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這天清晨,天空飄灑碎雪,作為今年第一場雪,洋洋灑灑的雪花非常溫柔,道路兩側的樹木綴著銀雪,獨特而亮眼,清冷的空氣流轉模糊的音符,車子駛過,道路留下兩道清晰的車轍印。


    季宏坐在後座,心境澄淨而無一絲雜念,前麵的兩人在一言一語熟稔地說話,聲音溫和慈愛,他看不到兩人的樣子,但心窩暖暖的。


    要去和十一家聚餐,天氣很奇妙,他們可以在亭子燒烤,邊聊天邊賞雪,圍著火爐,銀雪落妝予亭閣,人間詞話寫早冬。


    季宏感到安心,靠在椅背,合上雙目,聽著前排的溫柔的說話聲,嘴角勾陷。


    他的心填滿了幸福。


    他很享受。


    他甚至有點兒想哭,喜極而泣的那種。


    “阿宏,不可以不吃韭菜,不能挑食。”溫婉的聲音細細囑咐,寵溺中輕嗔,在冬日裏將一股暖風灌進人心。


    季宏的眼眶一熱,冰涼的淚珠滑落臉頰,他一瞬晃神,前傾身子伸手扒住前椅,要去看前排的人究竟是什麽樣的慈愛神情。


    車外麵的景象卻早已變了,灼熱的煙霧糊住空間的邊邊角角,悠揚的雪屑變成了漫天的火星,細膩精巧的白替換成洶湧危急的紅,冰冷也急速爬升成熾熱,那些溫柔靜好,玩笑似地變成了驚心動魄。


    “阿宏,躲好!”


    嘭!!!!


    季宏的身體飛出去,他的眼睛裏是純粹的驚恐,映入眼簾的是熊熊燃燒的車子,以及困在車子裏奮力拍打車窗的兩個人,煙霧太濃,他居然無法看清楚那兩人焦急絕望的表情。


    心髒驟停,隨之而來的是劇烈的悲痛,季宏重重地摔在地麵,他迅速爬起來,直接衝向火焰裏的車子,灼燒感讓他的身體痙攣,困在車子裏的兩人已經焦黑,他張口大喊,灼熱的煙霧湧入他的咽喉,他說不出一個字,腥鹹的淚水流進嘴裏,他被恨意支配著直麵火浪,眼睜睜目睹焦黑的人形化為齏粉。


    磅礴的悲傷淹沒季宏渺小的身體,他隻覺得山崩海嘯天塌地陷,全身的神經根根崩斷,四肢像被一刀一刀剔去血肉,火海吞噬了他,他卻萬念俱灰,直直站著聽憑死亡。


    季宏內心最深處的渴望就是父母,記憶裏從未與父母有過溫情時光。


    季宏哭得打了嗝,抬手抹淚水,就這時刻,腦海閃過十一的臉,他居然惋惜還沒參加十一的婚禮。


    等等!十一追到路曇了嗎?季宏的眼淚停了,心裏狐疑,隨即驚駭,很快又心痛得表情猙獰,捂著心口,季宏發現那輛車消失了,他往前踉蹌幾步,火海顛覆成了晴天的山坡,突然獲得新鮮空氣,他瞬間脫力跪在草地,貪婪地大口呼吸。


    嗬!季宏被掀飛出去,驚愕間他欲看清楚是誰,入目的卻隻是綠草藍天,他重重摔下,眨眼間,他又坐在了轎車後座。


    窗外的雪景溫柔爛漫,前座的兩人在溫聲交流。


    季宏腦子懵懵的,之前痛到欲裂開的心,現在暖洋洋的,而凶猛的火海似乎隻是他的一場噩夢,他們其實還在去石家的路上。


    就是這樣,夢境比現實更具有說服力與誘惑。


    絳紫的光染著天幕,升華一個璀璨的荒誕世界,火紅的大樹,紅豔的花,紅綢無風自飄,靡靡之音盤旋纏繞——滿目的紅終究讓人落入盲抓的可笑境地,於是周圍開始怪異,似牢籠,似漩渦,地麵像被滾燙鮮血澆覆,讓人無處落腳。


    季宏眼睛疼,眼珠子仿佛被蠕蟲往外擠,喉嚨被煙灌入也快要裂開了,胸腔的心髒覺醒了狂躁意識幾乎破體而出棄他而去,他墜入了詭異的紅的世界,他看見山羊支起兩條前腿站著,一排的山羊就這樣站著,他想動,卻發現自己正坐在一把太師椅上,紅褂加身,端坐著,隻有眼珠子還能自由轉動。


    鹿身人首的奇物站在狐狸堆裏,奇物背上馱著一副粘著血肉的人形骨架,這裏氣溫極高,儼然是火山口,畫麵低抑,大量的黑眼眶的動物靜靜立著,所有視線都匯集在主角的身上。


    季宏是主角。


    景雲察也是。


    景雲察暴怒而又怯懦,身體似要裂開,每個細胞都嘶叫著,血液灌回大腦,他站著,想毀了一切,卻動不了一分,他在發抖,入目皆是鮮紅,更讓他的原始獸性爆發,但他就是被定住了,那似無數雙冰冷的手摁住他,譴責著命令他無條件順從。


    季宏瞳孔一震,認出了下首的那張臉,景雲察身穿大紅喜服幹杵在那裏,與景雲察並排站的人正綠霞帔大紅蓋頭,季宏的驚悚消了一分,想喊人卻動不了嘴唇,隻能朝一臉暴戾的景雲察瘋狂擠眼使眼色。


    魔音回環,似個寡婦在哀泣,又似個孤兒在嗚咽,又似個瘋子在亂喊高音,尖銳哀戚,不成曲調,又扣著人心最敏感的弦,引誘人去跌落去錯信去放棄。


    惹火的蝴蝶爆發,漫天火屑,似炸了誰的黃粱癡夢,泣下血淚。


    這一點兒都不美,季宏全身的細胞都在抵觸,這和他在火海裏目睹雙親被焚燒一樣令他崩潰,靈魂怕是要被那火屑引燃,也燒成灰燼飛向天空徒留淒絕的美景,最後蓋上他的謝幕。


    下首兩個人僵硬地轉過身去,一拜天地,三叩首。


    季宏全身激靈,這太詭異了!


    他與景雲察不過幾麵之緣,為什麽他要坐在這兒目睹景雲察成親?!


    周圍怪異的動物圍得密密麻麻,紅色也聚成了暗紅色,氣壓越來越低。


    下首兩個人僵硬地轉回身,二拜高堂,三叩首。


    景雲察跪下,叩首,心裏念起老師,一驚,暴戾退了個幹淨,隻剩滿滿的疑惑與驚悚,想起身就跑,身體卻不受控製。叩首完畢,起身,他看見上首端坐的季宏,季宏正企圖用眼神聯係他。


    夫妻對拜——


    景雲察朝季宏求助,季宏也在急,景雲察的身體卻已經轉過去麵對另一個新人。


    紅蓋頭頂出發型的形狀,並不能看見藏著什麽妖魔鬼怪,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倒是預示危險越來越近。


    拜堂結束後,會有什麽詭異發展?


    拜下去,景雲察竭力爭奪身體的主控權,他受過幻覺訓練,他明白陷入幻境的第一要務是奪回自主權,不能跟著幻境走。


    起身,可以掀蓋頭了。


    景雲察的雙手抬起,緩慢地掀開蓋頭,蓋頭下的物體漸漸露出。


    隻一眼,季宏的世界觀裂了一角,若不是身體不受控製,他能一口氣厥過去,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也無法洗滌他的心靈汙穢了。


    景雲察則是當場呆滯,腦中自動生成了一片亂碼。


    這時,那些靜止的動物開始動了,密密麻麻的動物緩慢地朝這兒圍過來,血浸的天地,收割的鐮刀朝他們靠過來了。


    季宏身上出了一層急汗,肌肉僵硬,可就隻能這樣靜靜看著危險逼近。


    狐狸的尖牙紮入小腿,景雲察皺眉,尖牙紮深,骨頭也受到了碾壓,他咬緊了牙,肩膀也被殘暴啃咬,他痛出一身的冷汗,卻無法發出疼叫,越來越多烏黑而形狀清晰的野獸擠向他,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是無比清醒的,他的痛自然也是無比清晰的,肌理的撕裂,血管的破裂,骨頭的碎裂,他似在接受持續的腎上腺素和持續的割肉碎骨,那種煎熬,受住了可稱奇人,受不住,就是死人。


    季宏痛得牙齒直打顫,他的內心發出淒絕的慘叫,身體卻隻能坐著,親眼目睹黑色的狼用鋒利的爪子破開他的腹部,他絕望地閉上眼,又覺更大的絕望,遂又睜開了眼,去清楚地麵對這場怪詭災禍。


    烏壓壓的貪婪野獸在暗紅的世界冷漠碾過每一寸空間,吊詭的畫麵在翻騰的熱浪裏亂了虛實,雜亂的音律回蕩繚繞,吞噬了每一瞬間可笑的喘息。


    嗡——


    輕微的響動加入了魔音,一陣狂風卷起一片怪異的獸類,紅有了突變——這個世界墜落了一抹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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