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監軍馮良那暖香彌漫、卻暗藏機鋒的營帳,室外凜冽的寒氣撲麵而來,竟讓人有種劫後餘生般的清醒。


    周震麵沉如水,腳步迅疾,孫醫官與劉然然緊隨其後,三人皆沉默不語,心中卻如同這陰沉天空般,積壓著重重疑雲與前所未有的緊迫感。


    京中八百裏加急!兵部與樞密院聯署行文!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抵達,其意味實在耐人尋味,甚至令人不安。


    是馮良背後運作的反製?還是京城那邊早已風聞此事,特意來的指示?抑或……是其他意想不到的變數?


    快步回到帥帳,隻見一名風塵仆仆、身著驛丞服飾的信使正焦灼地等候在一旁,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與緊張。見到周震進來,他立刻上前,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上一封蓋有多枚朱紅大印、封口處粘著代表緊急軍情的赤色羽毛的厚實文書袋。


    “卑職參見都尉大人!京中八百裏加急文書,兵部與樞密院聯署,命卑職務必親手呈交都尉大人!”信使的聲音因急促而有些沙啞。


    周震接過那沉甸甸的文書袋,入手便能感受到其分量非同一般。他揮了揮手,示意親兵帶信使下去休息領賞。


    一時間帳內隻剩下他、孫醫官與劉然然三人。


    周震走到案前,用匕首小心地劃開火漆封口,取出裏麵厚厚一遝公文。他凝神屏息,快速翻閱起來。


    起初,他的眉頭緊鎖,麵色凝重,但隨著閱讀的深入,他臉上的神情逐漸變得複雜起來——驚疑、詫異、沉思,最終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銳利與決斷。


    孫醫官與劉然然在一旁靜靜等候,心中亦是七上八下。


    各種各樣的念頭在兩人的腦海裏翻湧,會是京城的人來阻止這件事情嗎?會是背後之人開始按耐不住用權勢來壓倒此事?還是說要用更加嚴厲的方式,將舉報此時的二人當替罪羊?......


    種種念頭一想起便不可收拾,但兩人此刻隻有等待,等待周震的態度。


    良久,周震緩緩放下公文,抬起頭,目光如電般掃過二人,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度:


    “好一招敲山震虎,隔岸觀火!京城那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都尉,文書所言何事?”孫醫官忍不住問道。


    周震將一份公文遞給他:“你們自己看。”


    孫醫官接過,與湊近的劉然然一同觀看。文書內容令二人大吃一驚!


    這並非直接針對他們目前所查軍需貪腐案的指令,而是一份由兵部與樞密院聯合簽發的、關於“徹查北境三鎮邊軍糧餉器械虧空及貪墨案”的密令!


    文中羅列了近期朝廷接到密報,懷疑北境幾處重要軍鎮存在嚴重的軍資虧空和貪瀆現象,龍武軍大營亦在重點核查之列。特命護軍都尉周震為“欽察使”,賦予其臨時專斷之權,可調動本部護軍,徹查龍武軍內部一應糧餉、軍械、被服等軍資賬目及庫存


    遇有阻撓或案情重大者,可先行羈押訊問,再行上報!並要求限期一月內,將初步核查結果直送兵部與樞密院!


    這封公文,看似是針對更大範圍的軍務核查,甚至將龍武軍也列為了被核查對象,但在這個時間點、以這種方式到來,其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它仿佛一把尚方寶劍,恰好遞到了正準備深挖軍需貪腐案的周震手中!給了他名正言順擴大調查範圍、徹查到底的合法權力!甚至隱隱有為其撐腰、防止地方勢力包括監軍幹預的意味!


    “這……這簡直是……”孫醫官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天助我也!”


    劉然然卻想得更深一層。


    京城為何會突然下發這樣一份公文?


    是巧合,還是朝中有人早已注意到龍武軍的問題,借此機會發力?或是朝中不同派係博弈的結果,有人想借周震這把刀,來清除異己?


    無論是哪種可能,他們都已被卷入了一場更大的風雲變幻之中。


    “並非天助,是有人借力打力,我等成了別人手中的刀。”


    周震冷靜地道出了劉然然心中的顧慮,但他隨即目光一厲


    “不過,這把刀,用得正合我意!既然給了我這‘欽察使’的名分和權力,那我便好好用上一用!無論京城那邊是何用意,肅清我軍中蛀蟲,總是沒錯!”


    他立刻恢複了雷厲風行的本色:“孫醫官,立刻將這份公文謄抄關鍵部分,製成告示,加蓋我的欽察使關防,張貼於各營公告處!李隊正!”


    “末將在!”李隊正應聲而入。


    “持我欽察使令箭及公文副本,即刻帶人,正式緝拿軍需參議王弘義!若遇抵抗,格殺勿論!將其值房、住處所有物品、文書,全部查封,帶回細細查驗!另,增派人手,監控監軍馮良營帳周邊,若無異動,不必打擾,但其一應人員出入,需詳細記錄報我!”


    “得令!”李隊正精神大振,接過令箭和公文,大步流星而去。


    有了這京中來函,周震的行動頓時有了堅實的依據和底氣,不再像之前那般需要顧忌馮良的掣肘。


    “劉氏,”周震又看向劉然然,“你與孫醫官,繼續全力破解那私賬上剩餘符號,尤其是那‘朱砂印’所指,以及所有與王弘義、乃至可能更高層級的往來記錄!我要知道,這些年,他們到底貪墨了多少,又都流向了何處!”


    “民婦遵命!”劉然然肅然應道。她知道,接下來的破譯工作至關重要,可能是揭開最終黑幕的關鍵。


    帥帳內再次忙碌起來。孫醫官忙著謄抄公文告示。


    劉然然則鋪開那些私賬、布帛和碎布條,全神貫注地投入破譯工作之中。


    有了之前的基礎,以及王弘義這個名字作為新的突破口,進展似乎順利了一些。


    她發現,一些之前難以理解的符號,在與王弘義的職責、過往經曆、甚至其人際網絡關聯後,逐漸變得清晰起來。


    然而,那枚刺眼的“朱砂印”符號,依舊是最難啃的骨頭。它出現的次數不多,但涉及的金額巨大,記錄方式也最為隱晦。劉然然嚐試了各種可能的方向——更高層的官員、京中的某些機構、甚至某些皇商或世家大族的暗號,卻始終難以確定。


    時間在緊張的忙碌中飛速流逝。外麵不時傳來兵馬調動的腳步聲和隱約的命令聲,整個軍營都籠罩在一種山雨欲來的肅殺氣氛之中。


    不知過了多久,李隊正回來複命:“稟都尉!王弘義已被拿下!其值房及住處已查封,所有文書物品正在清點送回!過程中並無抵抗,王弘義似乎……早已料到一般,並未驚慌失措。”


    “哦?”周震挑眉,“帶他來見我!”


    很快,王弘義被帶了進來。與張庫吏的崩潰不同,他雖麵色蒼白,衣冠略顯不整,但神情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詭異的坦然。他看了一眼周震案上的京中來函,嘴角似乎還勾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譏諷弧度。


    “周都尉,不,現在該稱周欽察使了。”王弘義的聲音平靜無波,“動作真快啊。京城那邊的風,總算是吹過來了。”


    周震冷冷地看著他:“王弘義,你可知罪?”


    王弘義笑了笑:“成王敗寇,有何可說?罪證想必欽察使大人已經掌握了不少,王某認栽便是。隻是……”他話鋒一頓,目光掃過正在埋頭破譯的劉然然和那些賬冊,意味深長地道


    “有些水,遠比看上去要深。有些魚,也不是那麽好撈的。欽察使大人此番奉旨查案,還是適可而止,莫要引火燒身才好。”


    這是威脅,還是警告?抑或是絕望之下的故弄玄虛?


    周震冷哼一聲:“本官該如何辦案,不勞你操心!你的罪責,自有國法軍規論處!帶下去,嚴加看管!”


    王弘義被帶了下去,那平靜甚至帶著譏誚的態度,卻讓帳內眾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層陰影。他似乎知道些什麽,並且斷定周震無法真正觸及核心。


    劉然然看著王弘義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向那詭異的“朱砂印”符號,心中那股不安感愈發強烈。這潭水,到底有多深?京中來函,究竟是助力,還是……也將他們推向了更危險的境地?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變得堅定。無論如何,箭已離弦,唯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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