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齊嬰,今年尚且十四歲,自小就體弱多病。且因他的母妃是個宮女,又在生他的時候去世難產,所以並不得皇帝的重視。


    皇帝這個人,對喜歡的人倒是喜歡的很,比如廢太子,比如齊禮。因為喜愛他們,所以廢太再毒再昏庸,他也去容忍,齊禮冒犯他,他也能原諒,但是對於四皇子和五皇子兩個他並不喜愛的‘庶子’,即便身子不好,更需要關懷,他也沒管過。


    太子的人選,從來都沒有在四皇子和五皇子身上動過心思。所以這麽多年來,四皇子跟折霜雖然偶爾會見見,但是並沒有什麽交集。


    折霜不驚訝於四皇子會去培養細作。一個皇子,再沒有本事,也會有自己暗中可以差使的人,她好奇的是四皇子做什麽要在她身邊插個人,還是用這種美人計——關鍵這個人還是刕寶清等人,都是那個村子裏的人。


    難道他知道了自己跟刕晴牙的關係?


    她端著一杯茶細細的喝,然後慢慢的否定。


    四皇子應該不會知道。他買下刕寶清幾個人的時候,自己還沒有遇見刕晴牙呢。而刕晴牙那般的一舉一動,學了戲曲,知道她那麽多小喜好,根本就不是一日之功。


    尤其是唱戲,他即便天賦好,也是要學的。


    最大的可能性便是他們兄弟兩個人一開始就是買來安插在她身邊的。


    有意思。


    她慢慢的啄一口茶,又想到了一個新的事情。


    南陵公家其實也有這般去做探子的人,不過都是自小養大的,衷心可表。但是刕寶清這些人,區區一年,四皇子怎麽就敢用他了呢?


    除非,刕寶清有所求。


    折霜將手裏的半杯茶搖了搖,水從一邊搖到另外一邊,然後問秦雨:“刕寶清住在哪裏?”


    秦雨就看了一眼折霜,“為了掩人耳目,又為了做戲做足,惹您憐惜,所以住在租來的小院子裏,那裏破的很,是窮人家住的。”


    然後想了想,還是道:“屬下去查的時候,還發現了一個人也住在那裏。”


    折霜抬頭,“誰?”


    秦雨:“柳姨娘。”


    折霜:“……”


    她笑起來,“還真是……住到一塊去了。”


    ……


    二月初,陸遠之費勁心思去查的柳柳父母兄弟還沒有消息,倒是柳柳自己得到了消息。


    白旭光憐惜的看著她,“一起做生意的人認識他,遇見了,不過當時他們遇見了土匪,你家裏人,已經全部遇難了。”


    柳柳看著白旭光,心漸漸的冷下去。


    “是嗎?”


    所以,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如今,還失去了自己的家人嗎?


    白旭光歎息,“柳柳,你別怕,我照顧你。”


    柳柳冷漠的搖頭,“你最近不在京都,怕是不知道,我又跟陸遠之好上了,白大哥,你以後不要來了,我不會跟你有好結果的。”


    白旭光張了張嘴,到底沒有再說什麽,隻憐惜道:“柳柳,你以後,千萬不要往回看。”


    柳柳朝著他鞠了一躬,“多謝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到屋子裏去的,就那麽坐在妝奩前,轉頭,看見了一把剪刀。


    她將剪刀拿在手裏,輕輕的說出了兩個名字。


    “陸遠之……折霜……”


    ……


    “霜夫人,寶清最近病了。”


    班主笑著道:“所以最近都沒有他的戲。”


    折霜笑起來,“是嗎?病了?”


    班主歎氣,“是啊,他病的厲害,我們也沒法子,上次冤枉了他,我心裏還過意不去,如今也不敢再讓他病著唱。”


    他道:“不過他今日在梨園,我讓他過來?”


    折霜用茶蓋將茶撥了撥,笑著道:“那便請他來說說話,畢竟他的嗓子難得,他沒有戲,我還挺遺憾的。”


    班主便哎了一聲,出門去了。


    第43章 墳頭草(43)   今晚夜色很美


    二月初, 天還冷。


    折霜穿了厚厚的衣裳,雙手捧著個湯婆子,悠閑著聽戲。刕寶清被帶了進來, 見了她,露出驚喜的目光, 喊道:“夫人。”


    折霜便也笑盈盈的道:“聽聞你病了,可惜, 本是要聽你唱一曲的。”


    刕寶清便道:“其實已經好的差不多了,隻是班主心疼我,想要我多多歇息一會。”


    他道:“要是夫人喜歡, 我給夫人現在唱?”


    折霜卻搖頭, “不用, 隻是問問你罷了。”


    她道:“聽聞你住在破爛的小巷子裏麵, 怎麽, 是缺銀子麽?”


    刕寶清心裏便有些得意。


    她覺得折霜這個人有些裝。


    明明是貪念他的,卻偏偏裝作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這不, 自己跑去查他住在哪裏了。


    這些東西, 真真假假,刕寶清早就將身世真真假假的,都跟別人對上八百遍了。


    他便歎氣道:“是缺銀子, 我,我, 不瞞夫人說,我其實賺的也不少,但是我得給村子裏的人都點一盞長明燈,所以……所以才捉襟見肘。”


    主人說, 折霜是個有俠義之心的人,別人往往不會去做的事情,她說不定會去做。但她做事情,又全憑借好奇和自己喜好行事,所以他說話便要像釣魚一般,隨時留著鉤子。


    刕寶清就見她果然好奇的問:“為何要給全村子的人……點上長明燈?”


    刕寶清便抹了眼淚。


    眼淚珠子慢慢的掉,像極了風中搖曳的小白花。


    他傷心的道:“不瞞夫人,我,我們村子裏的人,都被人屠殺了。”


    刕寶清說到這裏,倒是沒有裝了,心裏的恨意湧上心頭。


    “我本是個山間長大的人,在我們全村被殺之前,我從未出過村子,但是也曾經聽家裏的老人說過,人死後,要是能得一盞長明燈,便也在地府,也好過一些的。”


    他道:“我便來了京都後,就什麽也不管,先給他們將長明燈供奉上再說。”


    折霜估摸著自己的性子,此時應該是會好奇的。她就順水退舟問了一句,“那你報官了嗎?如此慘案,官府應該捉拿。”


    刕寶清搖頭。


    這個還真沒有。


    他道:“我們沒有來得及報案,且他已經不知道去向,即便是報官,也要講究證據的,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證據。”


    村子裏麵與世隔絕,一場大火燒的幹幹淨淨,沒人知道那裏曾經發生過什麽,也沒人能知道。


    他低頭,攥著衣裳,道:“夫人,我沒有能力抓住凶手,隻能是給親人父老鄉親點長明燈。”


    折霜看著他,笑著道:“原來如此。那若是他日,你抓住了凶手,準備如何呢?”


    刕寶清瞬間由小白花變成了吃人的惡鬼,惡狠狠的道:“無論付出什麽代價,我都要殺了他!”


    折霜的手指頭就在桌子上麵叩啊,叩啊,笑了笑,“是嗎,你一定要殺了他嗎?”


    刕寶清:“對!欠債還錢,欠命換命,天經地義。”


    折霜便覺得這回答,她也很喜歡,是自己嫉惡如仇性子該喜歡的。


    她轉而問,“他是什麽人,你可認識?為何要殺你們村子裏的人呢?”


    她一向是高冷不讓人親近的,今日露出了相談的興趣,又引導著刕寶清說從前的事情,讓刕寶清高興之餘,還有些激動。


    主子說,這些事情,可以挑一些真假說說,主要將他的品行打磨的光潔無暇便好。


    這卻不是什麽問題,因為在他的心裏,他本就是什麽錯也沒有的。


    錯的人是刕晴牙。他那般的怪物,為什麽要活在世間呢?


    刕寶清痛斥道:“他就是個怪物,是個惡鬼。”


    刕晴牙之所以叫刕晴牙,是因為他是晴天出生的,生他的那日,他阿娘掉了一顆牙齒。


    於是就得了這個名字。


    “可見他生來就是克父克母的,帶著晦氣,一出生,母親的牙齒便掉了。”


    沒錯,他覺得克掉了一顆牙齒。


    “後來證明,老人們說的果然沒有錯,他果然是個惡鬼。走在路上,他看見了路邊的花會想著扯掉,看見小鳥,還會去特意捉了去,開膛破肚,我們都怕他,也看不起他,從不跟他玩,一個村子裏麵,同族的人都很少跟他說話。”


    “後來,他開始會偽裝了,他們一族的孩子才肯搭理他,但是我們一族的人都知道他是個什麽人,所以從來不跟他有所交集。”


    前年,村子裏麵開始幹枯,然後慢慢的,慢慢的,村子裏麵開始出現病亂。


    “死了一個又一個的人,我們都愁壞了,可是他依舊笑嗬嗬的,我看了,便覺得他沒心沒肺,心裏不舒服。”


    折霜終於正眼看他了。


    她的聲音好像含著期待,好像對這事情很感興趣,問道:“然後呢?”


    刕寶清每每想到這事情,就是一陣氣惱,他想了想,覺得這事情也沒有什麽,於是將彼時情況道了出來。


    “他自小就是個怪物,又長了一張極為不像人的臉,我便覺得說不定這幹旱和病就是他帶來的。”


    折霜眼眸微微的眯了下:“你覺得?”


    刕寶清點頭,“是啊。我們那邊很信奉神明,我也信。再者說,他手段殘忍,如今有了事情,我總覺得是他搗的鬼,比如在水井裏麵扔毒藥?”


    他道:“我回家還跟阿爹和阿娘說了。”


    他跟阿爹和阿娘抱怨的道:“還不如殺了他祭奠老天呢!你們也知道,他自小就是個殘忍的人,肯定是惡鬼轉世,如今來禍亂咱們村子了。”


    他還憤怒的說:“你們想想,自從他出生以後,咱們村子裏是不是死了很多人?”


    其實每年都在死人,誰家沒有幾個人去世呢?可是被他這麽一說,好像真就有那麽一回事,他爹本就憤怒無助,便去族長家裏,將事情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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