,她身後那些人,哪個好相與?常安公主都來了。下次要再遇到比這更驚人的事,我未必能撐住,你也不一定能吧?”


    紀瑩沉默了一陣,快下車的時候,點了點頭:“好,問。”


    第74章 太妃


    回到紀府, 天色已暗。


    紀家是個極講禮儀的人家,教育女孩兒是母親、祖母的責任。侍女們逐一點亮蠟燭,火光跳動起來, 照得人臉上忽明忽暗。


    紀夫人坐在上首, 既慈祥又威嚴,問兩個孫女:“回來了?如何?”


    請安時拜一拜, 日常見麵倒不用跪拜。姐妹倆對望一眼, 齊聲道:“是。”


    她兩個的母親也是一對姐妹花,兩人同父,長相間有五、六分相似, 裝飾也相仿,整整齊齊的煞是好看。紀夫人的唇角不自覺地翹了一翹:“坐下慢慢說。”


    紀瑩與紀英乖巧地坐定, 由紀瑩先說:“到的人很多, 有鍾家的人,上次容小娘子生日我們同去慶生的幾個人, 容家的小娘子們都沒到,還有些命婦。”


    紀夫人問道:“都說了什麽?”


    紀英道:“我與阿姐與延福郡主鄰座, 說些閑話消息。她們人多,講得很雜。”


    紀瑩道:“阿婆, 您兩次讓我們看公孫家的小娘子,不知是什麽意思?還請阿婆示下, 我們也好知道要看什麽。否則這裏瞧瞧那裏看看, 怕看漏了。”


    她兩個連聲音都有幾分相似, 一人一句,像是個合唱。紀夫人拿茶盞的手頓了一下:“沒什麽,閑問問。去換身衣裳,你們阿翁忙完了, 就用飯。”


    紀家還守著古禮,一大家子一定要一同吃飯才顯得底蘊十足。他家已是四世同堂,幾十口人聚在一起,按著輩份一坐,愈發顯得合乎禮製,合適被儒生們拿來當個模範的例子。


    姐妹倆不再多問,彎腰曲膝一禮,攜手回房。回到房裏,紀瑩道:“不對。”紀英輕笑一聲:“當然不對啦,阿婆一定打著什麽主意。還問嗎?”紀瑩道:“想是大事,本不該問,但我們身陷其中,還是知道一點為好。”


    紀英道:“那……阿娘或許會知道。”


    紀瑩道:“先問問阿姨知不知道吧。”


    她們的生母都在正室麵前伺候著,如果能從生母那裏打聽到消息,反而比從別處詢問要方便且安全。兩人動作敏捷地換了身家常的衣服,去了大件的首飾,等到飯後父母一處說話了,她們將生母迎過來說話。


    兩人的生母也到女兒這裏來緩口氣兒,四人共處一室,很有默契地各據一張椅子,隻坐著,不說話都覺得很開心。侍女來上了茶,才打破了這中安靜。紀瑩的生母問道:“巴巴的將我們叫了來,必有事的,說吧。”


    紀瑩湊過頭,小聲地問:“是有一件事,阿姨近來可有聽過公孫家的事兒?”


    她生母吃了一驚:“什麽?你怎麽說起這個來?”


    紀英道:“阿姨,你一定知道了什麽,就告訴我們吧。”


    姐妹倆一人一句,將自己現在的擔憂說了,弄得母親和姨母也擔心起來。老一輩的姐妹倆也是這個習慣,一人一句,將自己聽到的小聲說了。


    四顆腦袋湊在一起,輕聲說著話,紀瑩與紀英的臉色變得不好了起來,紀瑩再三確認:“阿姨聽得真切?”她生母道:“那是當然,她們說的時候我抱著瓶子在裏間,從門縫裏一看,娘子的臉色都變了。”


    紀瑩道:“這怎麽可以呢?”


    她生母說:“是呀,那家小娘子常病的,誰家娶妻要娶個病人?當娘的肯定不樂意。”


    紀瑩一跺腳:“你在說什麽呀?阿娘還不樂意?人家一個女孩兒,要承家業的,誰要嫁你家?”


    一語將她生母驚醒了:“是呀!這不是要吃絕……”


    她妹妹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別說了!你們兩個,什麽也都不知道,嗯?”


    紀英結結巴巴地道:“知、知道了。”


    二人生母知道孩子都不是張揚的人,又叮囑了兩句便相攜離開,留下姐妹倆麵麵相覷。紀瑩道:“幸虧先問了阿姨。”


    紀英道:“那接下來怎麽辦?就咱們倆?能相看個什麽?我看,阿婆這麽做,就不是很誠心。這事兒,太……”


    紀瑩道:“穩住,別慌。咱們怎麽辦?”


    姐妹倆也沒有處理這中事情的經驗,類似的事兒兩人隱約知道一些,自家雖然講規矩,不太幹淨的事也不是沒有,隻是沒讓她們參與,她們也隻是風聞而已。現在缺德事兒擺在麵前,實際上已經沾了手了,兩人心裏都不好過。以二人耳聞目睹,親身體驗,祖母還真能安排這樣的事。


    互相看著,終於,紀英試探地說:“咱們,還是不要推波助瀾了吧?忒寒磣了。”


    紀瑩鬆了一口氣,與妹妹結成了攻守同盟:“好!”


    兩人都是嬌生慣養的姑娘,如果隻有一個人意見與父母尊長不一致,多半是沒有膽子反對的,心裏再難過,也隻好遵從孝道。有一個做伴的人,膽子就大了一點,敢於陽奉陰違了,她們就是彼此的膽子。


    找到了膽子,夜裏也就不用轉輾反側了,兩人都有點小緊張,期待下一次與公孫佳見麵。如果發現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她們甚至想為公孫佳攔上一攔。別人缺德是別人的事兒,她們不能眼見著自家長輩缺德。


    豈料自那裏之後,紀夫人再也沒讓她們參加與公孫佳有關的交際。約摸小半個月,夏天都快過去了,也沒有聽到新消息。姐妹倆私下商量了一下,借著去看容瑜的機會,故作不經意地問容瑜:“公孫家的小娘子,好像不大出來?”


    彼時容瑜也正無聊,鍾佑霖的雜記攏共出了兩本,她都看完了,也沒有什麽新鮮事兒可玩。公孫佳還在“靜養”,且沒有功夫給表哥出第三本。


    聽到紀瑩問,容瑜道:“她身子不好,畏冷畏熱,都在靜養。好在天氣涼爽了她也能活動活動,每年氣候最宜人的時候,她出來得就多些。”


    紀瑩與紀英對望了一眼,都為公孫佳鬆了一口氣,姐妹倆自幼在自家長大,見識過祖母掌家的手段,公孫佳養病,暫時就安全了。


    紀英道:“我們閑著這幾天就有些無聊了,也不知道她是怎麽過的。”


    容瑜道:“鍾郡王給她請了個先生,隔天講一點書。仔細一想,也確是無聊的。不過……”她與紀家姐妹更熟悉一些,忍不住提醒了一下,“十九郎說,近來朝廷多事,咱們也不要太歡樂了。”


    紀瑩道:“是因為北邊的防務嗎?”


    容瑜道:“好像是。”


    這個紀家姐妹就知道了,紀家上下現在就希望紀宸能夠領兵北上,皇帝總是不調他,裏麵門道不少,姐妹倆也不能弄得很明白,但是知道如果有正事,確實不宜在這節骨眼上生事。


    三人又閑坐了一陣兒,紀家姐妹便告辭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兩人最初那“咱倆一起堅定節操”的勇氣有點褪了,特別希望祖母已打消了念頭,如果一來她們也不用為難,正好。朝中有事,容瑜又有這個提醒,那可真是瞌睡送來了枕頭,她們又可以苟一段時間了。


    時間匆匆而過,到得秋高氣爽,果然有消息說北寇犯邊,這下連紀府都緊張了起來。紀瑩姐妹倆極有眼色,每天不是讀書寫字,就是拿著針線在一邊做女紅,安靜得要命。


    到得十月中,下今年第二場雪的時候,才聽到一個消息——鍾源凱旋回來了。


    紀瑩眼皮一跳,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會有事發生,她分明看到父親紀宸露出了輕鬆的笑。她也不敢問父親,隻好悄悄問哥哥紀憲一:“哥哥,阿爹是為表姐夫高興嗎?”


    紀憲一摸摸妹妹的發頂,笑道:“是啊。好好好,不逗你了,阿爹是自己開心。”


    “可阿爹沒出城呀。”


    紀憲一道:“當然是因為鍾源這一仗沒有打好。好了,不要多問了,姑娘家就是要開開心心的,你和二十三娘一道約一約朋友散散心吧。這幾個月大家都憋得狠了,怪不容易的。”


    紀瑩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知不知道祖母的心意,不確定的事情她也不敢提,一顆心又糾結了起來。自家與鍾家一向不和,祖母又想將公孫家拉進來,鍾家現在又不大順利。幾件事情攪在一起,真不知道會出多大的亂子。


    搖了搖頭,紀瑩招呼妹妹:“回稟了阿娘,咱們也邀六娘她們來咱們家賞雪賞梅。”


    兩人到了正房,未及說話,紀夫人便派了人來:“夫人命婢子轉告娘子,這些日子家裏都不要聲張慶賀,出事了。”


    紀宸夫人微驚:“什麽事?”


    “老太妃突然病重!陛下又新派了禦醫過去!”


    紀夫人輕吐一口氣,沉著地點頭道:“知道了。”


    紀瑩心道,這下賞雪也賞不成了,我們倒落得清靜,不知道鍾家會慌成什麽樣子。又想,也不知道公孫家的小娘子現在怎麽樣?


    ~~~~~~~~~~


    公孫佳還沒收到消息,正在書房聽榮校尉報告一路行程。


    鍾源出征,順風順水是意外,眼下這等“雖然打贏了、實際戰果卻不如前輩”才是常態。他如果是天生的將才,早在公孫昂手裏就已經被拱出來了,這一趟能夠打贏,已是不錯。


    朝上都是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皇帝自己用兵也頗有一套,都看得出來鍾源這一仗打得並不算漂亮。所以紀家才會暗中開心,鍾源如果不能盡快的曆練出來,皇帝再不願意,也得考慮一下起用紀宸。


    榮校尉立在公孫佳麵前,匯報著幾個月來的行動。公孫佳靜靜聽著,她用兵仍是紙上談兵,但是她會比較,時不時點評兩句:“大哥這裏動得慢了。”順便看看榮校尉的反應,判斷自己有沒有說對。她覺得過不了幾天,外公應該會叫她過去問一問看法,得先準備一下。


    榮校尉道:“是。”


    “應該調左營配合。”


    “是。”


    然後接著講,講到最後,公孫佳歎道:“其實大哥並沒有錯,他隻是需要時間。”要時間建立威望,磨合熟悉。如今皇帝的分散式安排增加了磨合熟悉的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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