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六逃出來了啊,”憨厚聲音道,“而且還帶著周五的頭。”


    “開玩笑嗎,你把這叫圓滿?”


    “我說的是‘半個圓滿’嘛,”憨厚聲音委委屈屈地解釋,“你看,這個故事一共有兩個主角,周五雖然死了,可那也是他自己的鍋,怪不得別人,況且他死前也意識到自己錯了,所以拚命提醒吳六,給吳六創造逃生的機會,吳六呢,就抓住了這個機會逃出生天。百分之五十的存活率,死的人死有餘……呃,不是這個成語嗎?你們的語言好難啊……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該死的死了,該活著的人也繼續活著,所以是半個圓滿結局,我說得不對嗎?”


    年輕聲音似乎被說服了,沉吟了一會兒,無奈道,“行吧,就按你說的,半個圓滿。”


    “但你不滿意?”


    “——我應該滿意嗎?故事沒頭沒尾,最後戰鬥的部分又一筆帶過,隻有中間周五和蜘蛛女對話的那部分比較能看,要不是現在這處境,我……”年輕聲音頓了一下,“算了,當我沒說。”


    “哦。”憨厚聲音道,卻是有些小心翼翼的,“那你想重寫嗎?”


    “絕不!”


    斷然拒絕。


    “好吧,那就下一個?”


    “該鄭七了是吧?來吧來吧,希望他人如其名,真的能爭氣點!!”


    ……


    *


    鄭七感覺有一張臉在盯著自己。


    那是一張年輕女人的臉,摔得血肉模糊,左半邊的顴骨已然碎裂,皮肉軟嗒嗒地向內塌陷,如同一隻被放了氣的氣球。再往上眼眶也碎了,一顆眼球就那麽半懸在外麵,後頭還連著暗紅色的組織。


    盡管已經摔得稀巴爛,但這張臉上仍然殘留著十分明顯的整容痕跡。


    割出來的歐式雙眼皮太寬,墊起來的鼻子受到衝擊已經扭曲變形,臉頰上的肌肉因為多次注射而顯得膨脹僵硬,屍體的腦袋不正常地向旁邊歪折,那尖到不正常的下巴便深深戳進麵前的泥土裏。


    內髒碎屑從嘴巴和鼻孔裏湧出來,和黃白的腦漿混在一起,緩緩流下。


    那張臉上僅剩的眼睛眨了一下,嘴角扯動,露出兩排小孩子一樣的牙齒,細細小小仿若珍珠,閃著乳白色的光,齒縫參差。


    鄭七見過這張臉。


    一個星期前她下晚班,回家的路上有人跳樓,當時她隻聽到一聲巨響,還沒反應過來,這個女人就已經摔在了她的麵前。


    那是鄭七第一次直麵死亡,異常恐怖的死狀讓她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因此起初幾秒鄭七隻是呆愣著,大腦拒絕處理眼睛傳回的信號。


    呆呆地和那張臉對視了大約半分鍾後鄭七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麽,旋即爆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癱軟倒地,一邊渾身哆嗦地向後爬一邊忍不住地嘔吐起來。


    從那天起她就被這張臉盯上了。


    最開始還是在很遠的地方,她過馬路時偶然看到這張臉出現在對麵商店的玻璃上,又或者遙遙漂浮在熙攘的人群裏,可隨著時間的推移它距離自己越來越近了。


    鄭七洗臉時在衛生間的鏡子角落裏看到它,彎腰撿掉落的橡皮時在同事的轉椅下麵看到它,直到剛才她從噩夢裏掙紮著醒過來,這張臉竟赫然懸浮在她的上方,隻差不到一厘米的距離就能和她鼻尖相觸!


    濃烈的屍臭味讓鄭七的胃再次痙攣起來。


    滴答。


    一滴黏稠的液體從上方滴落到鄭七臉上,微微的溫熱促使鄭七從極度的驚懼中瞬間回神!


    “啊!”


    她尖叫著從床上滾下來,不小心把床頭櫃上的香薰蠟燭帶倒,玻璃底座掉在地上碎裂四散,有些甚至深深紮進鄭七的身體裏,可她卻渾然不覺,繼續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遠離這裏。


    “放過我,求求你放過我吧!”鄭七崩潰地大哭,內心充滿絕望,“不是我殺的你,我根本就不認識你,隻是那天碰巧路過而已,我是無辜的!誰害了你你就去找誰,別纏著我啊,滾啊!!”


    說到最後,鄭七的聲音尖利刺耳,被玻璃碎片紮到的地方後知後覺地泛起疼痛,渾身發冷,所有的力氣飛快流失,她再也爬不動了,像條狗一樣蜷縮在地上瑟瑟發抖。


    “別找我,放過我吧……”


    滴答。


    滴答。


    一滴又一滴的黏稠液體落在鄭七身邊,她不敢抬頭,生怕隻要一抬頭就會對上那張形狀恐怖的臉,隻能拚命蜷縮著哭泣著懇求著。


    “……回去看我。”


    長久到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一聲帶著嬌俏鼻音的歎息,鄭七身旁終於不再有粘稠液體滴落了。


    *


    鄭七思來想去,覺得那張臉的意思應該是讓自己回到事發地看看。


    遇到跳樓事件之後的一兩天,鄭七在驚魂未定之餘還是按捺不住好奇去網上搜了一下,發現死掉的女人是個重度整容成癮患者,幾乎渾身上下都動過刀子。


    事發前幾天她去附近的醫院做麵部修複,可不知道什麽原因竟然出現了醫療事故,整張臉從打針的地方開始潰爛流膿,並且以驚人的速度向全身蔓延。


    她向醫院提出巨額索賠,卻被院方一口回絕,隻願意賠償十分微薄的數額,後者甚至還拿出了她簽過名的風險告知書,在密密麻麻的文字裏,鄭七真的找到了相關的風險項和免責條款。


    死者當然不同意,和院方人員發生爭執,在推搡和拉扯中不慎從樓上摔下,當場死亡。


    網絡上的消息五花八門,最不缺的就是別人的悲劇。再加上死者既無親人也無朋友,這件事產生的影響非常有限,到最後竟然有些不了了之的意思,連發布新聞的微博底下都隻有寥寥幾條評論,其中的大部分還是嘲笑她那張經過多次整容,早已經變得詭異僵硬的臉。


    “難道真的有人覺得整成這樣會好看嗎?什麽審美啊,好嚇人。”


    “呃,看了一下她原來的樣子,不得不說確實有整的必要。”


    “一直覺得自己長得挺難看的,看了這個新聞以後突然有點自信了……”


    諸如此類。


    這些評論讓鄭七感覺很不舒服,可她沒有在網上和人吵架的習慣,隻是默默地退出微博,轉頭便努力地想要把這件事忘掉。


    碰上這種意外已經很慘了,鄭七因此做了好幾天的噩夢,夢裏全部都是這張臉,她甚至夢到自己的臉也變成了那樣。


    可沒想到夢醒之後,這張臉真的找過來了。


    從喪葬用品店出來,鄭七手裏提著滿滿一袋子的線香、蠟燭和紙錢,路過花店時還特意買了一大束菊花,每一朵都新鮮嬌嫩,花瓣上沾著薄薄的露珠。


    事不宜遲,鄭七決定現在就去當天的事發地看看。


    正是下午上班時間,路上的人不多,而事發地在一條離主幹道比較遠的小巷子裏,行人更少。唯有高大的梧桐樹在路邊投下成片厚實的陰影,以至於才剛走進巷子口鄭七胳膊上就浮起一層雞皮疙瘩。


    她打從心裏感到害怕,可想到那張距離自己越來越近的臉,鄭七隻能硬著頭皮往裏走。


    最後的一百米她幾乎是一步步挪過去的,不僅僅是雙腿,渾身上下每塊肌肉都沉重而緊繃,每根神經都仿佛拉滿的弓弦,隨時可能崩斷。


    鄭七終於來到當天晚上那個女人摔下來的地方。


    就在一個井蓋的旁邊。


    一周過去,地麵上的痕跡早就被人清理了,隻有幾塊碎裂的地磚縫隙裏隱約可見一點微薄到看不清的紅褐色,提醒著人們曾經有一條生命在這裏消散。


    “我來了。”


    把花擺好,鄭七一邊低聲說著,一邊哆哆嗦嗦地從塑料袋裏取出貢品和紙錢。


    沒有風,但鄭七的手很抖,打了好幾次才打著火,麻黃色的紙錢被火苗燎到一角,然後猛地燃燒起來。


    “我知道你有怨氣,但我是無辜的啊,你應該找的是那個給你做手術的醫生,讓他付出代價……我會經常來看你的,給你送東西和錢,求求你放過我吧。”


    一張又一張的紙錢被扔進火裏,鄭七眼睜睜地看著它們在距離火苗還有幾厘米時就憑空化成灰燼,似乎那裏等待著一雙手和一張嘴,貪婪而饑渴地掠奪著。


    忽然,一陣狂風從鄭七身邊卷起,她被吹得左搖右擺,幾秒後不得不匍匐在地上。


    她感到令人難以忍受的炙熱,因為火苗就在她的臉旁邊,火舌堪堪擦過。


    鄭七嚇得大哭起來,緊閉著眼睛不敢睜開,但也正因為如此,其他感官被明顯地放大了。


    她感覺到自己身邊似乎多出了兩道身影。


    一個淩厲恐怖,渾身散發著濃鬱的死氣,它好像在說什麽,然後不滿地冷哼一聲,嘩啦啦,金屬碰撞的聲音。


    另一個身影貼在自己的身後,一雙手從後麵伸出,動作輕柔曖昧地撫摸她的臉,替她擦掉眼淚,冰涼的氣息吹在她的頸後,頭皮一陣發麻。


    “……說定咯。”


    第149章 真實虛幻世界40


    狂風把話語吹得支離破碎,隻有很少的幾個字飄到鄭七耳畔,可鄭七根本連聽都不敢聽,更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瑟瑟發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地磕頭,向隨便誰都好,隻要能救她,能讓她活下去的存在拚命乞求。


    頭上漸漸滲出血跡,鄭七卻渾然感覺不到疼痛,更沒注意到一部分的血分明已經沾染到地磚上,可被火舌一舔,瞬間什麽痕跡都沒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風突然停住了。


    鄭七顫抖著睜開雙眼,發現眼前的一切都還是原樣,貢品和花仍舊在各自的位置,隻有紙錢和燒完的紙灰不見了。


    “謝謝啦。”


    那個聲音再次響起,不同的是這一回鄭七隻覺得渾身一輕,之前盤踞在身體裏驅之不去的陰冷和沉重瞬間蒸發,如同一塊壓在胸口的巨石終於被搬走,她不由自主地大口呼吸著。


    鄭七感到無比的輕鬆,又膽戰心驚地等了片刻,見什麽異常,她一骨碌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外麵的大路上跑去。


    一直跑到馬路上來往的車流裏,被路過的司機鳴笛怒罵,鄭七這才徹底地放下心來,油然生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快慰。


    想大笑,又想狠狠地痛哭,鄭七的嘴巴幾度張合,卻什麽聲音都沒發出來,表情僵硬卡頓。


    結束了。


    終於結束了!


    要是早知道那張臉是因為怨恨死了以後沒人祭奠,所以才糾纏上最後一個見到她的人的話,鄭七絕對第一天就過來,而且還會雇幾個哭喪的吹嗩呐的,花錢買平安。


    想起這幾天自己的遭遇,鄭七不由得再次感到一陣後怕。


    幸好那張臉對自己沒有太大的惡意,隻是為了滿足遺願而已。


    更何況最後它還對自己說了一聲“謝謝”,雖然這幾天它把自己嚇得很慘,但隻要一想到它那更加悲慘的遭遇,鄭七竟然對它提不起什麽恨意,隻有無奈地歎一口氣。


    一邊走一邊想,鄭七從一家名叫“慈安寺”的小寺廟前路過。


    九泉市是附近有名的曆史文化名城,同樣是宗教薈萃的地方,往前追溯幾百年,道教佛教都曾在此興盛一時,近代以來更是湧入了基督教和天主教,經過年年歲歲的發展,不少宗教建築坐落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鄭七徑直路過,可轉念一想又倒退回來。


    她以前是堅定的唯物論者,可經此一役再也不敢輕視鬼神。


    懷著一股從未有過的虔誠,鄭七神情嚴肅地踏進寺廟,等再出來時她不僅慷慨解囊往香火箱裏投了好幾百塊,還買了佛牌和佛珠,寺裏的老和尚溫和地笑著,向她保證這些都是開過光的好東西。


    於是一整個下午,鄭七開著導航把附近的寺廟道觀教堂,甚至包括關公祠包公祠這種地方都轉了一遍。


    就連路過天橋底下,算命的瞎子說她印堂發黑恐有血光之災,除非破財消災,買自己一個價值二百塊的紅繩手鏈的時候,鄭七都毫不猶豫地買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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