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寫《捉迷藏的小孩》時,“簡靜”也一度感覺到迷茫。她隻是憑借一時的靈感寫出了《白貓神探》,沒有任何技巧,沒有任何章法,當女主角出現在她的腦海時,故事就已經誕生了。


    換言之,是先有主角,再圍繞主角編寫了故事。


    捉迷藏卻相反,她先有了時空交錯的靈感,才著手塑造人物。因此,在男主角的刻畫上遇到不少問題,寫寫改改,不是太單薄,就是太失控。


    要是今天在這裏的是“簡靜”就好了,她會和江白焰有很多共同話題——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不可避免地又回到了之前被回避的症結所在。


    簡靜和“簡靜”,該如何過渡呢?


    幾乎同一時間,江白焰意識到了身邊人的走神。


    他不動聲色,也未曾停下講述,隻是翻來覆去形容同一件事,確保對方在回神時能夠無縫領會剛才話題的內容。


    大約半分鍾後,他看到簡靜的眼中又有了閃動的光。


    “……就是這樣,我是不是很笨?”他及時打住話題。


    果然,她完全知道他在說什麽:“你很用心,我很感謝你。”


    就這一句話,就足以讓江白焰滿足了。


    “我很喜歡老師的作品,你……”他停頓了會兒,組織語言,“你寫的故事很特別。”


    簡靜露出了略微疑惑的表情。


    “老師就當我是胡言亂語吧。”江白焰頓時赧然,卻沒有說下去的意思。


    簡靜雖然疑惑,可雙方認識不過一個小時,自然不好追問。


    燈光暖融,熱氣漸漸消散,杯盤狼藉,竹簽遍地,這場夜宵走向尾聲。


    江白焰要趕淩晨的飛機回劇組,和她道別後便提前離去。


    晚上的街道空曠無人,車子一路疾馳,提前半小時到達機場。陳姐已經替他辦好了手續,過了安檢就能上飛機。


    紅眼航班沒什麽人,應付完空姐的合影簽名,江白焰終於能鬆口氣。


    “你對簡老師太親近了。”陳姐坐到他旁邊,壓低聲音,“假如有媒體拍到了角度不妥的照片,對你來說會很麻煩——劇組那邊不會希望你鬧出這樣的緋聞。”


    江白焰戴上眼罩,懶洋洋地說:“那樣的話,丁導會生氣的。”


    “那你也不該這麽做。”陳姐溫和地指出問題的關鍵,“你以前從不這麽做。”


    她入行七年,帶江白焰三年。作為他的執行經紀,陳姐遠比公司的大經紀更了解自己的藝人。


    江白焰以丁導的《捉迷藏的小孩》出道,起始點極高。然而,出於方方麵麵的緣故,這部電影拍完後並沒有馬上上映,拖延了整整三年。


    這阻礙了公司對他的培養計劃,可他從未表達過不滿,勤奮上課,努力試鏡,爭取到了不少好角色。


    如今算是走紅了,可他一直沒犯過什麽錯誤。自律又有情商,陳姐無比確定,他是每個經紀人最夢寐以求的藝人。


    但他今天對簡靜的熱情,已經超出了必要的社交範疇。


    “也許你可以告訴我這麽做的原因。”陳姐耐心地勸說,“我有了心理準備,才好幫你解決問題。”


    “沒有什麽原因啊,我是靜靜老師的粉絲。”江白焰聳聳肩,無辜道,“粉絲見到偶像,當然會激動。”


    陳姐將信將疑:“真的?”


    江白焰攤手,一臉愛信不信的表情。


    飛機起飛了。


    *


    簡靜並不知道江白焰的故事。


    回到家後,她身體疲累,卻久久沒有睡意。黃導詢問的後續寫作計劃,始終盤桓在她的腦海中,令她猶豫,令她彷徨。


    有那麽一刻,她對著浴室裏的鏡子,期待在這種熟悉的麵孔上看到另一種不同的情緒。


    可是沒有。


    另一個簡靜並沒有出現。也許是在她選擇死亡時,靈魂就已經消失,也許是兩個靈魂已經徹底融合,如同一滴水與另一滴水的相遇。


    誠懇地說,簡靜並不希望將自己與“她”割裂。


    假如她重生在了別人身上,那麽你是你,我是我,非常明確,絕不會有絲毫的混淆。但當自己在另一個自己的生命裏重生,一切又有不同。


    該如何麵對兩個不同的“我”呢?


    她走到書房,打開電腦裏創建的空白文檔。


    惡魔是誕生於天地間的怪物,無善惡是非之辨,以食人心髒為生。他殺人,如同人捕殺雞鴨,不認為自己在犯罪,隻是詛咒迫使他學習人類去分辨好與壞。


    整個故事都是有限視角,主角看到什麽,讀者就知道什麽。


    簡靜試著把秦太太劉寶鳳的故事梳理出來,而後以惡魔的視角去敘述。


    這是一個美麗大方的女性,她也許不夠漂亮風情,但學識淵博,談吐優雅,很難有人不喜歡她。而她的丈夫虛偽陰險,人前伉儷情深,其實早已出軌……


    有現實原型的劇情寫起來不算太難,但簡靜依舊遇到了麻煩。


    她寫出來的“惡魔”,少了點東西。


    天底下沒有同樣的兩片葉子,同一個作者都未必能保證不走形,何況是誕生於兩個人筆下的角色?


    “簡靜”年少成名卻父母雙亡,不自覺地與世界隔出了距離,因此她筆下的惡魔是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而她家庭幸福,人生平庸,生活十分普通,這固然令她泯然眾人,也給予了她最貼近普通人的視角。


    她揣摩劉寶鳳的心理活動,猜測她的動機,而這與惡魔的心態背道而馳。


    惡魔不在乎。


    淩晨三點,簡靜刪除了文檔裏所有的文字,再度確信了一個事實。


    她寫不出“簡靜”的惡魔。


    但這並不意味她要放棄。


    簡靜給自己做了杯冰美式,仰靠在椅子上。窗外漆黑一片,隻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趕走了困倦,她重新啟程。


    既然已經發生的事注定無法改變,那麽,為什麽要拘泥於過去呢?


    簡靜和“簡靜”共存於這具軀體裏,惡魔也可以。不妨給《惡魔醫生》增加一個新主角,讓它變成一個雙主角的故事。


    *


    康暮城昨天晚上十二點半到家,一點鍾入睡。現在是早上六點半,隻睡了五個小時的他在看簡靜發過來的《惡魔醫生2》的草稿。


    舊的框架,新的人物。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


    係列故事的關鍵,在於必須有一條明確的主線,《惡魔醫生》卻沒有。它是由一個個單元故事串聯起來的,隨時可以結束。


    但讀者是十分挑剔的生物。


    倘若第二部 無法保持原有的水準——不,準確地說,是僅僅保持,而沒有讓他們眼前一亮的東西,他們必然會失望。而變化太大,沒有保留原有的味道,也會讓讀者失望。


    簡靜做了一個很討巧的設定,彌補了沒有主線的缺陷。


    惡魔是惡,卻是救死扶傷的醫生。


    新角色是善,卻要做暴力的獵人。


    惡魔獵人。


    黑與白,善與惡,入世與出世,故事裏藏著矛盾的火花。


    “非常好。”他回複簡靜,“我很期待後續。”


    簡靜的語氣卻好似不相信:“這隻是初稿,你用不著這麽鼓勵我,我想知道你真實的想法。”


    康暮城笑了。這樣的場景已經發生過無數次,他無比熟練地說:“這就是我的真實想法。”


    “你不覺得突兀嗎?新的角色,完全不一樣的視角。”她問。


    康暮城想想,回答說:“獵人的視角是必要的,惡魔不是人類,很多複雜的感情因素他無法理解,你也無從著手。同為人類的獵人可以彌補這一點,也能讓讀者更有代入感。


    “兩個主角的宿怨也豐富了你的主線,惡魔的詛咒由獵人的祖先而起,獵人又因此肩負起消滅惡魔的職責……很有趣的因果,讀者會喜歡的。”


    又思索了會兒,他下結論:“他們融合得很完美,非常互補。”


    簡靜怔了怔,登時恍然。


    或許,這就是她尋找的答案了。


    第27章 簽售會


    時隔多年再次創作小說,簡靜已經做好遇到困難的準備。可是,進展遠比她想象的順利得多。


    她在家裏悶頭待了一周,就把第一個故事寫完了。


    這直接促使康暮城改變計劃,與她一起約黃導吃飯。


    他們聊了一下午,簡靜獲得了不少靈感,黃導看起來也很喜歡第二部 的設定,雙方達成了初步的意向。


    雖然接下來的合同條款需要磨一段時間,但沒有意外的話,《惡魔醫生》將會成為簡靜第二部 被搬上銀幕的作品。


    此時,捉迷藏已經正式上映,熱度正酣。大家對簡靜的名字並不陌生,金烏又進行了宣傳,將她的名字刷到了不少人的首頁。


    更妙的是,她的名字繼和丁導掛在一起後,又和黃導並列。


    人的精力有限,很少有人會仔細去搜索她的信息,大多數人掃過這條新聞,腦海中隻會留有一個簡單的念頭——這個叫簡靜的小說家,有資格和丁導、黃導這樣的導演合作。


    康暮城見好就收,沒有過多營銷,可對簡靜仍然有極大的幫助。


    最直接的表現,莫過於吳作家。


    他在一次文化活動上,毫不留情地開炮。


    報道這麽寫:“……座談會上,當被問起如何看待新人作家時,吳作家露出了十分無奈的表情,‘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寫作需要閱曆,多看,多思考,才是年輕人該做的事,否則就算憑借一時的運氣獲得了誇讚,也會很快消逝。比如最近頗有名氣的一位美女作家——作家是靠臉吃飯的嗎——自以為已經獲得了十分了不得的成就,可我不怕得罪人,說句大實話,差得遠呢’。”


    簡靜:[地鐵老爺爺看手機.jpg]


    她當然記得吳作家,就是金烏周年慶典上對她大為不滿的前輩。然而,報紙上這樣批判兩句有什麽用嗎?


    時代變了。


    黑紅也是紅,吳作家不過是平白給她送熱度。她搖搖頭,沒再關注,眼下更要緊的是暑假的簽售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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