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館的二樓燈光明亮,一棵無葉的扶桑樹頂著天花板,成雙的鳳凰在樹上深情對望,掠過幾張桌子到達露台,街道風景就在腳下。


    季宏在裏邊角落獨自坐著,時不時看向靠露台那邊的兩人,卻耐住性子不過去。


    路曇約石義堯見麵私聊。


    破天荒頭一遭。


    “你從何得知‘山山’?”


    路曇認真直視石義堯,兩人挨著坐,石義堯將她的虹膜紋路看得清清楚楚,而石義堯的心髒蓬蓬地跳,僵住背脊不敢有多餘的動作。


    “昨天······一個莫名其妙的夢,有人喊······你作山山。”


    “請展開說說。”


    驀地,石義堯眼神黯淡,陷入了遲疑與回避,這是隱私,他羞於將自己的心理敞開,麵對路曇更甚。


    路曇明白他現在的回避心理,並不緊著追問,反而漫不經心地轉著袖口的銅扣子,石義堯垂著視線,竟不自覺開始注視那轉動的扣子。


    冷風吹進來,與暖氣相撞,二樓這麽大的空間,隻有三個人。


    但是不久,神情冷漠的丁紀倫出現了,瞧見路曇和一個人坐在角落,他遮遮掩掩地到了另一個角落。


    “那夢讓你不舒服了?”路曇語氣輕飄。


    石義堯的瞳子動了動,輕動嘴唇:“沒有。”


    “是壞征兆嗎?”


    “不確定。”


    “有你認識的人?”


    石義堯明顯停頓,腦海裏掙紮了一會會兒,不確定地說:“小時候的路曇,和······路曇的父親?還有一個人,我隻聽到了他的聲音。”


    路曇還在均勻地轉動扣子,幽邃的目光鎖定石義堯,繼續誘導:“你和路曇交流了什麽?”


    石義堯的雙眼安靜,眸裏似有霧茫茫的神往及機械,“路曇怕打雷,但她獨自出來找姐姐,我抱起她,她要放棄我,她要渡劫。”


    “誰喊山山?”


    “山裏的人,我看不到他的樣子,小小的路曇歡快地奔向青山,去追逐那個人,我追不上,一切都在遠離我。”


    “你害怕嗎?”


    “我害怕,暴雨猛烈,有個聲音在唾罵我,我不想這樣子,倏然間周圍變成了山野,我被小路曇拋下了。”話沒說完,石義堯兀自哽咽,痛苦的情緒漫上他的眼睛。


    路曇及時鬆開扣子,抬手點點石義堯的眼窩,安慰道:“沒關係,你還有季宏、父親、小叔。”


    嗯。石義堯的注意力瞬間被拉回路曇的手上,愣了愣,他眨眼,睫毛掃到路曇的指甲。


    季宏蹙眉,完全沒聽到那邊的聲音,卻見路曇對石義堯做出親昵動作,他心裏氤氳怪異,嘴唇抿出了一條線。


    迅疾的,路曇放下手,與石義堯拉開了距離,然而石義堯秒速扯住了她的袖子,巴巴地問:


    “你呢?你夢見什麽了?”


    換路曇怔忡了,那種怪異又來了,正常情況下不會有人反問,但眼下,石義堯正正戳中了路曇的心思。


    相同的,同一時間段,路曇也有一個奇異的夢境——關於石義堯。


    命運的蛛絲越來越多,纏繞他們,奇異且潮濕。


    路曇不動聲色地拂開石義堯的手,別開視線,稍息,她欲起身,石義堯幹脆摁住她肩膀讓她無法起身。


    “就當可憐我,給我一個回答。”石義堯眼神哀哀,在氣勢上看似是他挾持嬌小的路曇,可他語氣委屈且澀啞,仿佛是被路曇欺負狠了,才奮起反抗。


    真是好一個能屈能伸的男子,還能演。


    路曇眼神冷下,抬手掐住石義堯的耳朵,“放肆。”石義堯即刻放下雙手,蔫巴巴地任路曇掐耳朵,路曇也沒多掐,又說:“別節外生枝。”


    丁紀倫望見大高個的冒犯舉止,拳頭漸漸硬了,差點奪步衝過去,但見路曇馴服狗狗般掐住大高個的耳朵,他又坐下了。


    路曇暗自思忖,大高個眼巴巴地凝視她,總把她注意力岔開,她隻得抬手捂住了石義堯的眼睛。


    這場景多多少少曖昧,季宏眼看著有點兒坐不住了,幹脆扭開了視線,卻看見附近一個獨自的男孩也盯著那邊牙癢癢,記憶自動跳出,送路曇到院子時,正是這個男孩。


    “我夢見一艘郵輪,混戰,你與人廝殺,”


    石義堯聽見路曇的聲音在他的胸脯前響起,輕輕的,卻給他的腦海釘入了一枚鏽跡醜陋的長釘。


    “有一尊神女像,神聖慈悲,你中彈,墜入深海,光影絢爛而夢幻。”


    猛然間,石義堯宛如被釘入最不堪的境地,洶湧而肮髒的畫麵將他吞噬,他連呼吸都忘了。


    路曇放下手,隻見大高個眼神渙散,她用食指輕輕敲了一下大高個的眉心,出神的石義堯一個激靈,這才回神,他突然粗重喘息,錯亂地搓自己的頭發。


    這時候,其他人出現二樓,服務員引著四位遊客裝扮的人走到了一張空桌子邊。


    大高個緩和點兒了,路曇站起身朝季宏招手,板著臉的丁紀倫也走向這裏。


    “路曇,說了你獨自出門不安全,要叫上我!”丁紀倫氣呼呼的,模樣別扭,視線移到旁邊男子臉上,那眼神探究又戒備。


    “控製你的語氣。”路曇語氣澹澹。


    卻猶如長輩教訓晚輩。


    丁紀倫瞪大眼睛,似要吐出暴躁的駁斥,季宏立刻搶過他的注意力,說:


    “你是路曇的表弟嗎?”


    “誰是她表弟?!別亂攀親戚!”丁紀倫有點炸毛,直接瞪這個大哥。


    季宏怔了怔,看看路曇,又看向丁紀倫,轉了話題:“一起吃飯嗎?”


    “我去趟洗手間。”石義堯丟下話就走了,腳步匆匆,盡力掩飾自己的失態。


    不久,服務員陸續上菜,菜齊了,石義堯才回來,而且鬢發被打濕了。


    冷意蕭肅,行人散漫,簷角花柱在各自位置端莊文靜,各處早早地掛上了喜慶燈籠,國民所倚賴思念的團圓喜氣熱烈且直白。


    飯後,四個人在街巷散步。


    一路沒有什麽交流,他們直接走回了院子。


    臨進院門,季宏趕緊朝路曇問:“你春節不回花陽?”


    路曇聽見身後丁紀倫暴躁地踹門,沒去在意熊孩子抽什麽筋,“回。”


    季宏勾唇:“什麽時候?今年我們也在花陽過年,看看要不要同路?”


    “不要同路。”


    路曇的拒絕向來直白而冰冷,季宏也就不爭取了。


    “曇曇。”


    溫婉淳厚的聲喉響起,孔檬兒自院門出來,引得三個年輕人都看向了她。


    “阿姨您好!”“阿姨您好!”


    兩個男孩率先禮貌問好。


    孔檬兒麵上的笑容端莊且慈善,一種遊刃有餘的知性成熟豐滿地籠罩她全身,她款款從門階下來,柔婉的眼神大方地落在兩個才俊身上,“是曇曇的同學嗎?進屋裏暖和暖和身子、喝杯熱茶吧!”


    “不用,謝謝阿姨,”季宏表情謙遜,“今天沒什麽準備,就不進去打擾了!”


    隨便聊了幾句,季宏和石義堯很快告辭離去,孔檬兒目光深遠且溫柔,好似對一切小孩都有不由自主的關懷與包容。


    路曇默默走進院子,孔檬兒一起進來,在旁邊隨口道:“曇曇,我瞧你衣服有些單薄,阿姨帶你出去逛街購物好不好?”


    “謝謝孔阿姨,不用了。”路曇禮貌拒絕。


    這位孔阿姨的關懷體貼,她消受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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