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姓雷的果然是個王八蛋……日他娘的!”


    杜老四聽得心裏頭躥火,一雙牛眼叫他給瞪得溜圓,“老佟家的確也他娘的不是人,那個孩子當力工使喚……可是佟玉簫那老頭沒害他吧,再怎麽說也不應該殺了老爺子全家啊!土匪都沒有這麽凶的!”


    在場雷家後人的表情分外地難看,雷毓芬的嘴角是動了又動,過了半天才勉強從嘴裏吐出一句話:“佟玉簫沒死……”


    那個雷世堂很明顯正是他們雷家的老祖宗,殺害了養他育他的佟家八口,這已經是有違天道人倫的大事了,更讓梁布泉所沒想到的是……這個姓雷的殺人狂魔,竟然還膽敢留下佟家的一條人命。


    親眼見到自己的妻兒老小慘死在養子的手裏,還倒不如殺了他算了。


    世人枉死之魂會化成遠親厲鬼,尋仇人索命,自古以來流傳在鄉野民間的說法就向來如此,隻是糾纏與一個宗族數十年之久的怨氣,這並非是簡簡單單的殺妻奪子便能早就而成的滔天怨念。


    曆代滅宗君王,屈死冤死的老百姓數不勝數,若是真有如此滔天怨念便能化身鬼怪尋仇人晦氣的話,人世間又怎會出現這麽多慘絕人寰的悲劇?


    賈鏡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在雷家正堂靜坐了許久,這還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所以佟家老漢最後怎麽樣了?真正把你們雷家害成這樣的……我想並不是佟玉簫他們一家吧?是……胡紅妝?”


    “胡紅妝……”


    這三個字仿佛是雷家諱莫如深的禁忌一般,雷毓芬顫抖著雙唇反複叨念著這位助他雷家成為東北出馬仙魁首的仙家的名字,“紅妝花嫁,娶我過堂……”


    雷世堂打從一開始,就沒準備娶一隻狐狸過門。


    這胡紅妝雖然長著一張傾國傾城的漂亮臉蛋,但不論如何,她也隻是一隻妖精。說得好聽點,她是受了仙籙的仙,可是褪去了所有繁華的表象,這姓胡的,到頭來還是一隻獸,一隻怪物,一隻妖精,一隻異類。


    人怎麽可能會和一隻妖精在一起呢?


    即便這妖精教他本事,替他報仇,幫他殺了那麽多的人,掃清了那麽多的障礙。


    可她終究還是一隻妖精啊。


    更加可笑的是,胡紅妝替他殺的人越多,雷世堂反而就覺得這胡紅妝越髒。


    她的手上落滿了血,她的肩上扛滿了人命,這些都是因果啊,因果是要還的。如果我娶了她,且不論這人妖有別會不會遭到天譴,但是她身上背負的種種血債,就不可能是雷世堂這一個凡人能擔負得起的。


    他留下佟玉簫的一條人命,不為別的,也是擔心這浩蕩乾坤之間,那如影隨形的天譴報應。他讓胡紅妝剜了老漢的眼,割了老漢的舌,挑了老漢的筋,穿了老漢的耳膜,他像是當年漢後呂雉一樣,將這個帶他入了出馬門,生養他長大的佟老漢,活生生地做成了人彘。


    在百姓一口一個“活神仙”一口一個“大善人”之下,他每夜都會悄咪咪地來到雷家的後山,帶著米飯糧食“投喂”這個自己人生中的再造恩人,並且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和他講述著自己的仇恨,與自己的抱負。


    在他的故事裏,那個害了佟家滿門的大惡人變成了一隻狐狸精,自己因為懂得些出馬仙的手段,幾乎是費勁了全力才將其打退,他依照著佟玉簫留下來的出馬方式,一路摸索出了一條屬於自己的禦神之術,待到自己功成,勢必要揪出那隻狐狸精,給自己的娘親和兄弟姐妹們報仇。


    在他的故事裏,自己儼然已經將佟家上下當成了自己的血脈親緣。他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相信因果報應,相信眼瞎耳聾口不能言的佟玉簫,能聽到他發自真心的祈願和禱告。


    可他偏偏不信自己這一出近乎於掩耳盜鈴的手段,騙得了鬼神,騙得了自己,卻騙不了那個幫了他改變人生的狐狸精。


    胡紅妝懷孕了。


    他一開始還以為是這狐狸精使出的手段,他請來了撫順城裏最出名的郎中替她把脈。


    喜脈,一子一女,子女為好。


    郎中對他道賀,說這是雷世堂累年積德行善的好報。


    雷世堂表麵上道著謝,給了那郎中很多的銀子,多到足矣堵住郎中的嘴,足矣讓郎中在路上被流氓潑皮盯上,而因此沒了命。


    這個郎中是個貪財的主,為了錢他可以不要命的。


    這世上有多少人,為了錢可以把自己的一條命搭上?


    雷世堂向來是最懂人心的。


    他不單懂人心,還懂狐狸心,動物心,妖怪的心。


    胡紅妝一直都希望可以嫁給他,他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好的,會讓一隻狐狸,一個得了仙籙的妖精這麽死心塌地。


    胡紅妝果然喜滋滋地來找他,我懷了雷家的骨肉,你看,我終於是個人了,我可以給你生孩子。


    我不想做神仙,我在山上的時候就經常看到一些女人會給山上的男人送水送飯,女人給男人擦汗,男人揉著女人的肩,埋怨女人不要太過操勞,要照顧好肚子裏的孩子。


    我想做個人類的媽媽,我想給一個對我好的男人生孩子,做一個在家相夫教子的好老婆。


    我一定會是一個好老婆的。


    做神仙太孤獨,太多的管束……我不想做神仙,我隻想做個可以哭,可以笑,可以愛自己所愛的人。


    我在山裏看見了你,你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男人,我在你的眼神裏看到了光,雖然我不知道那束光究竟是什麽,但是我知道,你就是我要找的男人。


    胡紅妝想要做人,可是他卻不想做個妖精的夫婿。


    我的手是幹淨的。


    雷世堂在心裏想,我的手是幹淨的,我已經有了我當初根本不敢設想的一切,和一隻狐狸精在一起,讓她有了我的孩子……這簡直太滑稽了。


    你想做人,可是我想成仙。


    我不能因為一隻狐狸,而斷了自己的仙緣。


    這隻狐狸,必須死。


    所以雷世堂竟然當真答應了胡紅妝的懇求,七月十五,明月高懸,紅妝花嫁,娶她為妻。


    七月十五是妖魔橫行之日,這日子也是他選好的。


    胡紅妝並沒有在意雷世堂選擇的新婚日期,她隻是一心想要嫁給那個男人罷了。


    因為雷世堂在撫順城的威名赫赫,前來道喜的鄉裏鄉親絡繹不絕。偌大的一間場院,被攢動的人群圍得水泄不通。


    這裏有人,自然也有狐。


    那一夜,胡紅妝簡直美得不可方物。這個原本就美得傾國傾城的狐狸精,在月色的照耀之下,顯出了更加美妙的身子。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的時候,雷世堂刷了個小手段,他叫自己的小妾撩開了胡紅妝的裙邊。


    清冷的月光向下俯望,將整個雷宅照得亮如白晝。


    在眾目睽睽之下,胡紅妝從裙子底下露出了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月光向來都是山野精怪修煉的要素之一,前來賀喜的小妖,在見到如此清麗的月光之後,也露出了尖尖的嘴,尖尖的牙,尖尖的耳朵,和毛茸茸的尾巴。


    他在酒裏加了藥,對人無效,對妖精卻是霸道的狠。


    月色是謂藥引,美酒是謂藥基,有了這藥效的加持,再厲害的老仙,也會瞬間喪失所有仙力。


    這藥沫子,還是當年胡紅妝賜給他的。


    剃人頭者,終被剃頭。


    這是報應。


    雷世堂早在十裏八鄉找來了好多前來賀喜的出馬仙,見著新娘子變成了狐狸,來往賓客近有一半都是妖精變得。客人們嚇得四散奔逃,這時候正好可以叫英雄出麵。


    這群出馬仙自當不費吹灰之力,就殺光了雷府裏的狐狸精。


    隻剩下唯一的一隻,最凶的一隻妖精,需要雷世堂親自動手殺掉。


    胡紅妝。


    這隻褪了仙力的狐仙,還在努力地用著最後的力氣維持著自己的人樣。她斜斜地躺在地上,一雙杏眼裏噙滿了血淚,她說,我不懂。


    雷世堂的表情冷峻,冷得像是個陌生人。


    你是妖精,而我是人,人妖有別想不到你騙了我這麽久。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像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胡紅妝淒然地大笑,笑聲恍若鬼哭。


    人妖有別?嗬嗬……想不到你騙了我這麽久!


    雷世堂的嘴角微微抽搐,我真傻,竟然還想娶你為妻!如此看來,撫順城裏種種慘絕人寰的惡事,應當都屬你這妖孽所為!畜生,今天我就替天行道!


    胡紅妝笑得更加癲狂,手指嵌進土裏,指甲被掀開,露出令人心驚膽戰的肉芽。


    我真傻,竟然一直希望能嫁給你……我是妖孽,我是畜生……你要……替天行道!哈哈哈哈哈——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這場婚禮,變成了另一種狂歡,每個人都抄起石頭砸向了胡紅妝漂亮的臉。


    漂亮的血,漂亮的燈籠,漂亮的嫁衣。


    紅妝紅妝,一切都是紅的。


    雷世堂拿起了最大一塊石頭,他討厭胡紅妝這幅漂亮的臉,他要把她的臉砸爛,砸花。


    “我會世世代代跟著你,讓你們雷家世世代代無男丁,世世代代與仙鬼有交集!”


    胡紅妝死了,雷世堂成為了撫順城裏數一數二的大出馬仙,大英雄。


    他大義滅親,殺了狐妖娘子,為民除害。


    可是他的孩子卻一個接一個的得了怪病而死,胡紅妝的那兩個孩子,卻是精裝如牛地活了下來。


    除了雷家一脈唯一的男丁。


    雷毓芬說著話,緩緩地撩開了自己的裙擺。


    在裙擺下頭,赫然是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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