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文紅袖帶著蕭漸遙三人出了後院的倚蘭軒,前往博雅堂用午膳,路上將診病結果告知三人。


    得知外祖父病體有望康複,蕭漸遙自是歡喜,又聽說蘇神醫與攸攸至少要在此住上半個多月,更是雀躍起來。


    到了博雅堂東側一個偏廳,文紅袖引著蘇攸攸見了阿遙的外祖母謝菱及大舅母江氏。謝菱知曉這蘇家祖孫與小叔文斐及女兒文紅袖的一些淵源,又見自家外孫女阿遙與她頗為親近投緣,自是對她和藹可親,喜愛有加。


    蘇攸攸眼中,這位外祖母氣度不凡,雖年近六旬,容貌依然姣好,可見年輕時何等花容月貌。更難得的是,看她言談行事,率性爽利,有股子英氣。蘇攸攸可算明白,為何出身書香世家的文紅袖,竟會有股子將門之後的氣度。


    眾人簡單用了午膳後,謝菱因連日來憂心文懷旻的病,精神有些不濟,先行回房歇息了,文紅袖與江氏略坐片刻亦各自散去。


    從博雅堂出來,蕭漸遙與林若溪帶著蘇攸攸轉遍了整個文府。


    文家書香世家,遠不及靜遠侯府那般恢宏大氣、華麗精致。文府占地不大,但各處無不清幽雅致,甚至連花香都比別處淡泊幽遠。


    “這園子好清靜!”


    蕭漸遙見蘇攸攸發出如此感歎,笑道:


    “攸攸是不是也覺得我外祖家人好少?”


    蘇攸攸在山中生活,平日接觸的人本就不多,對於人少這件事已經習以為常,但聽阿遙這麽一說,才意識到,文家也是世家大族,今日所聞所見,府中除了一些奴仆,也就見到阿遙外祖父外祖母,以及大舅母,即使加上大舅舅文重及表兄表姐們,那也不足十口之家,的確是少了點。


    連她都覺得人少,又更何況是身處大家族之中的蕭漸遙和林若溪呢?


    “聽我娘親說,她如我們這般大時,家中可是極為熱鬧的呢!


    娘親的太祖,就是我外祖的爺爺,曾在翰林院任職,是太上皇幼時的開蒙老師,太上皇尚未繼位時,便告老還鄉,遠離朝堂。起初為鄰裏三五學子講講學,後來那些學子陸續高中,前來求學之人便愈發多了起來,索性在家中設了講堂,辦起了書院。”


    三人沿著一條幽深小徑,穿過一個月亮門,眼前豁然開朗。


    怪石嶙峋的假山旁,是一個池塘,池中大片碧綠碧綠的荷葉上,已有零星幾多粉嫩的花苞冒出頭。


    蘇攸攸與林若溪二人跟著蕭漸遙來到假山旁,還不忘好奇道:


    “那後來呢?”


    “後來嘛,青雲書院在金陵小有名氣,正值太上皇登基後國泰民安,心中掛念著幼時恩師,給太祖加封太傅,還曾親來金陵探望過他呢!


    那時的文家,聲名顯赫,在金陵城無人不曉。


    太祖有兩個兒子,也就是我娘親的祖父和叔祖。適逢叔祖中了狀元,聖上欽點他留任翰林院,這一任就是幾十年,在京城紮了根,如今已是翰林院掌院。娘親的祖父則承擔起了打理書院的重責。


    當時文府裏除了外太祖這一脈,還有好多叔輩旁支,上上下下幾十口人。諾大一個家,占著這份榮光,難免有那心生貪妄之人,屢生事端,鬧得家中不得安寧。


    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麽,我也不知,反正太祖一氣之下便分了家。從那以後,潛心開辦書院,青雲書院這才慢慢壯大起來。


    分家時我娘親還小,但據說這府裏同眼下比,還是要熱鬧許多的。


    到我外公這輩,也隻有他和小外公兩兄弟,我外公自然責無旁貸,大半輩子都撲在書院裏。後來我娘親遠嫁京城,小外公嘛,年少便考取功名,後來不知發生何事,歸隱山林,也鮮少回來了。”


    聽罷,蘇攸攸一番感慨,這些事,師父文斐從未向她說起過,她也不曾多問。如今的情形,不知師父會作何打算,若是就留在金陵,那她又將何去何從?


    蕭漸遙從攀到一半的假山上徑自一躍而下,回頭向還在假山上的二人笑著招手,蘇攸攸跟在林若溪身後,二人並未學她那般跳下去,而是一步步順著台階走下來。


    蕭漸遙也不急,坐在池邊的一塊大石上,待二人也過來坐下,繼續說道:


    “我同你們說,若是早幾年來,這府裏人也不少呢,那時我二舅舅一家也在,除了我二舅母、二表姐和一個小表弟外,我二舅舅還有兩個妾室,一個庶出表弟,一個庶出小表妹,那時可熱鬧得很呢,三五不時就鬧得雞飛狗跳。”


    說到這裏,阿遙好似想到可笑之事,掩嘴笑起來,林若溪也笑道:


    “我倒是記得,咱們一起從京城回來那年,我和娘親也來過,那時是挺熱鬧的!”


    蕭漸遙一副我沒說錯吧的神情,接著又道:


    “前年我二舅舅升了品級,調離江寧,任齊州知府,本想隻帶兩個妾室過去,但外祖母不允,說要麽你獨自一人過去,要麽便把一家子都帶去!二舅舅無奈,便將二舅母和一眾表兄弟妹們全帶去了齊州。


    他們這一走,家裏人少了一大半,一下子就冷清了。”


    林若溪好奇道:


    “那為何你大舅舅沒有妾室?”


    “呃~”蕭漸遙一愣,不覺與蘇攸攸對視一眼,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蘇攸攸也不說話,而是饒有興致地作壁上觀。


    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話題,蘇攸攸以一個現代人的視角,很想知道眼前這兩位生於公侯之家的小姐,對此有著怎樣的觀點,或者說,這一時代的女孩們如何探討關於男女平等的問題。


    隻見蕭漸遙撓了撓頭,索性直言道:


    “我外祖父也沒有妾室啊,我爹爹也隻有我娘親一個……,這世上又不是每個男子都得有妾室啊!”


    “可是我爹爹……”


    林若溪沒有再說下去。


    蕭漸遙見狀,似想到一事,當即道:


    “說起這個,我倒是聽我爹爹和娘親說起過,當年你娘親從京城遠嫁姑蘇,我祖父祖母,也就是你外祖父外祖母可都不同意呢,若非你娘親中意你爹爹,這門親事也成不了。且林家人還一口允諾,說你爹爹隻要娶了你娘親,日後絕不納妾。結果倒好,明明你娘親都有了你大哥,成親沒幾年,你爹爹還是納了妾!”


    林若溪無言片刻,辯駁道:


    “可是侯府中每個成了婚的男子都有妾室,不光侯府,整個姑蘇城就鮮少有隻娶妻不納妾的……,我祖母常對母親和小嬸娘說:丈夫納妾,也是身為男子的體麵,以夫為天,是為人妻者的本分。”


    林若溪一番話,雖說全在蘇攸攸意料之中,但親耳聽聞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繼而在心底一歎。


    蕭漸遙卻是不假思索地譏諷道:


    “哼,說得好聽,我就不信,當年你祖父納妾時你祖母她會興高采烈?”


    蕭漸遙頓了頓,完全不曾注意到林若溪的麵色已經有些掛不住了,仍自顧道:


    “你爹爹納妾這事,我看多半都是你祖母攛掇的!嗯!


    林家人出爾反爾,這也是為何我祖父和爹爹一直不願同林家過從甚密,因為心裏都有著怨氣呢……”


    “咳咳!”


    蘇攸攸一方麵在心中為蕭漸遙的話大為讚賞,另一方麵為林若溪感到尷尬,見她緊抿雙唇,麵色泛紅,目中似已有水光泛起,我見猶憐。若自己再不阻止口無遮攔的蕭漸遙,今日三人怕是要不歡而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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