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薑叩動門環的時候,正是智生和智長將手裏的硬紙牌敲元崢腦袋的時候:“卷毛賊!出了正月就求主人,將你也舍給我們做徒弟,將卷毛都剃禿了,看你還會不會梳頭!”


    元崢丟下牌跑了:“我去開門!”


    智生與智長理理衣襟,又是兩個慈祥和藹的尼姑了。智生道:“要是來私下求簽問卜的,這次輪到你了。”


    智長道:“知道啦。”


    元崢維持著開門的動作,阿薑提著燈籠道:“傻站著做什麽?還不快讓開路來?大殿上的炭盆還燒著嗎?”


    元崢退到一邊,眼睛往她們身後看。阿薑道:“你看什麽呢?賊頭賊腦的!”


    元崢心道,主人怎麽會隻帶著你一個人過來?是有什麽私事嗎?往常都是一大堆人的。


    智長已走到房門口,隔著院子問道:“阿靜,誰啊?”


    阿薑使了個眼色,發現元崢居然領會到了。這小卷毛一路小跑著進去,再跑出來的時候身後就跟著兩個尼姑了。智生沒有聲張,小聲問道:“阿彌陀佛,主人家怎麽這個時候來了?”


    公孫佳道:“你們玩你們的,我去大殿坐一會兒。”


    這兩個尼姑最是省心,答應一聲就開始張羅:“阿靜,來幫忙。”元崢小聲說:“我去拿炭盆來,給了我雙份的。”偷瞄了一眼公孫佳,心道,可別把她給凍壞了。阿薑道:“明天都給你補齊了,快去,多拿一些來。”


    蒲團邊上點了兩個火盆,把公孫佳給夾在中間。兩個尼姑將殿內的燭台油燈都點完之後,手拉手回房繼續抽牌去了。臨走還把元崢給捎上了,元崢回到了房裏,打牌也打得不太安心,輸了兩把牌之後也不見兩個尼姑閑聊猜測公孫佳為什麽這個時候過來,元崢有點掛心。


    又輸了一把,元崢說:“我再去搬些炭去吧,別再不夠用,把人給凍著了。她不經凍。”


    智生一想,也對,於是說:“阿薑小娘子說要補給你就一定會補給你,這府裏不會苛刻下人。你多拿些,不要吝嗇。要是忘了補給你,你就跟她討要。”


    “哎。”


    元崢抱了一簍子炭去了大殿,一推開門就聽到阿薑說:“這是三等的炭,不太好,嗆。咱們別呆太久,早些回去吧。”元崢腳下一頓,想送進去,又怕把人給嗆著了。


    阿薑回頭道:“你站在那裏做什麽?”


    “我……”送三等的炭。


    阿薑道:“還不快進來,要死了你,冷風直往裏灌!”


    元崢慌忙抱著炭簍子閃了進來,用身體蹭著把殿門給推上了。抱著炭簍子,局促地背倚著門,吃不準要不要上前。阿薑道:“你還不快過來?”


    公孫佳站在蒲團後麵,默默地看著佛像。元崢看阿薑的眼色,輕手輕腳地添著炭,小聲說:“我把炭盆挪一下,煙氣不正對著鼻子往上冒味道就沒那麽衝了。”他燒著這炭並不覺得有多差,不過一個公孫佳這樣的姑娘,當然需要更好的木炭,投入香料的那中。


    公孫佳沒有動,足與佛像對視了一盞茶的功夫,才活動了一下站僵了的雙腿。阿薑扶著她,小聲問:“聊完了嗎?”


    公孫佳笑笑:“嗯。”低頭看到元崢頭上一朵小白花,小小的絹花簪在編起的卷發上。忽然想起來,這個孩子也是沒了父親的,忽然就對這個阿靜多了一些憐憫。問元崢:“年賞到你手裏了嗎?”


    元崢道:“是,發了雙份兒的。”


    “過年了,可以出去逛逛,”公孫佳說,“你還小,活潑一點也沒什麽。”


    元崢不明白她為什麽突然說這個,仍然動念:能出去先踩個點,打聽打聽京城哪裏胡商多、哪家人好,倒是個好機會。


    就是這麽跑了,委實有些對這家主人不起,元崢偷偷瞄了公孫佳一眼。公孫佳斂了斂鬥篷:“走吧。”


    阿薑巴不得這一聲,對元崢道:“今晚你辛苦了,拿著買糖吃。”塞給元崢幾塊碎銀子。元崢又多攢了一點跑路的錢,接下來往腰帶裏一塞,再抬頭,阿薑已經扶著公孫佳走出大殿了。


    出了大殿,阿薑小聲說:“這一趟跑的,您心裏有底了?”


    公孫佳道:“嗯。更明白了。”


    “那接下來?”


    “照舊過咱們的日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今天這樣的大喜事,我看您不是很高興。”


    公孫佳笑笑:“那是剛才,現在我高興了。咱們就等著看戲就好了。”鍾祥是說,不要猜皇帝的心思,那就是說,皇帝肯定是有心思的。她不值得皇帝針對,就是有別人值得唄?誰被皇帝認真看著了,誰就自求多福吧!皇帝對她沒有更多的期許,那就是用不著她衝上前唄。


    下麵的事兒,她就先不猜了!隻要公孫家還在她手裏,做個嬌生慣養、嬌裏嬌氣的縣主也沒什麽不好。


    阿薑笑道:“看來是場好戲了。”


    “嗯呐。”


    “那我等您明天從宮進而回來跟我說?”


    “明天恐怕不行,要有耐心,這樣的事情,沒個三年五載的,怎麽會有結果呢?哎喲,不想了不想了,怎麽又要犯老毛病了呢?回去,睡覺!”


    ~~~~~~~~~~~


    公孫佳睡了新年裏的第一個好覺,次日一早依舊早起去宮裏打牌。


    過年是交際的時節。


    宮裏往哪家傳旨了,沒多久消息靈通人士就都知道了。公孫佳緊接著又跑到了鍾府,天黑前再趕回了家裏。一切都被有心人看在了眼裏。


    今天到了皇後殿裏,就頗有幾個人知道她跑了這一趟。舅母如湖陽公主等人,都是知道旨意內容的,皇後也是知道的,幾個人一起打起她:“正月初一得那麽大的彩頭,你今年一年的財運都會好的,今天可要大方些。”


    公孫佳往旁邊的桌子上一坐,道:“好。我今年一年的財運都好,誰來?”


    鍾英娥將袖子一卷:“我來!”


    皇後道:“咱們也打咱們的!”將自己麵前那一桌也開了牌,額外叮囑了一句,“都打牌,不許打趣小孩子。”免得有人對公孫佳說什麽,弄得場麵不好看。


    女人們斷了當麵試探的想法,也都有心思,有琢磨著想跟皇帝也討這樣大好處的,有想著自己可能沒有公孫佳慘、家裏沒有公孫昂那樣大的功勞,所以要討個次一點的好處的。還有想著皇帝這是不是又要來一次大封賞,自己是不是可以等著得到好處的。


    唯有公孫佳今天心裏穩得很,她與鍾秀娥坐在一起,母女倆商量著打同一副牌。主要是鍾秀娥打牌,公孫佳出錢,贏了算親娘的,輸了算她的。最後一局下來,她給包圓。鍾英娥到底是親姨媽,打了兩輪說:“藥王,你今天話少了。”


    公孫佳道:“昨天把一年說話的份兒用得差不多了,得省著點說。”


    “噗——”鍾英娥笑了,“這又是什麽養生的法子?”


    “我自己琢磨的。”


    她也就跟姨媽說話多一點,鍾秀娥問她:“你看這兩張牌我出哪張?”的時候,她通常是點一點某張牌:“這個。”多數時間就看著大家,也不參與太多的閑聊。再看太子妃與廣安王妃,還是站皇後身後,廣安王妃的表情愈發的生無可戀,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行屍走肉的味兒。


    皇後那一桌已經出了幾個今天手氣好的了,人人麵帶喜色,因為這代表著紅封告身。公孫佳今天是不贏不輸的局麵,鍾英娥輸得多,她也不生氣,有得玩就很開心,這一桌都是不爭告身的,氣氛倒比皇後那兒更自在也更放得開,賴牌的、打鬧的也分外熱鬧。


    皇帝與太子便在此時進來了。


    皇後一麵起身迎接,一麵說:“大郎倒是難得過來看我們玩牌。”


    太子年紀比這皇後還要大一點,叫起人來絲毫不尷尬:“阿娘這話,我聽得慚愧,以後多來看大家玩耍。”


    皇帝問道:“都有誰贏了啊?”開始發紅封兒,發完了一疊,手裏捏著一個問公孫佳,“你今天沒打牌?”


    公孫佳道:“才輸給二舅母,又從阿姨那裏贏回來了。”


    皇帝笑著又發給她一個:“不輸不贏,豈不白陪著這些長輩了?這個補給你。”


    公孫佳福了一福,雙手接了。皇帝道:“不錯不錯,就這樣,小孩子不要操心太多的事情,就痛痛快快的玩兒,有事長輩們頂著。嗯?”


    公孫佳抬頭看了看皇帝,見他一副慈祥的樣子,說:“好。不過為防意外,我聲音小,要養代罵,力氣小,要養打手。好頂到長輩們救我。”


    皇帝又是一陣大笑:“好!準了!”笑夠了,對皇後說:“你們接著玩兒,我與大郎還要與他們吃酒去。”


    ~~~~~~~~~~~~~~


    皇宮不是遊園會,也就對這群親貴開三天。


    到第四天上,各家貴戚都開始回府過自己的交際生活了,宮裏那一家人也開始像普通人家一樣,過一個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新年,而非照著禮儀規範書上寫的那樣三步一禮、五步一拜,再看別人給自己行禮。


    太子在東宮擺個小家宴,出嫁的延福郡主也帶著丈夫鍾源回來,太子與太子妃在上麵坐了,太子手下坐著鍾源,太子妃手下坐著章昺,一兒一婿相對而坐,也都是青年才俊的樣子。


    兩人臉上的表情卻不一樣。章昺快要過年的時候被老婆鬧了一場,過年還得跟老婆捆在一起,因為按照慣例,這幾年大家夥兒都得跟正妻過,顯得尊重合禮法。他親娘又訓了他一回,認為他不能把妻妾給擺平了,也是水平不夠,有寵妾滅妻之嫌。太子妃對兒子要求極高,當她的兒子未必就是一件幸事。章昺在外麵還要裝成個正常模樣,回到東宮表情就很難看了。


    鍾源心情挺好的,公孫佳拿了賞賜、被鍾祥一頓錘之後也老實了,從此省了鍾源不少事兒。延福郡主心情也不錯,因為丈夫的關係,她跟公孫佳關係也還不錯,公孫佳有賞,她也為公孫佳高興。


    太子妃雖然是“沒有活人味兒”,感情不夠,做事有禮法補充,她倒也不苛待庶女,還問延福郡主:“大娘心情不錯?”


    延福郡主帶點故意地說:“是呢,咱們擔心藥王好久啦,就怕有人欺負她。現在可好啦,她家業也大了,也入了阿翁的眼,我真替她高興。”


    章昺悶悶地說:“她一個小女孩兒這般厚賞,與禮不合。貴戚殊功者都沒有呢,福氣太大了壓身。”


    他說這話本是好意,但是延福郡主不愛聽,反唇相譏:“阿翁願意給,這福氣就是她的。我隻聽說過福氣養人的,沒聽說什麽壓不壓的。”


    呂氏這幾天一直跟章昺鬧別扭,延福郡主跟她丈夫頂嘴,她還是忍不住幫丈夫:“連外公還沒有這樣的賞賜呢,那可是一份驃騎將軍的家業!”她的外公自然是樂平侯紀炳輝。


    太子不以為意地說:“樂平侯要是像定襄侯一樣放開舊部、解甲歸田,做個富貴閑人,自然不會比藥王過得差。”


    鍾源微驚,心道,看來藥王的感覺也沒錯,賞賜背後確實是有文章的。隻是這文章與藥王本人如何無關,她隻是湊巧趕上了,位置又正合適。還是外公高明。咱們家以後,大約也要走這解甲歸田的路子。害!我與藥王又如何能與阿翁、姑父相比?既約束不得那些驕兵悍將,我們是不富貴也得富貴的。


    章昺一板一眼地道:“定襄是休戰時剛好死了,活著的時候也沒有解甲歸田,依舊是驃騎將軍。”


    太子被氣到了:“比方!比方!你聽不懂嗎?”


    太子妃笑道:“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他們還要為國效力的,怎能輕易就安閑了去?好啦,咱們家宴,就該說說笑笑,怎麽又說到朝廷上去了?”


    哦,鍾源心說,對,您弟弟紀宸可不能埋沒了。麵上卻不動聲色,甚至端起酒杯來勸太子:“阿爹,自家人過年閑聊而已,不帶生氣的。”


    第30章 初四


    對京城頂尖的那一波權貴來說, 一個屬於自己的、痛快玩耍的正月,是從正月初四開始的。他們見自己想見的人、串自己想串的門,不必擔心喝醉了禦前失儀, 也不用琢磨著皇帝什麽時候蹦出兩句詩來讓他們唱和。哪怕接下來還有個燈節,還要陪皇帝玩兒, 那也比正旦少許多的禮儀拘束。


    正月初四一大早,公孫佳將單良請到自己的書房。


    單良拐杖點地的節奏二十年如一日, 今年與去年也沒有任何區別,光聽聲音就知道是這個瘸子而不是別的什麽殘疾人。


    單良本以為公孫佳這是又有什麽事要商量了,心裏轉了一圈, 以為是說新賞的產業的事兒。這事兒他也有個腹案了, 公孫佳已經決定將另拓財路的事暫停, 則為之準備的人手正好放到這件事情上。整合一下至少得個一、兩年, 等這個理順了,再考慮新的財路。還有私兵, 要不要再養回來……


    豈料到了書房,公孫佳在書桌後麵坐著, 一臉的輕鬆愜意,並不像是要談正事的樣子。


    單良慢吞吞地摸到了常坐的位子坐下, 問道:“藥王不準備去外公家拜年,是有事要講?”


    公孫佳道:“趕上午宴就行,那個不急。先生。”說著, 在書桌上將一樣薄薄的東西往前一推。


    單良拄著拐上前,一看就笑了:“藥王有心,我不用這個。”告身的紅封,他是經常見的,公孫家哪年都往家裏拿。


    公孫佳道:“今時不同往日。”


    單良低頭看了看這個狹窄的紅封, 說:“稍等。”拄著拐出去又回來,進來的時候樣子與剛才也沒有區別。


    公孫佳很有耐心地看著他,單良走到桌前,從袖子裏掏出一樣東西來放到桌上,與告身紅封並排放著。是一個同樣的紅封,顏色稍褪了一些,公孫佳眉毛微動了一下,依舊揣著手,說:“那就都收下。”


    單良笑笑:“何必讓我再占用一個?藥王現在應該用得著這個。”


    “明年就不給你了,我送出去的東西不往回拿。收下吧。”


    單良想了想,將兩個紅封都收了回去:“我先為藥王保管。”


    “先生隨意。阿娘也該準備好了,我去外公那裏了,家裏還請先生多照看。他們想要出門的,也不用都拘著。”


    “都安排好了,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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