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佳道:“看得懂?”


    “有些不懂。”


    “可以問虞清。”


    元崢飛快地說:“是!”


    公孫佳對方保道:“那就讓他們遁了吧。”


    方保有些遺憾:“那也是一注錢。”


    單良不耐煩了:“他們身處能刮多少錢?你就讓人家吃頓飽飯吧,京裏冤大頭多著呢!”


    方保還在說:“可惜可惜,京裏的冤大頭的錢本來就是我的!”


    單良冷笑道:“我看你是三天沒挨軍棍,皮癢了!”


    方保才老實閉嘴了。


    回到的路上,公孫佳問單良:“軍棍,是怎麽一回事?”


    單良道:“烈侯讓你向他請教經濟營生的時候,沒有提醒過你,要小心他的市儈嗎?此人很有些商人習性,錙銖必較,以前闖過禍的。用他辦事,又省又快,石頭裏都能榨出油來,好用!就是招禦史。禦史雖然討厭,參他卻是不冤的。他恨不得一個人一天幹十二個時辰,還要說,我付了十二個時辰的錢了。走投無路的人倒樂意跟他幹,因為他不管別的,能幹活就行,幹活就給錢。小人喻於利。”


    單良自己就夠缺德,但是他認為方保是比他還缺德冒煙掉份兒的,一口氣講了許多。


    公孫佳道:“阿爹能留下他,可見還是有用的。”


    “那也得用好,小心著些。”


    “唔,有這樣一個苛刻的人立下章程,後來的人照著辦就行,免得掉坑裏。”


    “那倒是,後來的人是苛薄不過他的,倒能賺好名聲。”


    公孫佳以前約摸知道一點方保的行事風格,但是方保有效率,她也就沒有太放在心上。如今聽單良講完了舊事,開始琢磨起方保的新用處來了。至少眼下,以方保辦事的速度,年內他就能將這幾件事都辦完。前提是,給方保的賞錢也要給足。


    她在心裏記下這一條,解決了一件心腹大事,轉而與單良談笑風生。


    ~~~~~~~~~~~~~


    好心情一直持續到了回家,公孫佳對押車的張禾說:“你挑一匹馬,給初學者,教他。”


    張禾打量了一下元崢,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不由緊張:“主人,這丫頭學騎馬?”


    “就是他。”


    元崢倒不吃驚,公孫佳說了就會安排的,他對張禾抱了抱拳,將張禾逗得要笑:“丫頭,裝漢子呐?”


    公孫佳與阿薑交換了一個眼色,都帶著些好笑。


    張禾見公孫佳沒改主意,隻得說:“那馬要溫馴一些的,我得好好挑挑。”這丫頭一看就不是個賢惠的樣子,主人可能養她有別的用處,大戶人家都好幹這個。所以不能把她摔壞了,張禾上了點心。


    元崢則有另一重擔憂,他現在也敢多說話了,進了府裏才對公孫佳說:“那……小郎君的功課?他……”


    公孫佳示意他跟著進了房,將阿薑等人都招了來,問道:“普賢奴那天說的話,你們有什麽想法?”


    那想法太多了!先是表忠心,他們有沒有跟主人平起平坐的意思,然後是批判餘盛的想法不靠譜。一個一個,說的都有一套。公孫佳道:“明天他回來,你們私下拿這些話問他。但願他能明白。”


    自從上次談完話、發了竹尺給元崢之後,公孫佳也與餘盛有過少量的交談,發現他實在是榨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來了。餘盛的本領也就那樣,底牌也沒什麽,越發確信了他之前那些諸如閹豬做飯的突發奇想,都隻是作為一個無所事世的旁觀者看到的零星奇事,本身沒幹過什麽實事,也沒啥用處。


    更可惡的是,挨了半個月的打,他的腦子居然還沒有醒,絲毫沒有考慮到“已經挨打了,肯定是有哪裏不對”連個原因都沒找出來。說到“思想”的時候,口氣裏依然帶著點高高在上的俯視,兩隻腳還飄在空裏。拿先賢的話當成自己的,既理解不全又無法踐行還很得意,簡直愚不可及!


    既然如此,公孫佳也就要給外甥下更狠的手了。你是覺得自己腦子裏的東西很管用是吧?很高高在上是吧?不把你的狗腦子打到地上算我輸!


    得打老實了,才能騰出元崢來,元崢跟餘盛一樣的進度就太浪費了。最好是餘盛這邊老實上學,元崢跟他上半天,剩下半天學點騎射之類別的本事,別給蠢外甥耽誤了。


    元崢認真地向公孫佳保證:“我一定把這件事辦好!”


    阿薑戲笑道:“你打了他半個月了,不也沒打好?”


    元崢道:“這次不一樣。”


    ~~~~~~~~~


    元崢說話也是算數的,說不一樣就不一樣。


    當天晚上,他跟阿薑商量了,請阿薑先不要找餘盛。阿薑道:“你又有什麽鬼主意了?我告訴你,我可不會再上你的當了,就你狡猾!”


    元崢道:“先找碧桃姐姐,將他的外援切斷了!”


    阿薑一拍手:“還是你主意多。”


    元崢跟餘盛去上課,阿薑就與阿青等人將碧桃叫到了小屋裏,幾人咬了一回耳朵。碧桃拍著心口說:“不怕姐姐們笑話,自從我們小郎君說了那些話,我就生怕主人生氣,都擔心半個月了!他說那些話,萬一被當成是我教的,我死都不知道怎麽死了。怎麽會有那樣的想法?”


    “所以啊,咱們得好好問一問他。”


    餘盛還是一無所知,很慘地上了半天的課——元崢坐在身後,他一走神,元崢就拿竹尺戳他的後背。


    上完了課,回到房裏,發現侍女們都在等他,他又有點小飄。阿薑笑吟吟地問:“阿靜,你們今天學什麽了呀?”元崢答了,阿薑道:“是什麽意思呀?”元崢又答了。碧桃問餘盛:“那小郎君記的是不是這樣啊?”


    “那多沒意思,我跟你們講……”


    餘盛有一點好,情緒恢複得特別快,如果不是元崢得空就打他一頓,他早就飄了。今天被侍女一哄,又有點飄飄然了,絲毫沒有發現侍女們都笑得很古怪,就等他說錯話。


    他將那套話又說了一圈,接著就被丫環們圍攻了。碧桃是苦口婆心,哭著問:“小郎君看我與燒火的丫頭、路邊的乞丐一樣的嗎?”那當然不是!餘盛啞然。


    最狠的是阿薑:“要不您與阿靜換一換?您哪兒比他強了?”


    餘盛本來覺得吧,一個女生,學習比他好,那也沒什麽,反正他以前班裏學習比他好的女同學多的是。能泡到這樣的女同學,也是他的本事。但是被阿薑一說,仿佛就變了味兒了。哪兒比阿靜強了?性別?身份?


    元崢加了一句:“你要不是小郎君,這裏沒人會理你。不如想想,你算是什麽人。”


    餘盛呆掉了。


    對哦,我踏馬是萬惡的封建統治階級啊!我這是拆自己的台哈?其實他說這些話,一是賣弄學問賺點關注,二也是確實與這個世界有些格格不入,三則是說話又不要錢,好話特別廉價,用這沒有成本的好話博取好感和眼球很劃算。


    現在發現人家不買賬,他甚至沒有想到“她們怎麽突然對我說這些”,就跳到了自己果然犯蠢上。


    旋即他又想到,小姨媽她也是個封建統治階級啊,還是比我高很多級的,那我說的那些?當麵拆台?餘盛驚出一身冷汗,嚇傻了。


    老實了好些日子,他小心翼翼地跑到公孫佳麵前,還想試探一下傻白甜的態度。公孫佳一眼看穿了他,不過她才收到好消息,京外的房子竣工了,就沒有馬上戳穿餘盛。隻是說:“你還小,要好好背書,好好聽話。”


    還好還好,還是個傻白甜,雖然理解力可以,但是沒那麽心狠手辣立場分明。而且我才六歲呀!我小嘛,胡說八道是可以理解的,隻要我以後別犯錯就可以了!


    餘盛再不敢胡說八道了,背書的時候也自覺了許多,書上有些話也沒那麽刺耳了。


    公孫佳還是不放過他,第二天,公孫佳又到了書堂。


    虞清很驚訝:“東主有何吩咐?”


    公孫佳道:“兩件事。上巳出遊,郊外看到了一些奇怪的房子,都是斯文人,住得過於簡陋了。我在城外還有幾間房子,就租給他們住吧,你要有什麽朋友,名兒報到賬房上給方保,讓他們打折。”


    虞清呆了一下:“這。”


    公孫佳柔聲道:“不是施舍,他們付了房租的。以後府裏有什麽抄寫的活計,我找人也方便。他們呢,憑學問打折,學問越好,房租越便宜,好不好?”


    虞清的理解:我照顧你朋友們的麵子,也少收點錢,讓他們安心住著。他們以前住的地方太簡陋了,我都看不下去了。


    餘盛的理解:我小姨媽真是太甜太好心了,完全不像是個封建統治階級的頭子。


    兩人都很感動!尤其是虞清,他是吃過苦的人,也對這種苦日子深有體會。他同情所有與他有同樣遭遇、處在同樣境況的人,但是他自己無能為力。目前隻是能讓自己家的情況好轉而已,接濟別人,他還辦不到。餘盛背的作者簡介,還是有一點影兒的。


    以至於接下來公孫佳說:“第二件,阿靜,他以後跟您上半天的課,他不必與普賢奴學一樣的東西,這個您比我明白。”


    虞清毫不猶豫地說:“全憑東主安排。”


    餘盛就很不明白了:“什麽?阿靜要走?她幹嘛去呀?她上學上的好好的呢,阿姨,你別不讓她上學。她監督我很認真的,我都背下來好多功課的呢,都是她監督的。”


    又蠢、又煩、又慫,自以為是還不會看人臉色,但是心地是真的還可以,為元崢求情,也不算完全的說一套做一套。公孫佳道:“她要學別的。”


    “針線嗎?她已經在做啦,別耽誤她上課了吧。”


    公孫佳道:“騎射。”


    “啊?”騎射是餘盛自己想學的,雖然領兵打仗是個廢柴了,但是縱馬馳騁也很爽啊!為什麽老師建議的是他學,小姨媽卻讓阿靜學了?


    公孫佳道:“他功課好。”


    “那我也……”


    公孫佳道:“你不行。比不上他。”


    餘盛蔫兒了,努力給自己找理由:“我可以雙管齊下的,我……”


    公孫佳俯下身,按著他的頭,柔聲說:“你自己說的,能者上、庸者下,不以血統論。他很好,我就讓他多學,不能因為你而耽誤了他,對不對?”


    你無能,就老實窩著。


    咣!最狠的一手在這裏等著,餘盛被打擊得原地呆滯。他僵硬地抬起頭,試圖從小姨媽的臉上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任憑他怎麽看,都還是那張溫柔的臉,目光如水般清澈,眼神還有一點點慈愛的樣子,撫摸著他頭頂的手力度也很輕柔,一點沒有發狠的跡象。


    這是當真了啊!真是個傻白甜啊!你是憑善良征服全世界的嗎?我求你陰險一點!


    公孫佳道:“放心,以後我都會照你說的對待你的。”


    那我還混個屁啊?!


    餘盛的大腦哢哢開始轉了,轉了好一陣,發現都是自己作的。他老老實實讀書少放厥詞就沒這個事兒了。入鄉隨俗,他老實點就好了!


    餘盛哭喪著臉說:“不不不,阿姨,把那個都忘了吧,那是我胡扯的!都是屁話啊!千萬別信!千萬別信!我讀書,讀書哈!”


    “你讀吧。過陣子給你幾個新伴讀。阿靜,你隻上半天課,尺子就留給先生吧。先生,用心打。”


    ~~~~~~~~~~~


    收拾老實了大外甥,公孫佳神清氣爽,回房就去打扮元崢去了。


    還是穿的她的舊衣,阿薑翻舊衣翻得很不情願,哪有把衣服賞給一個小子的呢?嘀嘀咕咕的:“一共幾件自己喜歡的舊衣呀,旁的都賞了人了,這是自己喜歡才留下來的。”


    公孫佳道:“別囉嗦,我長大了。”


    元崢被扯到一邊換了衣服,公孫佳笑道:“不錯,你過來。”


    元崢依言上前。


    公孫佳道:“你做我義子吧。”


    是心血來潮,也是深思熟慮。怎麽也得把名份給敲定了,然後再做更好的培養,不然她花這麽大的精力,是為了做善事嗎?


    元崢跪了下來,伏地道:“您才比我大四歲。”


    “你不願意?”


    元崢伏在地上搖了搖頭,他就是不想給她當兒子嘛。


    阿薑先生氣了,真是不識抬舉啊!沒把你打死,還讓你讀書,你這就蹬鼻子上臉了?別人求都求不來的!


    還是阿練講義氣,小聲說了一句:“是,是義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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