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晞的祖父母還健在,長到補了個蔭官可以坐衙之後,他就從公孫府裏搬了出來侍奉祖父母去了。喬靈蕙派人盯著丁府好些日子了,摸到了他的行動規律,知道他每天午飯必要出來跟同僚到一家味道不錯的食肆吃好吃的。從公孫府出來,喬靈蕙就殺到食肆,要跟弟弟“好好說一說”。


    丁晞隻好托同僚請假,自己跟著喬靈蕙去人煙稀少處“好好說一說”,他也憋著呢。


    公孫家地洞裏的耗子都知道,這兩位很不對付,果然,到了郊外僻靜處,兩人就大吵了起來。


    說來也是悲哀,天下之大,一對姐弟竟無可以安靜說話的房子,隻好跑到郊外無人處拌嘴!


    喬靈蕙質問:“你還有沒有良心?是不是人?家裏出了這麽大的事兒,你連個麵都不露!摸著你的良心說,阿爹對你怎麽樣?”


    丁晞別過頭去:“我有阿翁阿婆要照顧,天冷了,有年紀的人身體不好。”


    “哈!”喬靈蕙發出一聲譏諷的冷笑,“身體不好?”


    “當年你在我家,他們給你的供奉是他們自己的兩倍!”


    喬靈蕙怒極反笑:“對啊!兩個雞蛋呢!我一個拖油瓶還有什麽好抱怨的?老人家自己都隻吃一個呢!哈!外公外婆每個月供柴供米、每季給衣給錢,阿娘嫁給阿爹後,阿爹莊上的產出,什麽時候缺過?您家每天賞我倆雞蛋,真是太良善了!”


    “他們那是節儉!老人家苦慣了!且都攢下來要打算給你我成婚用的!你頭也不回的進了將軍府,樂得像登了天!他們給你攢的嫁妝,你讓人扔出去,他們現在還放著呢!就等著給你。哪裏對不起你了?”


    喬靈蕙怒道:“怎麽著?你還有理了?覺得他們對,你別每天出來偷嘴吃啊!你家裏吃糠咽菜,吃得下嗎?自己酒肉飽足,扔你祖父母在家喝粥就鹹菜,你好孝順喲!


    你長能耐了啊丁晞,你這出口成章的本事還是阿爹聘的先生教的吧?我吃你家,哦,我外婆給你家的,兩個雞蛋都要感恩戴德,阿爹栽培你十幾年,他死了你就眼看著他的女兒被人欺負?


    如果我有錯,我的錯要下地獄,我在第一層,你是要下到第十八層的!你們丁家老人家一片好心,怕你習武短命,怕你學文路上被人害了怎麽,讓你錦衣玉食,給你延聘名師還對不起你嗎?阿爹就該把你扔在你自個兒家不管,讓你變成個不識字的廢物,給你買個傻媳婦兒,生一窩孩子,你們丁家就樂了。


    就憑阿爹把我從丁家帶回來,我到死都感激他!打小藥王有的,我都有,你更有!


    好,就算不提阿爹,娘總是親娘吧?你長本事了,能判親娘的罪了是嗎?她犯了什麽錯,親出一個不孝的兒子來!我們娘兒仨,上輩子作了什麽孽?竟遇到了你?”


    喬靈蕙一張嘴是被親媽磨了十幾年磨出來的利索,她要是不讓,丁晞連插句話的機會都沒有。眼見丁晞的拳頭越捏越緊,王婆子飛也似的跑回公孫府去討主意了。


    ~~~~~~~~~


    公孫佳一直有一個疑惑,就是姐姐喬靈蕙為什麽那麽的厭惡丁晞,現在好像是有點明白了。她輕輕地說:“阿娘,這……”


    “是真的,”鍾秀娥臉上的笑也不見了,心情很是沮喪,“丁晞他爹不壞,也養著妙妙,妙妙更小的時候,在丁家過得其實還可以。後來他死了,我嫁給你爹,他們兩個養在丁家,哪知道我一旦不管事兒,就是這樣了。


    後來你爹在你外公的壽宴上,見吉郎(丁晞)呆頭呆腦,穿得也不好,就留了心。那兩個老貨,就隻有這一個孫子了,哪裏肯放行?可要不放手呀,吉郎就廢了。與丁家人講不通,你爹隻好搶了他們姐弟回來養。還好,他搶得過。”


    公孫佳一時也不知如何評判這件事,隻好說:“我一直以為,府裏供養兩位老人家是出於道義和習俗。”


    “嗐……”


    鍾秀娥還要說什麽,小林在門外匯報:“主人,丁郎君來了,很生氣的樣子,我們把他攔在門房裏了。呃,餘家娘子也跟著來了。”


    姐弟倆顯然沒能“好好說一說”,其結果是做弟弟的來興師問罪,做姐姐的跟著追過來想痛打落水狗。


    公孫佳道:“帶到這裏來,來人,看好普賢奴,讓他在他自己屋子裏睡午覺。”


    才安排完,丁晞與喬靈蕙便像算準了似的奔到了鍾秀娥麵前!


    第18章 當年


    丁晞眼睛赤紅,胸脯不停的起伏,鼻翼一扇一扇地喘著粗氣,喬靈蕙也是一得放行就提著裙子狂奔過來,發鬢都跑鬆了。


    鍾秀娥一點準備的時間都沒有一雙兒女就殺到了麵前,對親生的兒女無計可施的時候她有一張王牌,搶先發脾氣大罵:“怎麽著?你們倆要造呐?!跑到老娘的屋裏來撒野!”


    一通罵,丁晞自是不能認自己威親娘,一撩衣擺當地一跪。


    鍾秀娥被兒子氣到了:“我還沒死呢!不用來哭靈!”孝子在靈堂上就是要跪著哭的。


    丁晞帶著些委屈帶著些怒,這時又不好發作了。隻好說:“我來看看阿娘和妹妹。”


    喬靈蕙到底也沒挨著弟弟的打,抄著手站著,依舊是一聲:“哈!”


    丁晞有火不能衝親娘發,也不好跟比他年長的姐姐說太過份的話——主要是也吵不過,隻好先說妹妹:“聽說妹妹與人起了衝突,這樣不好……”


    艸!鍾秀娥本來感傷兒子確實是算是受了虧的,畢竟一個男孩子在繼父家裏,外姓人,怎麽看也不是個事兒。被兒子這一句屁話頂到南牆上,鍾秀娥抬手一巴掌就掀到了丁晞臉上:“畜牲!你還敢說她!要不是你眼瞎心瞎,用得著讓你妹妹吃苦受累嗎?你娘受了欺負,你不說出頭,反而來說起自家人的過錯了!”


    丁晞跪了下來,語氣硬梆梆的:“兒知道是紀氏冒犯在先,可是阿娘,咱們行事當有禮有節,先禮後兵,否則會讓人議論……”


    “啪!”又一聲響脆,鍾秀娥破口大罵:“紀四是你親娘嗎?她罵了我,你倒叫我來忍?”罵完又一聲冷笑,“她就算是你親娘,也得是你的仇人,爹比娘親,對吧?”


    丁晞屬於被鍾祥放到“平庸的孫輩”裏的那一類,但又與鍾佑霖不同,他比鍾佑霖還要入世一點。腦子轉了一下,震驚地問:“什麽?阿娘!難道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公孫佳也是微驚:“阿娘?究竟怎麽一回事?這話可太大了。”


    公孫佳開口了,鍾秀娥的腦子也冷靜了下來,三個兒女都看著她,她也是騎虎難下。隻有長子長女,她能一個掌一個巴掌讓他們滾,小女兒問了,她就隻好低聲道:“當時亂的很,後來都不說了,隻說叫辛酉之亂。”


    這事大家都知道的,算是皇帝登基前的一次比較有名的危機,丁晞也知道他爹是在這個辛酉之亂裏殉職的。


    當時皇帝快要登基了,派太子一家三口回賀州祭祖,帶走了部分護衛的兵力,其中包括鍾祥。臨走前,把沒帶走的妾侍庶出拜托給了最信任的表弟、鍾源的親爹。拜托的時候也覺得不過是白囑咐一句而已,畢竟愛妾愛子都在親爹跟前,還是很安全的。


    誰知道出了叛亂,而兵馬離得最近的紀炳輝部救援遲緩。


    鍾秀娥道:“有人說,不怪紀炳輝,當時道不好走。我也不懂這個,我隻知道,你大舅舅受了重傷,後來許多人說他虧了底子所以早逝,”將目光從長女身上移到長子身上,“你爹力戰而死”,再對幼女說,“你爹拚死退敵,護衛陛下,初戰成名。”


    丁晞追問道:“紀炳輝真的有這麽大的膽子嗎?他是故意的嗎?”


    鍾秀娥癱坐在椅子上,喃喃地道:“我不知道,我問過你外公、問過陛下、問過你舅舅,我要他們給我報仇。可是我親爹、親舅舅、親哥哥,都對我說,是意外,紀炳輝不是故意的,他頂多是拿喬。我不知道這到底是不是意外,就像不知道我的姐姐……”


    她忽然住了口:“好了,都聽好了,既然陛下都不追究了,這事就過去了。不許再提!”


    喬靈蕙點頭:“哦。那,我看普賢奴去了哈,藥王啊……”


    “我與你同去,普賢奴今天真的說要譙豬,我覺得吧,要不就給他頭豬玩玩吧,又不是什麽大事。玩夠了他也就歇手了。”


    姐妹倆越走越遠,直奔公孫佳房裏了,壓根把餘盛給忘了,公孫佳對小林道:“看好丁郎君,今天不許他走出這個門。不管你是綁了他還是打昏他,別打傻了就行。”


    喬靈蕙一聲冷哼:“他不用打就很傻了!都怪他這個蠢貨!害得我普賢奴也是個傻逼!”


    “啊?”


    “外甥像舅!都怪他!”


    “我看是兒子隨娘,你沒事兒找哥哥的麻煩幹嘛?”公孫佳也是才知道這些糾葛,不過道理卻是一套一套的,“他心裏憋著火,你去招惹,不是給自己找事嗎?”


    “哼!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個假正經的樣兒!”喬靈蕙隨意地擺擺說,“哎,你說,真是紀家?”


    公孫佳想了一下:“一半一半吧,事起倉促也是真的,事發之後他也可能起了點小心思。說是他謀劃的,我不信,說他沒有想借機擴大勢力打擊政敵,那也未免把他想得太純良正直了。”


    喬靈蕙道:“丁晞那個死心眼兒,一定會記恨紀炳輝的,怪不得你要把他扣下來。行啦,那我走了。”


    “哎,你不看普賢奴啦?”


    “看什麽看?我看他看得夠夠的了,別慣著他,他要吵到你了,隻管打!”


    “哦……”


    ~~~~~~~~~~~~~~~~~


    喬靈蕙沒跟鍾秀娥道別就走了,公孫佳送走她,轉到上房,見鍾秀娥與丁晞母子倆一人占據了一張椅子,都陰著臉。


    公孫佳道:“阿娘,阿姐回去了,說家裏忙。”


    “哦,哦,知道了。”


    丁晞站了起來:“那我也走了。”


    鍾秀娥道:“你站住,你急著投胎嗎?”


    公孫佳過來之前,丁晞就想走了,任誰得知了自己的父親殉難的背後居然是一場陰謀,他都坐不住!不過有公孫佳放話,他沒能走出這個門,鍾秀娥這回反應快,也攔著不讓走。母子倆原本有了一個共同的敵人,解開了十幾年來的心結,正是溫情時刻,又翻了個臉。


    公孫佳訝然道:“哥哥不是請假了?”


    丁晞放緩了聲音說:“是啊,有別的事。”


    “他能有什麽事?不過是去紀家送死!”


    丁晞罵人的天賦沒有繼承到,強脾氣還是有幾分的,梗著脖子道:“我豈能偷生?”


    公孫佳對鍾秀娥做了一個製止的手勢,慢慢地對丁晞道:“那你丁家就真的絕後了,丁家阿翁和丁家阿婆,往後餘生,不過以淚洗麵罷了。也說不好,不用哭,紀炳輝處理兩個老人的手段還是有的。”


    丁晞的臉慢慢地冷了下來,又無可反駁。鍾秀娥趁機道:“我性子急,你好好跟這個強種講講道理!先好好娶個媳婦讓我抱上孫子再說!再說了,你外公與紀炳輝磨了十幾年,才占了一點點的便宜,你以為什麽人都能讓你外公這麽吃力的嗎?”


    丁晞反問道:“難道我就什麽也不能做了嗎?”


    一說這個,鍾秀娥就來氣了,指著公孫佳道:“她爹給你選的多麽好的親事,你非強著不要,怪誰呀?你現在連個正經幫手都沒有呢。傻了吧?”


    “娘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你們兩個小畜生要不是今天鬧這麽大一場,我現在也不想說!把這件事給我爛在肚子裏,聽到沒有?嗯?!”


    丁晞卻另有一個主意,親娘說的沒錯,丁家是得有個後,祖父祖母也需要照顧。娶妻生子,為祖父母送終之後,再把妻兒托付給可信任的人,然後再報仇!


    丁晞重重地點頭:“兒明白了。”


    “啊?你明白什麽了?”


    “我還有阿翁阿婆要養活,不會想不開的。阿娘,我得回家,阿翁阿婆會擔心的。”好說歹說,就差拿死去的親爹發誓了,鍾秀娥才對公孫佳道:“那,讓他走?”


    公孫佳道:“哥哥,路上小心,見著紀家的人要是會生氣,就別看他們,眼不見心不煩。”


    “我知道,不會露出行跡的。”丁晞有了最大的仇人,以前心裏的疙瘩就不那麽重要了,對妹妹說話也更溫和了些。對母親一揖,快步離開了。


    他一走,鍾秀娥就說:“藥王啊……”


    “我派人盯著他。”


    “那就好,那就好。”鍾秀娥這一天過得心很累,晚飯的時候話也不多。


    餘盛畢竟不是個真正的五歲男孩,再中二也會看點臉色,晚飯老實得緊,他的保姆也沒再往他的嘴裏塞香菜。餘盛心中惴惴,決定觀察幾天再行動。


    然而整個京城風平浪靜,並沒有什麽事發生,更不會有什麽傳到他耳朵裏的事。紀、鍾兩家仿佛突然之間有了默契,鍾祥沒有逮著“教女不嚴”去發揮,紀炳輝也沒在同類的事情上進行反擊。餘盛左等右等,發現公孫家穩如老狗、屁事沒有。


    鍾秀娥日常處理家務、交際,公孫佳更絕,日常就是休養。宮裏派來了兩個禦醫,就算長駐公孫家了。公孫佳在家裏也沒什麽正經事的樣子,這個年紀的小姑娘要學的針線、化妝之類統統不沾。甚至在家的發型都是披散著的,覺得不方便了也隻是簡單紮係一下。首飾也不講究,手上隻有一串紅色的數珠,腰間掛個玉佩而已。


    琴棋書畫更是沒譜,她也很少碰,府內並沒有樂器的聲音。書好像在讀,但是餘盛更常見的是她身邊放一個識字的丫環讀書給她聽。


    看來要“養個代筆”所言非虛。餘盛有點慌,如果是按照正史呢,這小姨媽是真的靠得住的,如果不是,那她就一定是個瑪麗蘇。眾所周知,瑪麗蘇身邊一定要有人為她犧牲,至少是擋刀,否則不足以顯示出她的金貴,無法刺激她黑化。離得越近死得越慘,效果越好。餘盛想了想,離小姨媽最近的,可能是他這輩子的親娘。


    這親娘脾氣糟糕,還打他,但是人真不錯,餘盛還舍不得喬靈蕙死。


    不行!得開始找小姨父了!那麽問題來了,上哪兒找?如果是個名門子弟,自然是容易的,大家至少是權貴圈子的,有交集。史書裏寫元崢“不知何許人也”,這踏馬要上哪兒找?


    小姨父,你在哪兒啊?!


    ~~~~~~~~~~~


    元崢縮在幹草車的角落裏,警惕地看著外麵幹癟的老頭。老頭子身上的衣服雖然髒破,仍能看起來這本是一件頗為不錯的綢袍,他焦急地問車夫:“這位郎君,可見過一個男孩子?這麽高,類胡人,他的生母是胡姬。”


    “沒有……哎,你是什麽人?打聽孩子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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