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徐玉婷從廁所出來的時候,大家已經走得差不多了,鍾靜也已經不在了,估計也回去了。


    林桃本來想趁著回去的時候,問一問鍾靜是不是跟謝琮認識的,這會兒也就隻好作罷了。等下次找個機會再問,也是一樣的。


    “你覺得這幾個新老師怎麽樣?”林桃問道。


    徐玉婷笑著說道:“都挺好的啊,那個任瑩性格挺開朗的,我挺喜歡的,趙小琴和秦靈也很不錯,謝老師我沒怎麽關注,他不怎麽說話,但每個人的性格都不一樣,北京來的老師,肯定也很不錯。”


    徐玉婷對這回來的老師評價頗高,不過很明顯,她沒有發現謝琮和鍾靜之間的不對勁。


    林桃目前也不確定自己心中的猜想到底對不對,本來心想著徐玉婷要是看出來點什麽,她再說出來的,不過徐玉婷沒看出來,她索性就先不提這件事情了。


    林桃笑了笑,附和了一聲。


    徐玉婷見她沒有多說什麽,便趕緊伸手挽住林桃的胳膊,表明真心道:“不過阿桃,我還是最喜歡你的,我跟你是永遠的好朋友。”


    林桃聽完,忍不住笑出了聲,徐玉婷在想什麽呢?該不會以為自己是吃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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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鍾靜與謝琮並排走著。


    天已經黑了,海風迎麵吹過來,帶著腥鹹的味道。


    鍾靜手裏拿著手電筒,手電筒的光束穿過黑夜,燙出一個洞,她沒有去看身旁的人,而是緊緊盯著腳下的步子,臉上看不出多餘的表情,也看不出心裏頭在想些什麽。


    謝琮的視線卻一直落在鍾靜的身上,從之前歡迎會的時候,他剛走進教室的那一刻開始。當時教室裏的人太多了,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所以一直在克製自己。


    直到歡迎會結束之後,大家各自散去了,他見鍾靜還站在原地,不知道是在等那個徐老師還是林老師,抑或是在等他。


    他這才走上前去,問道:“可以去走走,聊一聊嗎?”


    謝琮在來山城的火車上,以及來嵊山島的船上,心裏已經想過了很多想要跟鍾靜說的話。可是如今見到了她,似乎又有些說不出口了。


    畢竟,兩人已經有差不多十年沒有見過麵了。


    良久,兩人同時在沉默當中開口。


    謝琮:“你還好嗎?”


    鍾靜:“你怎麽會來島上?”


    第94章


    “我挺好的。”鍾靜答道, 將耳邊被海風吹亂的頭發別到耳後,又問,“北京現在運動也鬧得很厲害嗎?你也受到牽連了?”


    謝琮的回答模棱兩可:“是也不是。”


    鍾靜聞言笑了笑, 像是回憶起往昔,說道:“你說話的時候還是跟以前一樣。”


    說出來的話, 讓人捉摸不透意思。


    謝琮說道:“當年的事情,是我對不起你, 這些年來我一直在為那件事情而感到後悔,是我太懦弱了,如果當時我再不管不顧一點, 或許我們的命運都會發生改變。”


    謝琮的表情很痛苦,似乎是真的因為當年的事情而感到痛苦與後悔。


    相比較起來, 鍾靜表現得平靜得多,她說道:“都過去這麽多年了, 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不止我不放在心上, 周文也是,當年你去我們那邊出差時, 我不就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們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就行了。”


    七年前, 謝琮到鍾靜所在的城市出差, 恰好遇到了鍾靜,當時謝琮就跟她說過同樣的話。


    隻不過當時的鍾靜就已經成了孩子的媽,手裏牽著一個, 肚子裏還懷著一個。當時鍾靜也是這麽跟謝琮說的, 說當年的事情早就過去了,讓謝琮也別放在心上了。


    她以為謝琮自從那次走了之後,兩人不會再見麵了,可是沒想到, 有一天她會在這裏跟謝琮見麵。


    當她看到謝琮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心中十分震驚。她沒有想到過,林桃說的那個北京來的老師,竟然會是謝琮。


    謝琮為什麽會來這裏?他來這裏做什麽?


    謝琮看向鍾靜,鍾靜相比較幾年前,憔悴了很多。她身上穿的衣服雖然幹淨,但是已經洗的發白了,她的眼中帶著疲憊,不再像從前的她了。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周文被打成了黑五類,被下放到了這個島上。


    周文沒有盡好一個當丈夫的責任,他沒有保護好鍾靜,讓她跟著他受了不少的苦。


    當年謝琮偶遇鍾靜,聽到她那番話,看到她家庭美滿幸福之後,落寞了離開了,之後的好幾年都沒有再打聽關於鍾靜的消息。可是半年前他再次去那裏出差,意外從別人口中得知,周文被下放到海島的消息。


    去海島上,黑五類能做什麽?做漁民?


    鍾靜是大學生,她是正正經經的文化人,怎麽能夠去做漁民呢?


    謝琮回到北京之後,因為這個消息幾次不能入睡,經過掙紮之後,終於決定辭掉了工農兵大學教授的工作,打算去嵊山島當老師教書,也是為了鍾靜而來。


    當他得知鍾靜所受的牽連並不是很嚴重,甚至還可以在學校教書的時候,心中鬆了很大的一口氣,至少鍾靜不用去做漁民,她還可以繼續做她的老師,這對於鍾靜,或許也是一個莫大的安慰吧。


    “現在運動鬧得很厲害,北京那邊亂成一團,恐怕島上很快也沒那麽平靜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才行,下一輪的運動,很可能就要來了。”半晌,謝琮開口道,“你變得憔悴了很多,周文他沒有保護好你。”


    但是這種話並不是鍾靜愛聽的,她皺了皺眉頭,語氣有些冷硬。


    她說道:“周文沒有沒保護好我,自從上島之後,他一直都在保護我。他被下放到這裏,也不是他自己願意的。謝琮,你不應該,也沒有資格這樣說他。”


    最近周文的確因為外麵的一些風言風語,而跟她吵過幾次架。


    但是這也不能磨滅周文以前對她的好,周文還沒出事之前,對她和孩子都是很好的。當初周文出事,其實他第一時間就找鍾靜談過了,他提出要跟鍾靜離婚,因為這樣就不會連累到她。


    是鍾靜自己不願意的,她寧願跟周文一起來島上吃苦,也不願意離婚。


    甚至在來島上的時候,就連罐頭廠的工作都是周文替她爭取來的。


    謝琮被鍾靜的話說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說道:“對不起。”


    當年的事情,是他的錯。


    當年,也就是鍾靜還在讀大學的那時候,那會兒是五幾年,運動還沒有開始的時候,鍾靜是他們學校成績數一數二的學生,也因此被送到北大去進修一個學期。


    而當時的謝琮就是北大的一名進步學生,他和鍾靜在一次詩社舉辦的學生聚會上認識了彼此。兩人的性格相投,又一起作了好幾首詩,當時還登了報紙。


    兩人從一開始的同誌關係,到後來慢慢變得沒那麽純粹起來。詩社裏的朋友們總是愛開他們的玩笑,謝琮並不解釋,鍾靜每次被打趣得臉紅,實在不好意思了,便躲著謝琮。


    謝琮在那段時間裏,給她寫了好幾封信,意思是表明心意,還寫過情詩。


    兩人的關係已經如火如荼,就差最後一步就可以確定關係了,但是當時的謝琮家裏來信,說是他父母病重,讓他趕緊請假回去照顧父母。


    當時的謝琮馬上就要畢業,他又是進步學生,假是很好請的,把學校安排的論文什麽的完成了,學校就給他批了長假,就算在畢業前不來學校,都可以直接順利畢業。


    可是鍾靜沒有想到,謝琮去了老家之後就真的沒有再回來。


    直到他們那一屆的學生畢業,詩社裏的朋友走了一批,謝琮都沒有回來過。而鍾靜並不是正經的北大學生,她隻能夠在北大進修一個學期,到了時間是要回去的。


    為了等謝琮,她在這個學期結束之後,又在北京租了間房子繼續等他,可是等完了整個暑假,還是沒有等來謝琮。


    她迫於無奈,隻能回老家的大學繼續讀書,在走之前,還特地給詩社的朋友留下了聯係方式,如果謝琮回來了,就拜托朋友把聯係方式給謝琮。


    回到老家之後,她又等了謝琮一個學期。


    可是謝琮就像是消失了一樣,或者說,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要不是她那裏還留著謝琮寫給她的那些信和情詩,她都懷疑她跟謝琮的那段時光,是不是隻是她做的一個夢。


    可事情偏偏還要惡化,之前鍾靜被送去北大進修,班上的一個女同學一直懷恨在心,因為她沒有競爭過鍾靜,認為是鍾靜搶走了她的機會。


    鍾靜有些時候會看著某封信發呆,那個女同學趁鍾靜不在的時候,去翻了她的書包,找到了謝琮寫給鍾靜的信和情書。她添油加醋的在學校大肆宣揚鍾靜不要臉,學校送她去北大進修,結果卻是去跟男同學談戀愛的。


    當時事情鬧得沸沸揚揚的,鍾靜還為此受到了處分。


    可實際上,她跟謝琮的關係,並沒有耽誤她學習的進度,相反,謝琮作為進步學生,學習成績也是相當好的,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鍾靜也經常會請教他一些關於學習上的事情,她反而因為有謝琮的指導,也進步了許多。


    但是人言可畏,鍾靜當時的情況很不好。


    不光是學校裏有人說她,外麵也傳她小小年紀,讀書的時候就跟了男人,估計早就不是黃花大閨女了。


    畢業、工作,乃至到了要結婚的年紀,家裏人已經開始操心鍾靜的婚事了。按理來說,那會兒的大學生是很了不起的,當初沒出那件事情之前,鍾靜還沒畢業的視乎,就有不少人來提親了。


    可是出了那件事情,那些人覺得她不是黃花閨女了,都不願意了,說是不想自己兒子娶一個不是黃花大閨女的人。


    鍾靜在家裏要聽奶奶的罵,奶奶本來就重男輕女,看不上她是個丫頭片子,出了這事更是罵的難聽,說當初生下來就應該掐死。她媽也因此受她的連累,在家裏抬不起頭來。


    那段時間,鍾靜很痛苦。


    但是周文不介意這事,他認識了鍾靜之後,兩人相處了半年,然後談婚論嫁。當然,直到兩人結婚的那一天,周文才知道,鍾靜根本不像外麵的人說的那樣,她是黃花大閨女。


    他雖然在做出了選擇的那一刻,就已經不在乎這件事情了,但當他得知鍾靜隻有他一個男人的時候,還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他問鍾靜,為什麽不說出來呢?她是冤枉的。


    鍾靜說,說出來是沒有用的,謠言的傳播者隻會相信他們自己相信的。


    對於謝琮的不告而別,鍾靜是不解且痛苦的,因為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會讓謝琮走了之後就不再回來,甚至連一句解釋的話都沒有。她甚至考慮過去謝琮的老家找他,哪怕隻是要一個答案。但是謝琮在學校留的地址並不詳細,鍾靜哪怕去了也找不到。


    她也等了他兩年,在嫁給了周文之前,她就把那些信和情詩都燒了,選擇跟過去說再見。


    後來兩人再次見麵,已經是鍾靜結婚之後了。


    謝琮跟她解釋了當年的事情,原來當初他父母病重是假,他們合夥騙他回去結婚才是真的。


    謝琮家裏有一個訂了娃娃親的對象,說是對象,但一切都是雙方父母的決定,因為當年對方的爸爸救了他爸一命,所以兩家訂了娃娃親。


    其實一開始那個女的也並不喜歡謝琮,覺得謝琮就知道讀書,簡直就是個書呆子,沒意思,她喜歡村子裏別的後生。但是等到後來謝琮考上北京大學之後,他們家的人就變了態度,那個女的也是哭著鬧著要嫁給謝琮。


    那次謝琮回去之後,知道自己被騙了,當場就要買火車票回北京。


    可是他爸罵他打他,說他是不孝子,別人家救過他爸的命,他一個知識分子,怎麽連知恩圖報的道理都不懂。


    他媽拿著農藥瓶子威脅他,他要是前腳敢走,他媽後腳就要喝農藥去死。


    一開始謝琮不信,覺得他們就是故意嚇他,可是他媽當著他的麵真喝了農藥,嚇得謝琮趕緊送他媽去了衛生所救人,還好才喝了一點點,還沒完全咽下去,沒真出什麽大事,但他媽逼著謝琮當著她的麵,把去北京的火車票給撕了。


    後來謝琮隻能被硬逼著跟自己不喜歡的人結婚。


    對方以為跟他結了婚就可以去北京享福,哪知道謝琮結婚之後竟然決定留在老家,當了公社裏的小學老師。


    兩人從一開始就不是真心喜歡,時間在一起久了更是合不來,結婚之後總是有吵不完的架,後來對方跟她之前喜歡的男人睡在一起,被謝琮發現了,兩人離了婚。


    出了這種丟人現眼的事情,謝琮的父母也是怕謝琮被逼瘋了,因為那段時間謝琮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什麽也不做,他們不敢再逼他了,謝琮才重新回到了北京。


    當時詩社的朋友都已經畢業了,謝琮幾經周轉才找到了有鍾靜地址的那個朋友,拿到了鍾靜的地址。


    然後他坐火車去找鍾靜,他知道他來晚了好幾年,直到他看到大著肚子,牽著孩子的鍾靜才知道,一切都來不及了。


    那天他看到鍾靜,過著屬於她的小日子,臉上掛著幸福的笑容,當鍾靜問他怎麽會過來的時候,他才假裝自己是來那邊出差的。


    兩人在茶館裏聊了一些當年的事情,鍾靜說出當年的事情時很平靜,遠沒有謝琮從別人口中聽到的那麽激烈。


    謝琮跟她說了自己當年離開的真相,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當鍾靜問他孩子多大的時候,他選擇了隱瞞真相,笑著說了個比鍾靜大女兒更大的歲數。


    他想,這一份遺憾,就放在他一個人的心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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