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做是我的事情,而你,既然想要繼續沐浴在神宮的榮光之下,自然要自己擔起身為大祭司的責任。”奉載玉毫不客氣道。


    衡謹鮮少聽見奉載玉說這種直刺人心的話,忍不住微揚音調道:“主上就一定要把自己和神宮分的這麽開嗎?難道主上曾經不是被神宮的榮光所籠罩嗎?”


    “你也說了,那是曾經。”


    短短一句話終是讓衡謹冷靜下來。


    半晌,他才再次開口道:“海國的存在不可忽視,之後我會遣人繼續探查。您說的對,我,也出來不短時間了,是該回去做我的大祭司了,所以我今天來隻是想要一個準信兒,畢竟這世上之事,瞬息萬變。”


    奉載玉看了他半晌,終是道:“好吧,我答應你,會回到瀚海幫助你處理海國之事,時限為一年之內。在這一年中,倘若我還沒有處理完我自己的事情,我依然會回到瀚海。”


    “多謝主上。”衡謹喜出望外道。


    “但你要知道,這隻是出於私交,並非是因為我曾做過神宮聖子。”簡而言之都是看在他衡謹的麵子上。


    衡謹聽懂了,是以愣怔一下,最後露出了一個了解的笑容。


    奉載玉卻又道:“不過你還不能立刻就動身,過幾天你還得將易家的那兩個小姑娘送回鏡城。”


    “我送?”衡謹皺眉。


    奉載玉道:“怎麽,不樂意還我這個人情?”


    衡謹無奈道:“主上吩咐,莫敢不應。”


    奉載玉笑笑:“以後直呼我大名吧,我早已不是什麽神宮聖主了。”


    衡謹走後,有下人送來了飧食,其中菜色樣樣精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奉載玉將那送飯之人叫住,並給他診了診脈。


    這人也是聽覺受損的下人之一,但衡謹還能夠讓他出來送飯,說明已經斷定對方受損的耳膜還有的救,奉載玉此舉不過是再給他吃個定心丸,果然此人再離開時腳步輕快了不少。


    林九俯身看桌上的菜色:“沒想到瀚海神宮的大祭司居然也是個老餮。”


    奉載玉將筷子遞給她道:“衡謹也是出身於世家大族,置辦宴席對他來說不過順手。”


    “不知道他給易洛她們準備的是不是也是這樣的飯菜,你說我要不要去問問?”林九夾了一根鮮筍道。


    奉載玉夾給她一隻雞腿:“放心吧,以他的為人,想來是不會差的。”


    聽罷,林九咀嚼的動作停住,然後有些好奇道:“你之前對他的評價可以不是這樣的,他對你說了什麽?”


    “這就是我要說的下半句話了,”奉載玉輕輕歎口氣,“隻是你還不可以相信他,或者說,不可以相信除我以外任何一個來自瀚海神宮的人。”


    “哦,我知道的,”林九神色毫不意外,順帶也給他夾了一筷子青菜,還道,“你不肯回去,即使他這個大祭司能接受,其他人肯定也是不接受的,可惜他們拿你沒辦法。”


    “以前是沒辦法,現在……”


    在溫紜想要痛下殺手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清晰地意識到他現在的軟肋實在是太明顯太明顯,所以他必須讓所有人都明白想要對她有什麽不軌之心的人,必然會付出慘痛的代價。


    就像殺死衛鬆靄,即便當時衡謹不動手,他也會毫不猶豫的痛下殺手,所謂“殺雞儆猴”,不外如是。


    在這已近寒冬的時節,天早早的就黑透了,吃過了飧食,他們便動身準備往城外去。


    隻是出了門,卻見易洛在院中徘徊,黃蕊在幾步之外的回廊下不放心地往這邊看。


    “你在這兒做什麽?不冷麽?”林九在奉載玉身邊的時候格外有安全感,因此說話的語氣也比一個人時活潑幾分。


    易洛有些結巴地道:“我,我,我有話問你們。”


    林九攀著奉載玉的手臂倨傲道:“什麽話?”


    易洛試探道:“……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林九扁了扁嘴沒說話,於是奉載玉替她道:“有什麽問題盡可以直接問。”


    於是易洛道:“我來這兒什麽都沒有帶,所以這兩日也有許多不便,所以,我,我想明天和我丫鬟出去置辦些東西。”


    奉載玉對她道:“我們帶你來這裏是為了保護你,保護你們易家,這個你是知道的吧?”


    易洛不明所以,但還是誠懇地點點頭道:“我知道。”


    奉載玉禮貌的對她笑一笑,然後道:“我可以允許你們主仆在府內府外隨意走動,但如果因為你們有別的心思兒而在中途出了意外,恐怕我們也救不了你們。所以你們明日可以在城裏隨便閑逛,隻是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我希望你心裏是清楚的。”


    易洛這回聽懂了,連忙道:“你們放心,我們不會逃走的,隻是買些東西罷了。”


    奉載玉欣慰地點點頭:“好,若是需要用錢,跟衡謹隨意支取即可。”


    易洛聞言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我有錢的。”


    奉載玉則道:“隨你。”


    林九一直沒有說話,等出了宅子,她才鬆下了渾身的那股勁兒。


    奉載玉感受到了她狀態的變化,於是輕握了一下她的手道:“不必覺得愧疚,衡謹治好了她的腸癰,其實已經是還了她一命。”


    “誰覺得愧疚了?”林九別扭的不肯承認。


    奉載玉好笑地摸摸她的頭。


    醉城不僅白日的風光要比鏡城明麗許多,夜景也是鏡城拍馬也難及的——沿江的兩岸都掛著燈籠,酒肆鱗次櫛比,從外麵似乎就能聞到其中的酒香,江上還有緩緩移動的大小畫舫,歡聲笑語與絲竹之聲不絕於耳。


    兩人沿江行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租了一艘小船。小船飄飄蕩蕩,一直往城外行去。


    醉城裏流淌而過的隻是淡江的支流,到了城外又逐漸與主幹匯聚成一股,是以等小船飄入淡江主幹、遠離醉城到看不見的時候,奉載玉便拋錨使他們能夠停在滔滔的江水之中。


    林九看著他做完一切,深吸了一口凜冽又清新的草木氣息,然後伸了個懶腰道:“這裏實在太舒服啦,比昆侖舒服多了。”


    奉載玉看著山峰上的月亮道:“那不如從今日之後,我帶你每日在此修煉。”


    林九睜開眼睛講條件道:“修煉也行,那你要和我一起。”


    她知道奉載玉其實也很久沒好好的精進修為了。


    奉載玉笑道:“當然可以,樂意至極。”


    “居然答應的這麽快。“林九看著月光下他如水滴般清亮的眼瞳打趣道。


    俊美的眉眼緩緩逼近,男子在她額上輕落一吻,然後道:“娘子所求,無有不應。”


    此話一出,林九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燒起來了。


    他就像月神一般,燦爛華美、不染纖塵,所以當他說出什麽”娘子“之類的詞語之時,更是讓人臉紅耳熱。


    為了結束這種讓人頭臉冒煙的感覺,她又轉移話題道:”小黑龍呢?沒有逃跑吧?放他出來,看能不能結契。”


    於是奉載玉伸出手腕,一條手鏈般的黑色活物便出現在了林九眼前。


    林九之前一直擔心這條奇怪的黑龍會趁他們不備而逃走,所以索性就將他給了修為更高的奉載玉,不過如今見他依舊如此老實隻覺得奇怪。


    好在結契之後她就可以弄清這條龍身上奇怪的地方,因此她迫不及待道:“我看此處人跡罕至,不如現在就開始吧。”


    然而奉載玉卻看著她道:"我想,還是我幫助你和這條龍結契吧,那樣他也能夠回到天虛鏡中。"


    “我?”林九聞言連連擺手道,"我身上的契約還沒解除,再同他結契豈不是更亂?再說我沒你的修為高,即使結契,恐怕也隻能是失敗。"


    "如果我和你的修為加在一起,結契想必不會那麽難。"奉載玉勸她道。


    在他眼中,林九實在太弱小,多這麽一條龍魂無疑是多一份保障。


    但林九並不想這樣做,她甚至覺得這條龍就應該和他綁在一起,而且也許因為她和這條龍是同宗,同宗靈魂上的綁定實在是太過奇怪,故而她堅持道:"還是不要了,我們是同宗,我又修為這麽低,萬一結契結反了怎麽辦?到時候就會變成他操縱我,然後引出大麻煩。"


    她這樣說,奉載玉也覺得有些道理,便放棄了自己的想法。


    他們說話間並沒有避諱腕間的黑龍,奉載玉以為這小家夥聽見必然會想要逃走,所以一直用神識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條小龍不僅沒有逃跑的意思,甚至睜著兩顆夜明珠般的小眼睛聽得頗有興味,這便讓他不得不思考結契之事是不是還有旁的風險。


    “怎麽了?可是有哪裏又不對勁兒?"林九注意到他思考的表情不由出聲問道。


    “隻是還有些地方想不通…… ”


    最終,奉載玉將小黑龍的這份愜意和自得歸咎為了“他一定知道結契會失敗”。


    縱然已經猜到如此結果,但奉載玉還是決心一試,並且有施展星辰引的本事,結契的過程並不會有多複雜。


    林九看著他向空中抬手,不一會兒一條細細的銀絲就出現在他指尖,並隨著他手指的輕輕動作一圈圈地纏到了黑龍身上。


    黑龍的樣子並不驚慌,反而對那銀色的星辰之力充滿了興趣,他的胡須在空中抖了抖,然後猛地咬向周身的銀絲!


    林九見狀大驚,奉載玉也立刻用第二根星辰引纏住了黑龍,但這些都不過算是給黑龍加菜:他左一口右一口,沒幾下就把星辰之力吞噬了個幹淨,然後在奉載玉手心裏懶洋洋地露出了肚皮。


    “你你你——”


    露肚皮向來是林九的專屬,此刻見有人替代了她平日裏的位置,立馬揪住對方尾巴想把他拉下去。


    可小黑龍真是一點兒麵子都不給她,“唧”地一聲就轉過頭來要咬上她的手指,幸虧奉載玉及時出手放出結界,才讓林九免於被咬。


    “這麽凶,當初他在鏡子裏可不是這樣的。”林九的眉毛狠狠地皺在了一起。


    奉載玉道:“他毫不懼怕星辰之力,看來必須用血咒來結契了。” 說著就要用氣勁劃上指腹。


    “等等!”林九一把握上他的手指,並小聲道,“萬一鮮血引出他的凶性怎麽辦?他可是一條龍。”


    在林九看來,事出反常即為妖,況且她本身就是獸類,麵對蛟龍這樣的萬獸之首,本能地就有三分戒心。


    “你說的也對。”


    說罷,奉載玉忽然將手伸出船外,然後手腕翻轉,隻聽“啪嗒”一聲,小黑龍就掉進了滔滔江水之中。


    “——”


    林九長大了嘴巴,可愣是沒發出聲音來。


    男子卻不緊不慢道:“既然如此危險,不如將他放走。”


    “可是定合珠……”


    “沒關係,到時候隨機應變。”


    就這樣,黑龍的事情算是解決了。


    林九驚訝過後倒也沒再糾結這件事,畢竟憑她的本事是不可能馴服這條奇奇怪怪的蛟龍,如此也算了結了一樁心事。


    二人之後便安下心來,在此修煉了一夜。


    待到東方既白,小舟被奉載玉控製著,穿過江霧和細雨,飄飄蕩蕩地又駛回了醉城。


    進了城,上了岸,二人又和昨日一樣,直奔城中的早市。


    這倒不是他們貪吃貪玩,而是宅院裏所需的日常之物還有許多,即便他們可以不用,但那些下人被他們的連累而受罪,日常吃用上總該被補償一二。


    他們在各個攤鋪前來回地逛著,沒想到還遇見了特意喬裝打扮了一番的易洛和黃蕊。


    易洛像之前他們第一次見麵時一樣穿著男裝,黃蕊則扮作小廝模樣跟在她身後。


    不過黃蕊一看就是不經常出門,見了林九和奉載玉,下意識就要行丫鬟的禮,卻被奉載玉的隔空一指而阻攔住了,這才沒有露餡。


    林九率先問道:“你們怎麽這麽早就出來了?”


    易洛似乎已經恢複了從前對她的態度,如實答道:“在家中的時候從沒逛過這樣的早市,母親總說我們是‘大家……子女’,來這裏又是身份,現在總算有機會能親自看看了。“


    “你們難道不怕遇到什麽潑皮無賴?”林九知道這些人類閨秀最是重視名聲,聽她這麽說不由出聲問道。


    易洛道:“光天化日,我們……又是男子,注意些就是了。”


    “好吧,那你注意著吧,早去早回,我們這就要回去了。”


    林九和奉載玉逛的確實也差不多了,況且他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嗯,我曉得的。”易洛點頭應道。


    隻是待他們走後,黃蕊才出聲道:“小姐怎麽不跟他們要些銀錢,咱們這點兒錢可不夠置辦小姐平日裏穿的那些衣裳首飾,總不能總穿著外男的衣服。”


    易洛和黃蕊的男裝都是和衡謹借的,不過說是他的衣服,其實都是簇新的,因為樣式過於繁複,所以從沒上身過。易洛和黃蕊同他那裏拿過來之後,把那些繁複的裝飾都去掉,勉強改短了些,穿上倒是真像一對兒商販出身的主仆。


    易洛道:“他們雖然那麽許諾,但咱們卻不可真的當真,有些虧,吃一次就夠了。”


    原來,身份是假的、相貌是假的,所以情份恐怕也是假的,她到底是不能像從前那樣待他們了。


    黃蕊卻道:“可我看小、少爺還是喜歡那個衡公子。”


    易洛愣了一下,沒有接這話茬兒,而是道:“你也看看有沒有什麽想買的,咱們一塊兒合計合計,若是錢不夠,就去當鋪賣兩樣行頭,穿戴都不是什麽重要的。”


    “我什麽都不想要,我隻想回咱們鏡城。”黃蕊有些賭氣道。


    她的年紀比易洛還要小一點兒,又自來沒什麽心眼,出來了說話也原來更隨意。


    易洛歎口氣道:“我何嚐不想,不過也沒什麽好擔心的,人家已經說過幾日後咱們就能回去了。”


    黃蕊聽到這兒語氣更是激動:“回去?府中現在指不定要怎麽天翻地覆呢,幸好夫人給小……少爺定的是耀都的人家。”


    她現在反倒是覺得夫人是無比英明。


    “小蕊!”易洛用製止的語氣同黃蕊道。


    她現在對情愛之事毫無想法,隻想先回到鏡城的家中。


    再說林九和奉載玉回到府中,除了身後腳夫們肩上的大包小包,再有就是新買的仆役。


    原本他們確實是不再打算買什麽下人的,但這幾天看著那十人因為聽力受損而遇到的諸多不便,之前的想法便很輕易被推翻了—既便他們二人走了,這些人還是要在這間宅子裏生活,新買的這些人更多的是為了之前的那十個下人。


    不過這間宅院既然開用那就必須有個主事之人,衡謹又要回瀚海神宮做他的大祭祀,是以奉載玉一回宅子就立刻寫信給吳老漢和吳婆子,希望他們可以說服自己在鏡城的女兒和女婿,讓他們願意到醉城來做這個宅子的管家。


    隻是信寫了一半,他又把信給撕掉了。


    林九研墨研了半天,見奉載玉手指輕輕一動,底下的紙張就四分五裂,還以為是他沒控製好手勁兒,不由加快了研墨的動作。奉載玉卻阻止她道:"不必磨了,咱們明日直接回廣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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