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好的社交場合!朝會還有禦史看著,不許“失儀”,喪禮就幸福多了,可以隨便走動聊天攀關係。萬沒想到,有人能在這樣幸福的場合也做到失儀。公孫昂雖不是八麵玲瓏,也不是四處結仇的人,怎麽會有人恨他恨成這樣?


    紛紛四下張望找人。


    笑的人自己也傻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的時候,他心裏知道要壞,得停,得把場麵圓回去。沒想到沒能控製住自己,還接著笑,越笑越大聲,笑得肩膀一聳一聳的。仿佛被鬼摸了頭一樣。


    待看到這個傻子,所有人又都有一種“原來是他,怪不得”的感慨,立時有人喝止:“陳亞!你簡直喪盡天良!”


    陳亞官拜龍驤將軍,自認與公孫昂是一時瑜亮,然而從兩人的位階、功勞來看,他離周瑜還是有些差距的。但是,新一代的將領裏,除了公孫昂,他似乎也能排得上號。今天他也趕著來吊唁社交,架不住被人恭維了幾句:“以後要看將軍您的了。”接到訃聞之後的喜意終於發酵出了醉人的香氣,他笑了。


    鍾祥氣得臉黑如鍋底。他是公孫佳的外祖父,皇帝的親表弟兼親妹夫兼親家公,皇帝表哥座下第一打手,官拜太尉,爵封郡王,開國十五年來,沒有被人這樣下過麵子。


    鍾祥往前走了一步,他幾個還在世的兒子都紮起了袖口,準備幹仗。


    同來吊唁的燕王趕緊打圓場,喝道:“還不把龍驤將軍請出去?”又對鍾祥道,“姑父且息怒,是他失態了,可是驃騎的喪禮還得辦下去。”


    鍾祥的次子鍾保國已經罵開了:“殺千刀的破落戶,沒卵子的膽小鬼,他活著你比不過他,他死了你以為你就能出頭了?做你娘的春秋大夢!老子不將你埋到土裏,叫你一輩子出不了頭,你還以為自己棵蔥,能破土見到天日了!”


    陳亞已經知道事情不妙,要就坡下驢,被這一套罵火氣也上來了。不為別的,就為爭一口氣,永遠比不過公孫昂是他的死穴,陳亞不笑了。


    他不走了,甩開架著他的仆人,衝到了鍾保國麵前:“你罵誰?”他也紮袖口揚拳頭。


    鍾保國咧開了嘴:“誰應就罵誰。”


    眼看兩人要開仗,又是燕王挺身而出,好言相勸:“陳龍驤約摸是傷心過度忽然失心瘋了,表兄也不要衝動,如今都要給主人家麵子……”


    鍾祥卻不肯賣這個麵子,他肯把女兒嫁給公孫昂這樣沒有根基的後輩,是看重他的能力,寄希望於公孫昂日後能夠照顧自己的子孫,沒想到女婿比自己先死,正愁著。陳亞正撞到槍口上來,鍾祥也陰陽怪氣起來:“殿下真是長大了,會拉偏架了。”


    說著,鍾祥也卷起了袖子。


    遠處,公孫昂生前的部將、來幫忙喪事的部曲家將已經與陳亞帶來的人打了起來,他們人多,壓著陳亞的人圍毆,邊打邊罵。勸架的口裏說“別打了”,心裏也覺得陳亞該打,看陳亞的人吃虧沒一個上手拉架的。


    ~~~~~~~~~~


    表兄妹倆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靈棚後麵,鍾源把公孫佳放下,公孫佳脫下身上的狐裘,裹緊了麻衣孝服,兩人這才進了靈棚,正看到鍾祥要動手。鍾源錯步上前,公孫佳已經開口了:“外公。”


    公孫佳異父的哥哥丁晞一直在前麵幫忙,正在指揮人驅趕陳亞,看到妹妹過來嚇了一跳:“你怎麽過來了?就快處置完了。”


    “處置”一詞又惹到了陳亞:“野種!你能處置誰?”


    丁晞麵皮氣得漲紅,他不是公孫家的人,但是繼父待他不錯,他自認需要盡一分力來幫忙,不意被當眾羞辱。鍾源看了直搖頭,這個表弟,太憨。


    公孫佳已經緩步走了上來,直白地問:“我爹死了你挺高興?”


    第3章 淑女


    陳亞身材魁梧,目光平射直穿過公孫佳的頭頂,好像公孫佳不存在一樣。


    鍾源轉過頭去,沉聲問道:“藥王,你說怎麽辦?”


    燕王是見過公孫佳的,他又出來打這一個圓場,還是說的陳亞並非是高興得意,是傷心過度才失態的。


    公孫佳緩緩看向燕王,聲調很和緩,說出來的話卻刺耳:“他是廢物嗎?自己高興還是傷心都不知道,需要殿下來代答?”


    此言一出,四下開始眼色亂飛,也有人小聲嘀咕。燕王麵子掛不住了,笑容也沒了:“你還小……”


    公孫佳眼睛一翻不再理他,給外祖父、舅舅們見禮。丁晞黑著臉,帶著人,鐵了心要趕陳亞滾蛋。公孫佳道:“哥哥別急,請餘伯伯他們住手,擒賊先擒王,放著首惡不管,去打從犯算什麽本事?”


    一指陳亞:“給我打死這個廢物!”


    鍾源急忙將她護到身後,那邊圍毆也恰好打完了,聽了這一聲,稍一猶豫,將陳亞團團圍了起來。鍾保國大聲應和:“好!”就要動手。


    燕王著急了起來,鍾祥幾個兒子,隻有早亡的長子允文允武又有涵養,其他幾個衝鋒陷陣是一把好手,腦子就不是很夠用。鍾保國幾重身份,是真敢也真能幹這個事的。


    他一個親王正在當場竟不能阻止,恐怕有損自己在父皇心中的份量。燕王擠到了陳亞跟前,揪住了他的領子:“上香、道歉!靈堂之上與孤女對峙,你的氣度呢?”他一認真,陳亞也就勢低下了頭。燕王揪著他,徑往棺木前走,要他上香。


    燕王邊走邊回頭,對公孫佳道:“藥王啊,讓他上香致歉,回家好好哀悼反省。這事就過去了,不要打攪你父親的安寧,讓他安心地走吧。”


    公孫佳平靜地望進燕王的眼睛:“已經打擾了。上香致歉也不必了,至於回家哀悼,也好。”


    燕王忽然覺得她的目光有點逼人,眨了眨眼:“哦,好,來人,送龍驤回家。”


    鍾祥冷哼了一聲,陰惻惻地看了陳亞一眼,在他心裏陳亞已經是個死人了。燕王暗暗叫苦,哪知苦還沒完。公孫佳安靜看著燕王,說:“看您的麵子,我讓他回家哀悼。來人,紙錢香燭紙人紙馬裝一車給他帶回去,好好哀悼。”


    燕王驚呆了:“什麽?”


    陳亞又掙紮起來:“小賤人!”


    “賤人罵誰呢?!”一聲斷喝,一群人後麵衝了出來,當先一人正是公孫佳的母親鍾秀蛾。


    燕王的臉也白了,鍾秀蛾是他表姐,封的縣主,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鍾氏後麵跟著靖安長公主等一群人。


    鍾家一家子,鍾祥是郡王、老婆是長公主,兒媳婦裏有三個公主、一個縣主,還有一個小女兒嫁給了燕王的堂叔延安郡王。鍾源娶的是太子的女兒延福郡主,鍾保國的女兒又嫁給了燕王的一個弟弟。


    鍾祥的母親老太妃還活著,此人是皇帝的親姨母。


    人太多記不住也沒關係,反正他們一家子都是皇親國戚。還是近親,輩分還高。


    皇子燕王論身份自然是份量極重的,但是……這群女人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皇帝是白手起家,自家女眷一路跟著上來,但凡柔弱一點的都死在了腥風血雨裏,活下來的都是悍婦。既悍且潑,其中年長者熟諳鄉野潑婦之技,年輕者耳濡目染也少有溫馴。


    燕王鬆開了陳亞,搶上前給姑母靖安長公主行禮。靖安長公主拍拍他的頭,一麵說:“好好。”一麵下令:“都愣著幹嘛?沒聽藥王說的嗎?秀娥?”


    鍾秀蛾應聲:“是。來人!小娘子剛才說的東西,再配個火盆兒,點二十個人,披麻帶孝帶著麻布一塊兒送龍驤府上,你們二十個,對,就你們,親自去他家大堂上照這原樣給我搭個靈棚出來!你們在那兒哭著,照著一天三場,燒完一車紙錢再回來!”


    燕王要攔,靖安長公主手腕一翻,揪起了他的耳朵:“你去哪兒?來,陪我聊聊天兒。”


    燕王記事的時候,皇帝已經開始發跡,算是個小少爺了,打小讀書學禮,委實不知道世間還有這等手段,猶勸道:“姑母,這樣鬧大了不好看。”


    他的大堂姐、鍾源的母親常安公主單手按著他的後頸,不讓他起身,說:“這才到哪兒?我還沒拎著菜刀砧板去他家門口剁著罵呢!給你麵子了。”手勁忒大。


    常安公主自幼父母雙亡,是皇帝叔叔養大的。家裏沒發跡的時候作為長女,她幫著家裏帶孩子做家務,帶大的頭一個弟弟就是如今的東宮太子。


    燕王真的要吐血了,暗罵自己之前不長眼,光想著拉攏陳亞,羊肉沒吃到,反惹一身膻氣。可是姑母這麽做,也太不講究了!燕王腹誹著,半彎著膝蓋,湊在靖安長公主身邊,看著鍾保國帶人押著陳亞,帶著一車東西真的去龍驤府搭靈棚燒紙。終於見識到了“潑婦”的新境界——她們竟是認真的!


    靖安長公主還拎著侄子的耳朵的時候,公孫佳已經站出來,在靖安長公主母女婆媳的喝罵聲中站到了門口,拍拍手,宣布:“好了,些許意外,讓他們處置,不要耽誤了正事。諸位前來吊唁,存歿感激不盡。舉哀!”


    先請外祖父和諸位舅舅安坐。又問候了與外祖父同為郡王且是鍾家姻親的另一位郡王,繼而與縮在一邊的延安郡王問好:“姨父萬安。”


    延安郡王一向識時務,他就不如燕王那樣愛出頭,看著侄子挨打他也看得下去。此時一臉慈祥地說:“藥王長大了啊。”背景音是常安公主在罵堂弟:“你真懂啊,陳亞傷心到笑了?我看你是想逗我笑!”


    公孫佳俯身又是行禮。延安郡王道:“來來來,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些客人。”


    公孫佳道:“小姨父,前麵的人,我縱然不認識也能猜得到是誰,後麵的就有勞您了。”


    延安郡王開始招呼人過來致奠,公主王妃們還在圍攻燕王,公孫佳鎮定地與吊唁的客人寒暄。鍾源的手縮在袖子裏撚了又撚,指頭裏搓著幾根狐裘上落下來的毛發——公孫佳剛才把狐裘給脫了!可快點結束了吧!


    時光變得難熬,鍾源不安地跺了跺有點冷的腳,凝目向外一望,天上又下起了雪來。


    公孫佳好像突然不怕冷了,又好像聾了,完全聽不到女性長輩們的叫罵,她先認她見過的親戚,再猜沒見過的重臣,居然猜了個八九不離十。四、五品官她也能連猜再認叫出一半人名來,與人道謝。


    經過一場鬧,交際的人安靜下來,後麵品級不高的人很乖巧地排著隊依序致奠,心裏在猜:她能不能猜到我是誰?人人看公孫佳蒼白的臉色,不免又是憐憫又是擔心,怕她支撐不住。


    致奠進行得很順利,小半晌功夫,這一波就結束了。


    自始至終,公孫佳都表現得可圈可點,雖然年紀不大,但是進退有度、語調和緩,全不見驚惶。如此貞靜嫻雅的一個姑娘,隻需簡短的幾句交談,足以令單純的人不記得正是她出場就號稱要打死陳亞、首倡給陳家燒紙錢。撒潑?那不是她家長輩正在幹的嗎?


    哪怕是記得此事的人也要感歎一句:公孫昂最可欣慰的不是死後哀榮,而是有這麽個女兒。


    到最後,靖安長公主鬆開手,燕王還維持著屈膝的姿勢,心裏琢磨著事兒:這丫頭看人的時候,眼神從來不躲人,恐怕不是尋常的潑婦能比。她要是個男兒,陳亞可就死定了。


    府裏一次舉哀畢,隻剩下親戚,鍾秀娥一直看著女兒的臉色,找到機會就說:“你太婆一直擔心你,快去陪著她。前麵有我們呢。”


    鍾源急匆匆接過狐裘將她一裹,又把人背回了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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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婆”是鍾祥的母親胡氏老太妃,她在鍾秀娥的上房裏坐鎮,一旁是喬靈蕙在看管幾個親戚家的小孩子,其中就包括餘盛。


    喬靈蕙是公孫佳的異父姐姐、餘盛的親娘,因為自己有孩子,又足夠凶、會打孩子,被分派了孩子王的任務。她心裏也焦急得不得了,既要安慰老太妃,還要抽空打兒子。


    蓋因她派人去問前麵的情況,得到一句:“是陳亞個殺千刀的笑的,舅爺要打他,夫人派人去他家紮靈棚燒紙去了。”餘盛就坐不住了,跳起來問:“小姨呢?”得知公孫佳“被護得好好的,現在在跟客人們見禮”,餘盛就急:“我小姨沒有親自跟陳亞對上嗎?”


    喬靈蕙氣個半死,薅過兒子一頓打:“你這是什麽壞心眼?!你小姨從小身嬌體弱,你還想激她出頭?!我先打死你個小畜牲!”


    餘盛沒被打哭,卻快要被氣哭了:小姨,你怎麽能這樣?貴圈都這麽玩的嗎?侯爺死了,公主、縣主派人往對家燒紙錢?我“殺伐決斷”的小姨居然不在一線懟對家反而在交際?說好的高智商爭鬥呢?你們沒有打機鋒嗎?間諜手段呢?陰謀陽謀呢?退一萬步,你們敢不敢養個刺客?眼前這算個啥?鄉土撕x劇嗎?


    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兒,老太妃道:“你也別打他啦,要好好教他,得學會幫著自家人。誰能幹誰上,不能幹的就聽話跟著那能幹的上。”


    她心裏也急,幸而還坐得住,直等到公孫佳被鍾源背回來。老太妃著一帶小毛頭殺到了公孫佳房裏,才把焦急說出來:“她怎麽了?你們怎麽不護著她?”上前一握公孫佳的手,冰涼。


    老太妃道:“禦醫呢?!快叫來!一個不夠,多叫幾個,明天我與皇帝說,就派兩個過來專看藥王。你們一群男人,怎麽都沒有護好藥王?那個姓陳的打死了沒有?要你們有什麽用?”


    餘盛跟著後麵捂著屁股上躥下跳,聽了這一聲,福至心靈:對呀!找個人護著!管它正史還是魔改,這小姨媽看起來不像是個禦姐的樣子,那我找到小姨父不就行了嗎?他是個狠人啊!對了,他叫什麽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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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佳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外甥定了一門親,她在靈棚裏已經凍得沒有知覺了,回房被熱氣一烘,手腳麻癢起來。公孫佳忍著不適對老太妃道:“太婆,沒事兒,已經處置完了。”


    老太妃落淚道:“我可憐的孩子,幾時受過這個苦啊。”扔了拐杖,不停地給公孫佳搓手。


    鍾秀娥罵道:“你凍傻了!快,先喝點熱湯,等禦醫來開藥煎藥,服下了就歇著。”


    “阿娘,今天恐怕會有旨意,我歇不了。”


    鍾源道:“方才這一場恐怕已經傳到宮裏了,有了這件事今天旨意未必能下來。”


    老太妃聽了便說:“他們還要怎麽鬧?大郎,你們跟我進宮去!我要去見皇帝!”靖安長公主忙說:“您老別動,進宮這不還有我們嗎?”老太妃道:“呸,你們都怕他!不敢講理的,還是得我去。”


    公孫佳天人交戰,一麵是樂見其成,一麵是擔心老人年紀大了怕出事兒,出聲道:“太婆,您就算不去,陛下也會派人問外公或是舅舅的。在場那麽多人,都有嘴。陛下一向心裏明白。”


    老太妃一想也對,轉而對兒孫耳提麵命:“自家不和外人欺,咱們家要抱團!”


    公孫佳給鍾源使了個眼色,鍾源會意,把長輩們都勸了出去:“天也晚了,你們先用飯,禦醫也快到了,我怕萬一宮裏再來人問話,先囑咐囑咐藥王。”


    最優秀的孫子說話是有份量的,鍾祥一聲令下,帶人離開了,清場。


    鍾源沒好氣地說:“有什麽話,說吧!就逞能!置這一場氣,痛快了?凍壞了吧?”


    公孫佳道:“哥,你幫我個忙。”


    “嗯?”


    “剛才我讓他們打死陳亞,沒人動手。別人也就罷了,我家的家將不該猶豫,這是不信我、不服我。這不行。”


    鍾源一指彈在她額上:“他們沒有背叛你。打死龍驤將軍?誰都得掂量一下!咱們不是說好了的?你隻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的事有我們呢。才說你是個安靜的人,你又鬧起來。”


    公孫佳很不服氣。鍾源、喬靈蕙小時候還過了幾年苦日子,公孫佳卻是純正的含著金湯匙出生,嬌養著長大,越想越委屈,對著親表哥也不用克製,眼圈兒瞬間就紅了:“太窩囊了。我安靜了,他們卻當我已經安息了!”


    “不許胡說!”


    “本來就是!就算打死陳亞我也占理!好,這個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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