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廚房隔壁的藥室內,案上擺滿了一小堆一小堆的草藥及瓶瓶罐罐,老爺子正忙著研磨草藥,衛嫣在一旁幫著分揀歸類。


    “神醫!神醫!動了,動了!……我家公子方才動了!”


    李笙從堂屋衝出來,興奮地喊著,直奔小藥室:


    “神醫!我家公子方才動了,怕是要醒了,請神醫前去……”


    不等他說完,老爺子放下手中器物,直奔堂屋西間。


    西耳房正在睡回籠覺的林叔明,忽地從床上坐起,準備披衣下床,卻在聽到紛紛前往隔壁的腳步聲後,放下衣服,又回到床上,心緒不寧。


    “伍月,去看看……”


    “是!”伍月早就準備過去,但看自家公子又躺了回去,一時躊躇不前,見公子吩咐,便果斷移步出門。


    幾人圍在昏迷不醒的趙雲洛床前,看著老爺子一番查探,李笙急道:


    “方才分明是動了的,還出了聲呢!”


    老爺子也不言語,把完脈,文斐問道:


    “如何?”


    “從脈相看,確有回轉之勢。且看今明兩日,如若醒來,則救治有望。駱公子所中這一箭,當胸而入,貫穿至後背,若非位置稍有偏差,早已斃命。饒是如此,些微的髒器損傷在所難免,即使醒來,也得假以時日方可療愈,若非身強體健,定也挨不過去……”


    “那……醒不來如何?”李笙急道。


    “明日若仍未醒轉,老夫亦無法可解了。”


    “不!我家公子不能死!……求神醫一定要救活我家公子!我家公子不能死,不能就這麽死了……”


    “咳咳……誰在咒我……”


    躺在床上的趙雲洛語聲雖弱,在場卻是人人都聽得見,麵露驚喜,李笙更是喜極而泣:


    “公子……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隔壁林叔明起先聽到李笙的嚎啕大叫,心已經跌至穀底,眨眼工夫,竟又說醒了,該不會是……


    正胡思亂想間,伍月一瘸一拐地跑回來,興奮道:


    “駱公子醒了!神醫說有救了,公子可安心了!”


    是夜,林叔明一如既往地守在趙雲洛床邊。


    沉睡中的趙雲洛,麵色如紙般蒼白,但卻比前些天多了一絲生氣。


    林叔明凝視著這張臉,他真的就是十年前,自己所救的孩童嗎?


    思緒回到十年前。


    瑞曆十四年春,遠在京城的駙馬爺,即林家二公子林仲曄,攜大婚半載的妻子青元公主回姑蘇靜遠侯府省親。


    侯府上下乃至整個姑蘇城一片歡騰,唯有他這個林家三公子林叔明,駙馬爺的弟弟,因為一件事惹怒了母親,受了責罰,連帶跟著自己的小廝也統統被打發了,自己則被趕去城外寒山寺齋戒一月不得回家,孤身一人無人問津。


    從記事起,自己便不受母親待見,同樣是侯門嫡子,自己與兩位兄長的待遇時常天差地別。年幼時還曾以為是自己做得不夠好,惹了母親不喜,於是百般努力費勁心思隻為討母親歡心。


    後來方知,一切不過都是徒勞,因為自己並非她親生,自己的生母未曾謀麵,出生後不久便被父親抱回家,作為嫡子養在這位侯夫人的名下。


    寒來暑往十數載,從一個弱小幼童成長為翩翩少年,無論他如何懂事乖順,卻從未在這位嫡母眼中尋到那種她對兩位兄長時常流露出的溺愛與憐惜之情。


    嗬,命定如此,又何須強求?


    在寒山寺百無聊賴的少年,最喜去楓橋發呆,看著人來車往,遠眺江上煙波浩渺,一呆就是幾個時辰。


    那日恰巧遇見一個小公子,雖是隻身一人,卻能自得其樂,那無憂無慮的樣子,令他頗為豔羨。


    隨著天色漸晚,行人漸稀,楓橋上呆了大半日的少年也正欲離去,卻見那位小公子蹲在水邊,似是在觀看水中的魚兒,看著那小小的背影,少年心中不免生出同病相憐之感。


    看他也當是出自錦衣玉食的豪門顯赫之家,如此年幼,卻孑然一身,難道也同自己這般,受盡冷落,無人關心?


    待林叔明緩步走下楓橋,再看過去,卻是不見了那小公子的蹤影。天色昏暗,依稀可見水中有水花翻騰,片刻間水麵又恢複平靜。林叔明暗道不好,遂疾步衝過去救人。


    時值初春,春寒料峭,傍晚的江水涼意沁骨。


    待他將人撈上岸來,吐了幾口水,小公子仍是人事不知,隻得將他帶回寒山寺自己的住所。


    小公子當晚便發起了燒來,林叔明束手無措,所幸寺裏有位通曉醫術的老方丈,為小公子看了診還送了藥來,那是林叔明生平第一次學了煎藥,親自照料。


    第二日,小公子仍不見醒轉。侯府倒是來了人,是父親的老管家林敘的兒子林升。


    林叔明冷然道:


    “你來做什麽?”


    林升比林叔明年長幾歲,一直跟隨林管家做些雜事,性子比較沉穩,人也機靈,見他如此態度,便知是受了委屈,正對侯爺有怨氣,遂道:


    “三爺,侯爺也是昨日晚間方才知曉三爺在此齋戒,身邊沒了人,今日便吩咐小的趕來,跟著三爺……”


    林叔明嘲諷道:


    “既然不是接我回去,又何必假意派人來,是生怕我跑了,敗壞侯府明聲,故此才派你監視於我吧!”


    林升忙解釋道:


    “三爺冤枉侯爺了,昨日侯爺得知三爺受了夫人責罰,被趕到寒山寺齋戒,也是動了怒的,隻是礙於眼下家中有貴客,且前兩日那小皇子還……,咳咳,總之府裏眼下一團亂,侯爺不便因三爺的事再與夫人起了衝突……,侯爺讓小的轉告三爺,且委屈三爺安心在此靜後,待一月之期滿,侯爺定會補償三爺。”


    心不在焉地聽著林升的話,不經意間捕捉到那半句“前兩日小皇子”,林叔明好奇道:


    “你方才說前兩日小皇子……又是何事?”


    林升立即警惕地看了看左右,才悄聲道:


    “回三爺,此事乃是府中機密,侯爺下了嚴令不得聲張,否則是要掉腦袋的!


    此次隨駙馬爺回來省親,青元公主還帶了幼弟六皇子同來,不想剛到侯府第二日,這六皇子便不見了蹤影!青元公主大發雷霆,駙馬爺親率公主府的侍衛,侯爺與世子爺也帶領侯府所有家丁侍衛四處尋找,在城裏尋了兩日仍是沒有下落,隻得通報府衙借用官兵,雖未聲張,卻也搞得人心惶惶,今日已尋到城外來了!若是再無消息,小皇子怕是凶多吉少,侯府這次也要有大麻煩了……”


    “那六皇子多大年紀,是何模樣,你可曾見過?”


    林升想了想道:


    “那日在侯府,遠遠的瞧了一眼,估摸著有八歲上下……”


    “你隨我來!”林叔明轉身向隔間走去。


    當林升看到躺在榻上沉睡不醒的小男孩,不禁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林叔明問:


    “這可是那六皇子?”


    “這……這……正是……,他……他怎會在此?”


    林叔明看著床上的小公子,聯想到他脖頸上掛的那枚價值不菲的玉佩,上麵刻有一個“洛”字,心中了然。


    六皇子趙雲洛,與當年的皇太子趙雲乾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青元公主趙雲碧則是他的親姐姐,他們的母親便是當時的薛皇後。


    林叔明不由苦笑:竟然真是六皇子!看來是自己想多了,這世上即便有人與自己同病相憐,也絕不會是這個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六皇子!


    放下簾帳,回到外屋,林叔明將事情原委簡單說了,林升聽罷,思索道:


    “原來如此!既非有人綁架,那必是小皇子一時貪玩,偷偷溜出來至此……,所幸遇到三爺,這可是天大的好事!找到六皇子,咱們侯府也不必擔驚受怕了!……若是侯爺知曉是三爺救了六皇子,必定歡喜,說不定,會立即讓三爺回府!……我這便傳信去……”


    林升說著就往外走。


    “你回來,不要去!”


    “為何?”


    “此事非同一般,眼下六皇子尚未醒來,暫且不要讓人知曉此事為好。”


    “……是林升魯莽了,不知三爺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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