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柔淑緩緩起身,她握住了身邊鳳氏的手,抹著眼角的淚:“如此,母親終於可以為阿菱早些籌備婚禮了。”


    高巍奕臉上的笑卻因她這句話一下子收住:“這是何意?”


    蘇柔淑敏銳的捕捉到高巍奕的態度,當即驚疑:莫不是太子真的屬意了阿菱?


    她心中大驚,卻仍想最後一試,便道:“殿下,是我那妹妹蘇宛菱。母親為她定了譚家的親事,原想今年便辦了婚禮,卻因我的婚事而連累,如今得了殿下恩賜,妹妹便也可早些成婚。”


    此話一出,高巍奕手中的茶杯忽然被握裂,發出“哢嚓”一聲。


    “是嗎?”


    高巍奕聲音揚起,眼眸卻卷起了一股暗戾。


    蘇柔淑暗道不好,太子果真是對蘇宛菱上了心,眼下若將他激怒,怕是害了譚公子。便立刻追了一句道:“前幾日阿菱不知為何回府提了退婚一事,許是與譚家公子鬧了別扭,我與母親想著,若給他們二人早日成婚了,便也不會再鬧不愉快的事了。”


    這原本是藏著不說的,鳳氏聽到大女兒忽然當麵說了,十分詫異。


    她剛要開口說什麽,卻被蘇柔淑輕輕按住了手。


    蘇健柏聽後卻臉色瞬間不好了,他道:“她與譚家的婚事早已定下,婚姻本就是父母之約媒妁之言,怎由得她想退婚就退婚的?真是荒謬!來人,讓蘇宛菱去祠堂跪著!”


    “既是蘇二姑娘不願,倒也不必非為她婚配譚府。”高巍奕忽然不鹹不淡開了口。


    蘇健柏一怔,沒想到太子竟會為蘇宛菱說話?而且太子這是何意?怎的忽然來幹涉蘇家嫁女?


    他心中不明,抬頭打量高巍奕,見他依舊是沉穩的喝著茶,像是剛出那一句隻是隨口一言。


    下人還候在那裏等蘇健柏的命令,本來就要下去將蘇二小姐帶去祠堂了,但太子開了口,便不敢輕舉妄動。


    蘇健柏猶豫再三,還是先揮了揮手讓那下人下去,跪祠堂一事,也暫且擱置。隻是他長嗬了一口氣,顯得有些無奈:“我那小女兒向來有自己的主見,當日為她所定的這門婚事,也是因她性子要強,恐配了其他世家子弟不好管束,譚叢從前是我同窗,知根知底。”


    高巍奕聽罷像是依著他的話想起了什麽,冷硬的臉上浮上了一層笑意:“她確實不好管束。”


    坐在下側的蘇柔淑看得心驚膽戰,高巍奕如今的態度已是昭然若揭,他確實對蘇宛菱有意,所以才逼迫宛菱讓她退了譚家的親事!


    蘇健柏正襟危坐,他聽著太子殿下這兩句話中似乎有些古怪的意味,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是什麽,是配合著笑:“是、是啊。”


    二人又在正廳坐了片刻,下人來報說晚膳已經備好了,高巍奕卻起了身:“蘇大人,宮中還有一些事須得本宮處理,今日就不用膳了,他日有的是機會。”


    有的是機會?


    蘇健柏隻覺得頭大,太子殿下的話怎麽越來越有深意了?


    但他也不好多想,忙起身恭送太子出去。


    待高巍奕離了府,蘇健柏才蹙著眉轉過身來:“殿下這是什麽意思?怎麽話裏話來似乎對宛菱的婚事很關切?”


    蘇柔淑太了解自己的父親了,現如今太子要重新擇妃,對蘇家來說失去了原本最牢靠的聯姻關係,父親已有些氣餒,但若是太子提出要迎娶宛菱,他雖礙於之前已定下譚府婚約的麵子,但一定會為了家族利益取消了與他們的婚約,將宛菱嫁給太子。


    所以現在萬萬不能讓父親有所察覺!


    “殿下許是對蘇家有愧,畢竟之前淑兒與殿下議過親。”鳳氏在這裏說道了一句。


    蘇柔淑明顯舒了一口氣,她搭話道:“阿菱與譚家公子隻是鬧了些別扭,前些日子我已問過了,之後我再與她勸勸,本就已經定下的婚事,自然是不能悔的,不然父親豈不是成了無信之人?”


    蘇健柏點了點頭:“這是自然,我與譚叢兄弟多年,既定了婚事,便不會再改。”


    他說罷,對蘇柔淑嚴肅道:“淑兒,你最是懂事的,宛菱那你去好好勸勸,她若是還執迷不悟,便讓她跪在祠堂,直到跪明白為止。”


    “好。”


    ……


    因為聽說今日是太子進府,蘇宛菱便蜷在閨房裏,半步都不踏出去。


    窗外是一片碧空晴天,已是深秋時分,天氣也涼了下來,窗外的樹葉都黃了,落了滿地的葉,看上去十分淒涼。


    她實在恨透了高巍奕,連著兩世,他就如同陰魂一樣一直纏在自己生命裏。


    金絲軟帳下,蘇宛菱抱著被褥,望著窗外飄落的葉,心情抑鬱。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蘇柔淑走了進來,手中還端著剛在廚房裏煮好的銀耳羹。


    “阿姐。”蘇宛菱見蘇柔淑來了,強打起精神從床上下來。


    蘇柔淑將手裏的銀耳羹遞了上去,抬手輕輕揉了揉蘇宛菱的耳發:“怎麽還是這副不高興的模樣,別擔心了,不是說了麽,一切有阿姐在,阿姐會替你想辦法。”


    蘇宛菱垂著頭:“阿姐能有什麽法子,今日太子來府上,我聽下人說,父親對太子的態度是格外的恭敬小心,我瞧著若是能,父親恨不得把他自己也嫁過去。可能我們兩個都不是父親的孩兒,那太子才是。”


    蘇柔淑被逗笑了,她輕輕敲了一下蘇宛菱的腦袋:“瞎說什麽呢,這話若是被旁人聽了去,不知道要惹來什麽禍事。”


    第45章 亭中對話   卻唯獨對蘇宛菱有私心,愛她……


    中宮。


    高巍奕剛從蘇府出來, 便去了皇後那兒。


    皇後原還在用晚膳,一聽說太子來了,便立刻將那些飯菜撤了下去, 命人煮了茶來,又讓宮人將高巍奕迎進來。


    高巍奕入了殿內, 抬手自然的執起宮女端來的一杯茶, 握著茶蓋拂了拂, 斂眸飲了一口,壓去體內的躁火:“母後,兒臣來求一賜婚。”


    皇後聞言詫異, 前些日子她還催過高巍奕娶妃一事,他一直緘口不言,現如今又突然火急火燎起來?倒是有趣。


    “那蘇家二女,願意嫁你了?”


    高巍奕拂著茶蓋的手緩緩停下,轉手將茶盞放在了旁邊的茶幾上:“自是得嫁。”


    皇後舒了一口氣:“蘇家那邊可有什麽異議?”


    “未提,但母後下旨,蘇健柏必然同意。”


    “也是,蘇大人原就想把女兒嫁給你。”皇後點了點頭,“不過本宮瞧著, 那蘇柔淑也是極好的,即便除了那檔子事, 便是迎為了太子妃,日後你也可以納側妃為你生兒育女。”


    高巍奕笑了聲:“母後想的甚遠。”


    “如何遠了?你本該今年就成親, 誰知道卻一拖再拖。你說你喜歡蘇家那二姑娘, 我瞧著那姑娘是一個固執的主,她可是定過親的。”


    “蘇家會去退親的。”高巍奕抬起茶盞又飲了一口。


    皇後道:“那等退了再賜婚,否則豈不是搶了人家的親事。這等事本宮可做不來。”


    “母後不必直接下懿旨, 將那鳳氏請進宮提一提此事,鳳氏必然會告知蘇健柏,到時候蘇健柏便會去譚府退婚。”


    皇後見他固執已定,也不好駁回:“可惜那蘇宛菱並非嫡女。”


    “蘇家上月時便已將蘇宛菱過繼到鳳氏名下,也算嫡女吧。”高巍奕抬起起眼皮,淡淡道,“況且日後身邊,還是幹淨些的人留在身邊的好。”


    鳳氏也是世家貴族,牽扯的關係甚多,與蘇柔淑比起來,蘇宛菱這個庶女也是而更好些,就算已過繼到鳳氏名下,但與鳳氏一族到底無半點血親關係,到時候即便他登基為帝,也可以斷的清爽利落。


    “你既拿定主意,那邊這樣吧。”皇後還是應了下來,她這個兒子太有主見,而且心思沉重,有自己的打算。


    ***


    雨水褪去後,翰林院要忙的事情便多了起來。


    之前被水淹了的大部分文卷都得重新整理出來,這幾日譚玉書一直都與其他學士一道忙碌著。


    有時候他忙到很晚,甚至都不歸家,都這麽在翰林院宿上一夜。


    翰林院的夜晚很安靜,沒有一點旁的聲音,隻有書蟲在悉悉索索攀爬,以及屋外被風吹過的樹影淅淅瀝瀝。他日日入夢,夢裏便是蘇宛菱。


    一會兒是她溫柔嬌嗔的模樣,一會兒是她的冷眼相對,半刻天府半刻地獄,那種滋味燒得他難受不已。


    待蘇醒過來時,天已微亮,他支撐著手臂慢慢起身,窗外已有黎明升起,一縷光線映照在圍牆上,隻看得瓦片上的點點金光。他麵容依舊白皙俊逸,眼眸壓抑著痛苦和焦慮。


    阿武早早來送餐,瞧見自家少爺已經醒了,便上前道:“少爺,昨天聽蘇府的下人說,蘇二小姐這幾日病了。”


    譚玉書清冷的臉一下子轉了過來:“何時的事?”


    “就前幾日,我也是早上出門時遇著蘇府的下人,從他們口中得知的。”阿武稟道。


    譚玉書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阿武又問:“少爺不去瞧瞧嗎?蘇二姑娘……待您其實也是極好的。”


    譚玉書看著窗外瓦片上的光,沉默了許久,隻淡淡回答:“不必了。”


    好吧……阿武想著自家少爺這幾日也不好過,找個台階能讓二人和好也是不錯,隻可惜少爺太擰。


    他將飯盒放下,叮囑了他好將裏麵的暖湯都喝了,才離開了翰林院。


    阿武走後,譚玉書就這樣靜靜坐著,窗外的黎明逐漸升至高空,其他學士也陸陸續續前來點卯。


    周圍的人來來去去,聲音悉悉索索,卻仿佛隔著一道透明的板,板內清冷孤寂,唯有他一人。


    譚玉書,你到底在奢求什麽……


    你以為你們感情有多深?她不過見了你幾麵,與你接觸了幾次,無山盟海誓、無轟轟烈烈,今世的她和前世一樣,根本就沒有愛你。


    風從窗外吹進,分外刺骨。


    他一直站著,站到身骨冰冷,桌前的早膳都涼透。


    「我既與譚公子定了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必然不會毀約的。」


    毀約的明明便是你。


    「從前我或許是不了解譚公子,心中對婚約一事也沒有多在乎……但那是因為我還沒有遇到你……」


    你卻從未真的在乎過我半分。


    「以後若是有旁的女子搭訕你,你也不許回她們,知道嗎?」


    我未曾看過旁的女子一眼,無論是前世還是今世。


    「我想親親你。」


    譚玉書猛地睜開了眼,深吸一口氣。


    “不過是……”


    虛情假意……這後麵幾個字他張了張口,最終也沒有說出來。


    譚玉書就這麽僵硬站著,身體微微發顫,心頭的焦躁終於突破了他的煎熬,轉身抬起腳朝門外走去。


    屋內其他學士奇怪的看著他:“譚大人要去哪兒?”


    他沒有回應,隻是加快了腳步,踏出了翰林院。


    剛出來走了數步,一輛馬車從旁邊過來,停在了他身邊。有一婢子撩開簾子:“譚大人,我家小姐邀您在杏林湖畔亭小坐。”


    “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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