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陽光灑進來,緩緩偏斜著軌跡,緩緩地、傾斜著刺入喬南期的雙眸中。


    他手中驟然一個用力,將那份請柬揉成了一團。


    硬紙折起的聲音悶悶的,掌心被請柬的邊沿劃過,帶來頓頓的痛感。


    讓人清醒了一些。


    片刻。


    他眸光微沉,收斂了神情,握著那已經被揉成團的請柬,起來了。


    客廳裏。


    夏遠途今天抉擇了一番,並沒有直接去婚禮,也沒有去給陸星平當伴郎,而是選擇來喬南期這裏。


    畢竟一邊是朋友,另一邊也是朋友。


    喬南期什麽性格,他可太清楚了。雖然他這位從小到大的朋友有著自己的原則和驕傲,但骨子裏實在是太固執了,萬一真出點什麽事,那豈不是兩邊都不好看?


    雖然夏遠途也不清楚,趙嶸怎麽幾個月就和陸星平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但趙嶸是和喬南期分手後再和陸星平在一起的,於情於理,他也沒有勸著陸星平不要結婚的道理。


    於是他隻能來這裏,盯著點喬南期。喬南期要是不去,他看著,以防這邊出事。喬南期要是去婚禮,他陪著,也能防患於未然。


    他已經在這裏坐了一上午了。


    夏遠途心想著看來今天喬南期不會去婚禮,卻聽見樓梯處傳來腳步聲,喬南期緩步走了下來。


    他顯然已經收拾過自己,略顯頹喪的胡茬已經沒了,頭發連發梢都是順和服帖的。一身西裝革履,內裏是一件熨燙到比領口找不出一絲褶皺的白襯衫。


    再周正不過,再正常不過的去婚禮現場該有的模樣。


    他那雙這幾日都暗淡無光的眸子此刻居然裝了些許鋒利,深邃幽然,一瞬間,仿佛那個好幾個月趙嶸還在身邊的喬大少。


    他走下來,拿了車鑰匙,沉聲道:“去婚禮。”


    隨後,他根本沒有停留,直接開門走了出去。


    夏遠途被這突如其來的決定搞得猝不及防,懵了一下,快步走上前跟上去,坐上了副駕駛座。


    喬南期隻是看了他一眼,便踩動油門,朝著請柬上寫的婚禮地點開去。


    兩邊的景物飛快向後倒退著,夏遠途咽了咽口水,看著喬南期這表麵萬分正常的樣子,隻覺得愈發不妙。


    他試探道:“老喬,到了之後,你打算……”


    喬南期麵色不變,目光卻越來越重。


    “你怕我惹事。”


    夏遠途一噎。


    “我確實是去惹事的。”


    夏遠途直接忘了自己坐在車上,猛地一把站起,頭頂撞上了車頂,差點沒把他自己撞傻了。


    安全帶扯著他坐了回去,“我靠——”


    喬南期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嗓音沉穩,語氣堅定地說:“我和陸星平談過兩次他和趙嶸婚禮。”


    喬南期顯然有些話要說,夏遠途揉著頭,剛想說話,此刻立刻閉了嘴。


    他安安靜靜地聽著。


    天穹碧藍如洗,偶有白雲過隙。


    車流中,引擎聲和鳴笛聲交映不斷。


    喬南期一字一句緩緩道:“第一次,他和我說他要結婚,卻沒有和我說和誰。第二次,我問他真的愛趙嶸、比我還愛趙嶸嗎,他選擇了沉默,一個字都不敢回答我。”


    “我要去問他第三次,在他們的婚禮上。”


    “如果他敢給我一個肯定的回答,那我……”


    那他再不願放下,再難過,甚至難過得想去死,他也會死在趙嶸看不見的地方,找個冰冷的雪地靜悄悄地把自己埋了。


    這話他沒有說出口。


    他隻是話鋒一頓,改口道:“但他如果到這個時候都不敢許諾、不敢肯定……”


    他方才那些話還說得有條不紊,字字鏗鏘,同他以往處理公事時沒什麽區別,態度堅決地讓人無法反駁。


    可說到這裏,他卻仿佛壓抑不住了一般,嗓音微微抖著。


    “我不會讓他們結婚的。”


    “哪怕是讓我卑鄙地告訴趙嶸我所有的過去和身世,哪怕讓我在婚禮上所有人的麵前跪下來求他,讓我放下所有的尊嚴麵子,哪怕隻是讓他稍微可憐我、對我有那麽一絲一毫地心軟……”


    “如果這樣還不行,我可以逼陸星平放棄,他不可能是我的對手。他不願意放棄,我就毀掉陸家,我讓他再也配不上趙嶸。”


    “隻要趙嶸鬆口。”


    隻要趙嶸今天不和陸星平結婚。


    隻要趙嶸願意將這場婚禮拖延一點,願意去找一個比他更愛趙嶸的人。


    趙嶸已經在他這邊承受了十幾年的沉默。


    往後餘生中,和趙嶸在一起的那個人,必須比趙嶸愛那個人更愛趙嶸。


    那個人甚至可以不是他——如果趙嶸真的再也不願接受他。


    但那個人,要比他更喜歡、更愛趙嶸。


    第65章


    夏遠途愣在了那裏。


    喬南期這番話,同這些年他們一起工作時雷厲風行的樣子沒什麽區別。他這位發小,從來都是天生的上位者,說什麽做什麽,字句間都是讓人願意信服的穩重。


    可此刻聽在他耳朵裏,仿若平靜,狀似瘋狂。


    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這一刻,他開始覺得,陸星平和趙嶸當真這幾個月看對眼就算了——畢竟感情這種事情確實玄乎,但這兩人怎麽不努力瞞一瞞呢?


    瞞個幾年,等喬南期淡了,說不定此刻他們三都能其樂融融地坐下來喝杯喜酒。


    說不定到時候,喬南期也早就喜歡下一個人,一起結個婚,還能互相祝福一下。


    偏偏在這種當口結婚。


    “老喬,”他硬著頭皮說,“你和趙嶸已經分手了,星平這事吧雖然不地道,但你……”


    “我知道。”在夏遠途猶豫著要怎麽勸的時候,喬南期語氣居然趨向平靜了起來,“我已經知道了。”


    “誒?”


    “我確實沒資格要求他一直在原地等我。”


    這個“他”指的是誰,自然不必分說。


    夏遠途怔了怔。


    他想問喬南期,那方才那些話又是什麽意思,可最終看了看喬南期看似毫無波動的神情,他沒問。


    他本來還想給陸星平打電話通知,但喬南期此刻就在他身邊,陸星平那邊從決定結婚開始應當也早有心理準備。他前後不是人,幹脆放棄。


    到時候隨機應變吧。


    趙嶸和陸星平的婚禮現場在遠郊。


    興許是時間匆忙的緣故,婚禮並沒有大操大辦,也沒有去什麽別的海島、景點,隻是包下了楊城最大的一個場館,將那裏布置成婚禮現場。


    喬南期的家不在市中心,去這裏反而快些。他們本沒有踩著時間去,到的時候,婚禮正準備開始。


    場館周圍綁滿了五顏六色的氣球,在喬南期走到門前的那一刻,正有人剪開了那些氣球的繩子。


    氣球一個個升騰而起,像是在天穹上鋪開了一層鮮花簇錦。


    喬南期腳步一頓。


    他抬頭,望著這些緩緩飄上空的繽紛。


    鮮豔得分外刺眼。


    身後,夏遠途和他說:“要不還是回去吧?”


    喬南期目光微動,拚盡全力克製住了自己那些心底最深處的晦暗。


    這些天他已經過了最無法控製的時刻,縱然心中千萬溝壑,他也已經下定決心。


    他說:“我要參加婚禮。”


    -


    趙嶸再度和負責的人過了一下那幾個為了走過場的流程,確認無誤後,他問了問:“人都到了嗎?”


    “大部分都到了,除了一些一早就說過時間衝突的,提前送了賀禮過來。”


    陸星平在旁邊突然插了一嘴:“南期呢?”


    “喬先生?我們剛才進來前,都沒看到喬先生和夏先生。”


    趙嶸歪過頭去看他。


    陸星平聳肩:“看你沒問,確認一下。”


    “我問這個幹什麽?”


    “萬一他來了呢?你有想好怎麽辦嗎?”


    這個問題趙嶸當真沒想過。


    他和喬南期最後說的話,就是那日隔著家裏的門,那人一字一頓地說要讓他們結不成這個婚。


    當時他脾氣上來,說的話裏麵摻了大半的氣話,心底未必真的是那麽想的。


    他從來不覺得喬南期在激動的情緒冷靜下來之後,會當真因為他不管不顧。所以他後來一直想的,也是借著這場婚禮,切斷喬南期愈發極端的偏執,也給他自己一個沉澱。至於其他,他從沒有設想過。


    此時陸星平問上來,趙嶸自然有些怔然。


    “我如果說我沒想過,學長會不會覺得我太不靠譜了?”


    “還行吧,因為我也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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