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可沒有這麽平靜。什麽事都做盡了,就希望能被人多注意點。”提到那段過往,尹文君的眼神仍然有些晦澀陰沉,轉瞬恢複無所謂的模樣,“也是,自己都不心疼自己,還能指望誰呢?”


    “你媽媽……”


    “她應該拿我換了不少錢。”


    他笑了笑,眼裏仿佛毫無陰霾,又或許是藏得太深:“別看我爸那樣,他對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挺客氣……孩子畢竟是他的種,留下也情有可原。外麵的女人想借著一個小孩飛黃騰達完全不可能,他喜歡孩子,但不缺孩子。”


    這也能叫做喜歡孩子?我的怒意在身體裏洶湧,實在忍不住道:“父母不相愛,生下來後又不精心養育,還不如不要生。”


    尹文君自嘲似的一哂:“俊彥,你以後肯定是個好父親,起碼比我合格得多。”


    我猛然想起他以前說過最終會找女人結婚,估計也會要孩子,剛剛的話拐著彎把他也罵進去了。


    “我不需要後代……負擔不起這種責任。”我搖了搖頭,“其實條件也沒那麽苛刻,真心愛孩子就好。現在這都是沒影的事,想那麽多做什麽?”


    “確實。”他問,“俊彥,你準備一直這樣,難道不怕?”


    我愣了片刻,反應過來他是問我怕不怕外界的壓力,不禁有點好笑:“我為什麽要害怕?”


    怕辜負了父母的期望?可他們從未對我有過半點在意。


    怕流言蜚語?這麽多年因為我的出身,因為和楊沉在一起,我麵對的還少嗎?


    “我和你不一樣,我沒什麽牽掛。再說,都這樣了,還能壞到哪裏去呢?”


    我看向陽台外的山色,這些話一直以來隻是在心裏想想。今天借著安慰尹文君的機會說出口,其實是我給自己吃下的一粒定心丸。


    我笑起來,頓覺一身輕鬆,自言自語般說:“……對,也不能更糟糕了。”


    往前走便是,我勸自己,沒什麽好怕的。


    和尹文君的見麵不過是一段小小的生活插曲,後麵的日子還得過下去。


    宋澄和我見麵並不頻繁,但恢複了之前同居時的聊天頻率。


    如果加班太晚,他會讓人送來多份合我口味又足夠精致的夜宵,卻不留姓名。事情倒是做的滴水不漏,將我公司裏的名單摸得一清二楚,每個人都有份。


    我聽他們猜測到底是在追求公司裏的誰。猜來猜去,大家公認這種手段是傻小子富二代追求高冷女神,於是容貌姣好、業務能力強的唐茉成了事件主角。


    同為助理的胡茹還悄悄向我八卦過,說唐茉太沉得住氣,一點也不和她透露,還問我知不知道內情。


    對此我隻能歉然一笑,默默將唐茉的升職放上日程。


    安德烈來過公司幾趟,也“湊巧”吃過幾次夜宵。不知道這小子在盤算著什麽,吃的時候不見嘴軟,轉頭就能向我抱怨宋澄的城府和心機。


    楊沉給我的電話越來越少,從每日打卡,慢慢變成了一周聯絡一次。隔著電話也能聽出他的語氣極其疲憊,我訕訕的答應著,存心想問他項目的情況,苦於找不到機會,總會被他岔開話題。


    許家那邊毫無消息,一切平靜得近乎詭異。我知道暴風雨快來了,處理文件的時候常常會注視窗外的天空,壓下心底的不安。


    一個月轉眼過去。


    b市最炎熱的三伏天,馬路兩邊的蟬鳴聲一陣長過一陣,熾熱的太陽曬得人頭暈目眩。


    我和胡茹去布置好的展覽場地檢查,這次的主題是現代感,或許是為了貼合這一點,展廳裏空調力度極大,讓人渾身涼颼颼的。


    外麵熱浪翻滾,身邊的工作人員連忙說:“許總,您再坐一會兒,車還沒來。”


    快到這裏時車臨時爆胎,司機聯係人拖走維修,一時半會兒到不了。我看了眼表,雖然還有幾個地方要去,但並不趕時間,便說:“行。你們忙你們的,我和小胡坐著歇歇。”


    話是這麽說,我好歹是他們的頂頭上司,不可能真的隻留我和胡茹坐在休息室。但我也是真累了,一直睡得不好,靠咖啡提神忙了大半天已有些困倦。


    我單手撐著額頭,聽對麵胡茹和負責人說話,手機收到消息,振動了下。懨懨的掏出來看了眼,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一行地址,配上一張楊沉的睡顏照片,和一句莫名其妙的“到這裏見我”。


    見鬼。我戲謔的回了句:“我不是他爸,不會出錢,撕票隨意。”


    很快對麵回信了,從簡單的字句裏我竟看出了氣急敗壞的味道:許先生,請不要開玩笑,我有很重要的話和你說。


    世風日下,我心想,現在綁匪都要麵談了。


    第154章


    我有點不耐煩的揉了揉額頭。


    他眉眼精致,長相偏幼齒,加上青春活力的穿著打扮,乍看上去像個臉嫩的大學生。反觀我自己剛從展覽場地趕來,穿著顏色成熟的襯衣西褲,顯得和他之間年齡代溝頗深。


    “你說你是楊沉的大學同學?”


    我漫不經心的調整了下腕表,坐在對麵的小少爺糾正我道:“也是男友。”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要不是他不斷短信轟炸,實在惹人厭煩,我不可能在工作日抽出時間應付這些事。


    “你找我有什麽事要說嗎?”侍應生端上冰飲,我的手指撫摩過帶著冰涼水汽的杯沿,“即使大學時候你們在一起過,按理說和我也沒有任何關係。”


    他斟酌了半天,仿佛有些猶豫,鼓不起足夠的勇氣開口。


    我看著有趣,不知是不是唇邊的笑透露出了譏諷的意味,反而刺激了他:“許先生,請你不要插足我和楊沉的感情。”


    好險。


    我在心裏想,還好剛剛沒喝那杯咖啡,不然現在應該已經噴出來了。


    “不好意思……”我咳嗽了聲,掩飾自己的笑意,“你說什麽?”


    他的語氣義正言辭,隻是眼神有些虛,不敢和我對視:“我和楊沉是正式的戀愛,希望你不要做不道德的第三者。”


    我笑了:“剛剛沒問,我想知道你叫什麽名字?”


    “唐家澤。”


    “唐先生。”我叩了叩桌麵,“我不想和你在這裏爭論無謂的瑣事,浪費自己的時間。不如你當著我的麵打電話給楊沉,好好對質一番。”


    唐家澤啞了聲音,憋了半天後說:“你第三者上位,他肯定偏心你!”


    我攤了攤手:“就算你們倆有過一段,也頂多是大學時候。以楊沉的性格,回國前應該已經和你斷了,然後再也沒有聯係你——別瞪我,我沒有時刻跟在他身邊。”


    “他現在的工作很忙,沒空到處留情,你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恐怕難以理解。同樣,我也很忙,沒空陪你玩這種廉價的感情遊戲。不論你通過誰得到我的聯係方式,最好不要打擾我第二次。”


    唐家澤怒氣衝衝的盯著我,我平靜的回視,指腹觸到杯壁的水珠,冰冷濕潤。


    一如我現在陰鬱的心情。


    之前信誓旦旦說自從高中畢業後他意識到喜歡我,再也沒有和其他人在一起。我知道這種話不值得相信,但被當麵挑明是謊言,心底不會毫無波瀾。


    說不上憤怒……隻是輕微的失望。


    都到了這種境地,沒想到楊沉還能讓我更失望一點。


    過了一會兒,他泄氣似的低下頭,又不甘心的抬眼:“你一點芥蒂也沒有?”


    “你和楊沉大學同級,我和他也是同屆,算起來你和我年齡差不多大。”我看向窗外晴朗的街景,“以後麻煩多用成年人的方式處事。”


    “你什麽意思?”


    “想用這種方法膈應人,好歹也琢磨下對方的性格。剛巧,我不吃這套,你白費功夫了。”


    十七歲的許俊彥獨自坐著,總有自稱楊沉情人的男男女女過來挑釁。


    他們說他長相泯然眾人,說他全靠床技取悅,說他會很快被丟掉。這些話曾經是紮進他心髒的刺,使他深深覺得自己不配。


    “你可真相信他,怪不得陪在他身邊那麽久。”


    唐家澤勉強撐著笑,非要裝出風輕雲淡的樣子,表情卻仍然透出苦澀意味。


    我扭過頭看向他,忽然想知道一件事——我平常自以為淡然的時候,也會被人輕易看穿掩藏起的那些情緒嗎?


    他不知想起了什麽,紅了眼眶,開始對我傾訴:“我和他在一起半年多。是,他很大方,但我也不缺那些東西。我喜歡他長得好看,做什麽都厲害。”


    說句實話,我一點也不想知道楊沉和他的感情史。


    “他對我很好,玩什麽都帶著我,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身邊再也沒有別人。”


    原來還不止唐家澤一個……看來楊沉的大學生活一點都沒他說的那麽寡淡。想想也是,指望他為了我“守身如玉”,說出來都可笑。


    “就這樣,到最後還是說斷就斷。”他苦笑了下,“我願意向家裏出櫃,和他一起回國。他居然給我打了筆錢,說是分手費——我他媽的是為了錢嗎?!”


    我一個頭兩個大,向侍應生要了紙巾。好在唐家澤多少要臉,沒有在大庭廣眾下哭出來,眼淚在眼裏打了個轉又回去了。


    他憤憤不平的罵了幾句,抽了紙擦了擦鼻子,目光灼灼的看向我:“我不是惡意,本來想見見你,一時想不開才說你是小三,別介意。”


    這位小少爺毫不客氣,將前麵的不快單方麵揭了過去。我見慣了安德烈的翻臉無常,對唐家澤的模樣見怪不怪:“你開心就好。”


    他話裏還有點酸溜溜的味道:“聽說你和楊沉高中就在一起了,他對你肯定比對我好得多。”


    我敷衍的笑笑,懶得辯解什麽,緊接著聽見他說:“也是,你們倆都準備要孩子了。我知道自己這麽做不對,但有時候忍不住脾氣……”


    “等等。”我皺了皺眉,“什麽孩子?”


    “楊沉最近不是在弄代孕的手續嘛,聽說他挺急的。”他疑惑的開口,“不是你要求的嗎?”


    我的臉色一僵:“那件事我們還沒討論好。”


    唐家澤點了點頭,沒有將我的異狀放在心上:“他一直那樣,做事不打商量。有孩子更像個家庭,以後壓力小一點,算了,我和你說這些做什麽……”


    是啊,我怎麽會忘了這點!楊沉一向武斷傲慢,他認定的事一定會做,我的拒絕在他眼裏算得了什麽?


    四肢一陣陣發冷,內心卻仿佛被放在火上煎熬。


    “抱歉,公司還有事,我先走了。”


    我緩緩站起來,撐住桌麵穩了穩身體,盡量維持著表麵禮儀。


    唐家澤有點尷尬的摸了摸頭,起身說:“我的車停在旁邊,送你過去。”


    “不用。”我擺了擺手,“已經聯係了司機。”


    胡茹坐在副駕回頭,小心翼翼的覷我一眼:“老板,後麵的場地我去看了一個,沒有問題。另一個是唐姐負責的,您放心。”


    我可有可無的應了一聲,不想再將和楊沉的私人感情牽扯進公事。可心底的怒意消散不去,隻好緊緊握拳,克製著自己不要在她麵前失態。


    車在公司樓底停下,胡茹躊躇片刻說:“老板你是不是中暑了?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之前被唐世澤叫走,她隻知道我匆匆離開,並不知道我去做什麽。見我神色懨懨,自然出言關心。


    我用手指抵著眉心:“沒事,可能是被曬暈了,回去休息下就好。”


    胡茹拎著包下了車,司機調轉車頭送我回公寓休息。直到開了門進到自己的房子裏,我繃緊的神經才略微放鬆些,立刻掏出手機撥通楊沉的號碼。


    “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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