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興元年的七夕眨眼就到了,謝延坐上皇位後第一個可以慶祝的大節,內宮無比重視,朝堂也難得安靜下來。


    幸而當夜大宴並未出差錯,東西兩宮難得齊心,整個宴會便辦的高高興興,宏大華麗。


    這是明沉舟第一次操辦如此大的宴會,忙得腳不沾地,萬幸身邊有英景桃色等人的幫襯,加之謝病春就像一塊招牌,到哪都很好用,二十來天的忙碌總是圓滿落下帷幕。


    明沉舟緊繃了一晚上的心神在回宮的路上終於鬆懈下來,忍不住撐著手,靠在軟靠上眯了過去。


    “明夫人。”


    明沉舟迷迷糊糊間,突然聽到桃色驚訝的聲音。


    “剛才在席中喝醉了,出來醒醒酒,不知怎麽就迷路了。”


    那個熟悉的聲音徹底讓明沉舟清醒過來。


    她一動,底下的人也緊跟著回聲。


    “怎麽回事?”明沉舟聲音還帶著困意,懶懶問道。


    “明夫人迷路了。”桃色無辜說著。


    “找個小黃門送夫人出宮。”明沉舟並未多看明夫人一眼,隻是淡淡說著。


    “娘娘。”明夫人突然出聲,穩著聲音說道,“錢小娘很想娘娘,因無法入宮,便托了臣妾給娘娘帶幾句話。”


    明沉舟原本懶洋洋的神情逐漸嚴肅起來,居高臨下看著麵前低眉順眼之人,好一會兒,微微勾唇,露出一絲冷笑。


    “就去花浪亭吧。”


    明夫人臉色一喜。


    涼亭內很快便剩下她們兩人,明夫人臉上的謙卑之色逐漸褪去,到最後隻剩下明沉舟熟悉的高傲。


    “我娘讓夫人帶什麽話?”明沉舟開門見山地問道。


    明夫人用帕子抿了抿嘴角,淡淡說著:“讓你在宮中好好聽你父親的話,不要再和他作對了。”


    明沉舟失笑,聲音輕柔但口氣卻開始咄咄逼人:“什麽時候我娘也知道這些朝野的事情了,夫人若是故意消遣本宮,可別怪本宮翻臉不認人。”


    她今日穿著深青翟衣,紅領襈裾,內搭玉色單紗,層層繁瑣,頭戴九龍翠冠,上有翠蓋,下垂珠結,大小十二花樹,這身莊嚴肅穆的禮服一旦神色冷凝時,便顯得越發威嚴華麗。


    明沉舟在明府時,一向不愛出門,深居簡出,就連府中下人也說她脾氣好,明夫人對她的印象還處在總是溫溫柔柔笑著的模樣上。


    今日乍一看她這本冷淡的模樣,一時間愣在原處,差一點就要忍不住拍桌子了,可隨後看著在不遠處緊緊盯著她的桃色,高高舉起的手緩緩放下。


    “娘娘哪裏的話。”她咬牙說著,忍氣地捏著手中的帕子,“是你爹讓我轉達的,錢小娘在府中很好,讓娘娘不用擔心,但禍福相依,娘娘也該為明家考慮才是。”


    明沉舟眉眼低垂,盯著指甲上的丹寇,微微一笑:“如何考慮?”


    “司禮監處處緊逼,要把台州潰堤的案子扣到你爹頭上。”明夫人說起正事,人也冷靜下來,避開明沉舟的視線,“你和謝病春關係不錯,你爹想要你去探探口風。”


    “探、口、風。”明沉舟揚眉,一字一字笑臉盈盈問道,好似又回到了明府那般柔順的模樣,“探哪些口風?”


    明夫人蹙眉,不耐說道:“都問問總不會錯的。”


    明沉舟微微一笑,漫不經心地繞著手中的帕子,爽快應下:“好啊。”


    明夫人見狀,立馬得意翹了翹嘴角,又恢複了平日裏趾高氣揚的模樣,斜眼去看明沉舟,以為她是妥協了,神色倨傲不屑。


    “你爹也是為你好,你在宮中能活的這麽滋潤,還不是要靠你爹在朝外撐著,之前趕走白榮行已經讓你爹大發雷霆了。”


    明沉舟垂眸,一言不發。


    “你聽話點,錢小娘也少受點苦。”


    明沉舟濃密的睫毛終於動了動,抬眸,輕聲說道:“我已經許久沒有見到我娘了,不知何時才能再見一麵。”


    “等你事情辦好了,你爹高興了,自然可見麵。”明夫人不耐煩地說著。


    明沉舟歎氣,臉上露出憂愁之色:“掌印的脾氣大夫人也有所耳聞,便連爹爹也討不得好,我這一去若是不小心惹怒了他,以後在宮中便越發困難了。”


    “爹總該先讓我見見娘吧。”她最後說著。


    明夫人眉頭狠狠皺起,盯著明沉舟看了許久,這才不屑說道:“我去問問。”


    “那爹什麽時候答應我見娘,我便什麽時候送來情報。”明沉舟立馬緊趕著承諾著。


    此話一次,明夫人立馬站了起來,伸手指著明沉舟。


    “明夫人!”桃色的大嗓門立馬警惕響起,隔了這麽遠也聽得清清楚楚,“你做什麽!”


    她叉著腰,不悅嗬斥著。


    明夫人立馬收回手指,低頭瞪著明沉舟。


    明沉舟無辜地看著她,小聲說道:“這是掌印送的人,我反抗不得,收了進來當做大宮娥,平日看我看得頗緊。”


    明夫人聞言,立馬忌憚地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桃色。


    “你身邊都是掌印的人!”


    明沉舟臉色沉重點頭。


    “不若我找幾個丫鬟送進宮來。”她說道。


    明沉舟大大咧咧應下:“好啊,剛好可以接著送丫鬟的名義,讓我見見我娘。”


    明夫人嘴角不屑的往下撇了撇,隨後矜持說道:“我去問問。”


    明沉舟點頭。


    “桃色,送明夫人出宮。”


    桃色大聲應了下來,提著裙子跑了過來。


    她這般急匆匆的模樣,讓明夫人的警覺之心立馬提了起來。


    “不敢有勞桃姑娘。”明夫人立馬警惕拒絕著,言辭突然恭敬起來,看著明沉舟隱晦說道,“娘娘讓其他人送臣妾即可。”


    明沉舟也不強求,隨手點了一個小黃門。


    小黃門立馬恭敬地迎人出宮。


    桃色看著遠去的明夫人,古裏古怪地變了聲響,不解問著一側的柳行:“怎麽態度突然變了。”


    明沉舟噗呲一聲笑起來,一本正經說道:“大概是你太凶吧。”


    桃色大驚失色,連忙捏了捏自己的臉。


    圓嘟嘟肉呼呼!


    不應該啊!


    作者有話要說:  驚!一宮太後被宮女控製石錘!


    明夫人(小心):桃色姑娘原本是哪裏來的?


    小黃門(得意):原本是司禮監的書令呢。


    明夫人(皺眉):娘娘和桃色姑娘關係很好。


    小黃門(高興):對啊,總是帶在身邊。


    第33章


    七夕一結束所有勉強維持的安穩便徹底被撕破。


    因為沐辛案遲遲不判,內閣和司禮監僵持五日,次次集議都是針鋒相對,火藥味十足。


    禦書房內,謝延皺眉聽著底下之人唇槍舌劍,一言不發。


    因為他總是沉默,冷靜地觀察著堂下眾人。


    “掌印如今扣著人,又不肯交代為何把人關進西廠,這般做派,實難服眾。”安憫冉大聲嚷嚷著。


    謝病春轉著手中的銀戒,聞言淡淡說道:“可我說了,安相也並不相信。”


    “你說他涉及夏義的台州堤壩建造案,可那批堤壩是明德九年造的,那個時候沐辛才二十七,剛考上探花,哪來這麽大的手去勾台州的貪墨。”


    安憫冉神色不屑,斜了謝病春一眼,高大的身子具有壓迫感的前傾,雙手壓在案桌上,冷笑著:“隻怕是你們司禮監要做其他的事,扯著遮羞布而已。”


    楊寶一聽就不樂意了,出聲陰陽怪氣譏諷著:“說話講究真憑實據,沐辛可是夏義自己供出來的,你們不問問你自己的好徒弟,反過來汙蔑我們拉著遮羞布。”


    他身形瘦弱矮小,可說起話來卻是氣勢洶洶:“我倒是懷疑安相如此著急置人於死地,這塊遮羞布到底是誰急於掩蓋過去。”


    湯擁金摸著袖中特質的大元寶,連連點頭附和:“就是就是,夏義的供狀我們可是都看過了,人確實是夏義供出來的。”


    安憫冉冷笑:“誰知道是不是屈打成招。”


    同方向的鄭江亭不耐煩說道:“既然有人供,審審也不礙事,你激動什麽,莫不是怕還有其他事情被扯出來。”


    內閣內部開始站隊捅刀,氣得安憫冉瞪大眼睛。


    身側的戴和平連忙扯著他的袖子:“坐下坐下,萬歲麵前怎可如此失禮。”


    眾人的目光落在上方謝延身上。


    謝延早已麵不改色,鎮定說道:“既然討論,有所爭議也很正常,安卿也該冷靜一下。”


    最前方的鄭樊開口,吊著一口氣緩緩說道:“萬歲仁慈。”


    “沐辛既然涉及其他事情確實也該審清,是非曲折自在人心,清清白白又何懼攀咬。”他作為兩方年紀最大,資曆最老的閣老,一向起圓滑拍案的作用。


    “但是。”他抬眸看了一眼謝病春,淡淡說道,“也該有個期限,外麵的人不知其他事,也都等著一個結果呢。”


    “確實如此。”明笙緊跟著附和著,“夏義如今已經胡亂攀咬,西廠和錦衣衛這幾日抓的也該填滿大牢了,總不能都羈押著,鬧得人心惶惶,也該放出點風聲安撫一下眾人。”


    “對對,鄭相和明相說的對。”戴和平緊跟著開始和稀泥。


    司禮監那邊,封齋沉默,楊寶也緊跟著沉默。


    湯擁金眼睛滴溜一轉,意識到風向不對,開始抱著金子裝死,黃行忠有心說話,卻又看到謝病春的手指扣了扣桌麵,便也閉上嘴。


    “掌印意下如何。”出人意料的是,是萬歲先開口調和兩邊意見。


    謝病春抬眸,目光自眾人神色一掃而過,最後落在謝延身上。


    “兩位大人說的是。”他頷首,冷淡說道,“七日後自有答案。”


    “要這麽久?”安憫冉皺眉。


    “這批抓的人實在太多了,西廠審訊這些人七日已經是極限了。”黃行忠開口,“安相不必著急,清者自清,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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