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而,他在考慮另一種可能性。大概是,等小姑娘高考完,而他也沒那麽那麽出名的時候,就給她一個,讓她可以提前安心的承諾。


    向她。


    告白。


    告訴她。


    從他情竇初開的一直以來,他的眼裏心裏腦裏,都從來隻有那一個,生著一雙狐狸眼的小姑娘。


    並將一直持續到將來。


    給小姑娘打了電話說“等你高考完,我給你個承諾好不好”後,到約定見麵之間的那段時間,大概是許賀添這位天之驕子大少爺,最想從自己人生中抹掉的一段時間。


    他覺得自己簡直,矯情至極。


    一次又一次地對著鏡子。


    研磨著表情,在心裏演練著告白台詞。


    一次又一次地忍不住在想象。


    小姑娘會不會耳垂紅到滴血,會不會語無倫次到不知道如何回答。要是她太過羞赧,一急就拒絕了他怎麽辦……


    也一次又一次地在告誡自己。


    這段豐富的內心戲,可千萬不能讓那小姑娘知道。否則那可太讓人見笑了。


    ……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


    排練了好幾個月的這段矯情的告白戲,還沒開始就夭折了。


    小姑娘高考完後一個月,《天下》也差不多要準備上星播出了。許賀添和一群演員導演前輩們一起,到嶺川市中心一個大商場路演宣傳。


    這天大概是他入圈以來最緊張的一次路演。倒不是工作難度有多大,而是他和小姑娘約好了,等他路演結束,在這兒附近見麵。


    許賀添準備。


    表白了。


    好不容易等到主持人說完了結束台詞,許賀添急匆匆地趕下台,從夏源手裏拿過自己的手機。


    ……他愣了好片刻。


    一句輕飄飄又簡短的短信,他反複來回看了好幾遍。


    【我想離開這裏,也不想再和你聯係了。】


    數秒後,他拿起手機,沉默地遠離人群,往那邊撥了電話。


    在打了第三次後,那頭接起。


    許賀添大概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那麽嚴肅又咬牙切齒地喊她名字:“苗禾。”


    “你什麽意思?”


    電話那頭頓了須臾。


    “……”


    小姑娘支支吾吾道:“沒什麽意思,就……就字麵意思。”


    許賀添沒說話,隻覺胸口喘息急促了起來。


    小姑娘語氣急迫又膽怯,語無倫次地解釋著:“我、我隻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我不想再在這邊了……”


    “……”


    她聲音似是在極力控製著哽咽,“你那個,你現在挺好的,劇也要播了吧,然後好像也挺出名的了,我坐公交車都經常聽見旁邊人在議論你。我吧,我隻是覺得,我們不太適合……”


    “許賀添,我隻是……我隻是希望你越來越好,你應該和跟你同層次的那些人在一起……真的……”


    司禾聲音徹底低了下去,直至無聲。


    許賀添喉結用力滾了滾。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聽進去,他隻覺得腦子裏嗡嗡的,不知道是何感受。


    半餉後,他聽見自己輕輕地問了句:“你現在在哪兒?”


    “我來找你。”


    又是等了好一會兒。


    電話那頭小聲道:“我現在和你距離很遠。”


    許賀添:“在哪兒?”


    “我來找你。”


    她聲音又小聲了些:“我現在已經不在嶺川了。”


    許賀添聲音裏沒什麽特別的情緒。


    他隻是執拗地重複著:“在哪兒,我說我來找你。”


    “我……我掛了。”


    那頭隻欲言又止地道了這麽一句,電話裏便響起了“嘟嘟嘟”聲。


    之後再撥過去時,便是冰冷的人工提示音了。


    ……


    夏源過來走過來拉他,奇怪地問:“你在這兒幹嘛?還有采訪呢。”


    許賀添低著眼瞼,沉默了幾秒。


    他沒轉頭看夏源,隻迅速套上了外套,低低說了句:“我要去個地方。”


    夏源當然是立刻把他擋住,“你幹什麽!跑哪兒去!”


    許賀添麵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隻繞過他,重複道:“我要去個地方。”


    “胡鬧!”


    夏源生氣地吼了句。


    他眼神示意了幾個工作人員,旁邊立刻衝了幾個人過來拉住許賀添。


    少年下頜線繃得異常的緊,眼尾微微泛紅,暗暗使力掙紮著手臂,又低聲重複:“放開我,我要去個地方。”


    夏源看了眼周圍的人群,恨鐵不成鋼地咬牙低聲罵他:“你這大少爺隨心所欲的脾氣能不能收斂一下?你以為什麽都能隨著你性子來?這是你第1部 戲,就算為了我,不,為了你們許家,好不?求求你給前輩們導演們領導們留個好點的印象,可以嗎?啊?算我求你,行不……”


    ……


    於是便沒能走成。


    天翻地覆也就大概半天時間吧。


    許賀添記得很清楚,那天他下了路演,被夏源強製塞上了保姆車,正在趕往下一個行程地點。


    車內置的小電視機裏突然插播了一條新聞:【涉嫌誘/奸兩名少女的嫌疑人係知名畫家司程,昨日已被警方在酒店捉拿歸案,本台記者正在持續關注……】


    畫麵裏警方正在搜尋作案現場。背景正是司禾被蔣玉紅接回去後,住的那個大別墅。


    幾乎是一瞬間,他腦子裏“砰”地一聲,劇烈地炸開了。


    司禾不會是被……


    不行!


    不能!


    不可以!


    許賀添“唰”地從車裏站起身,頭“砰”地碰上車頂。


    感覺不到頭頂的疼痛,他目眥盡裂地撲向夏源,指尖顫抖著指向廣播,詞不成句地質問:“司程……司禾,是司禾嗎……”


    夏源被他嚇了一大跳,緩了緩才皺著眉頭訓斥道:“這司程還自詡什麽藝術家,簡直禽獸不如……”他看了眼許賀添,“哦,不是那小姑娘,聽說被害人是兩個初中生,被那人渣叫去家裏學畫畫……”


    許賀添恍恍惚惚,隻覺什麽聲音都聽不到了。


    他轉頭,眼神有些渙散地斜斜向下,輕輕道:“讓我下車。”


    喉結動了下,許賀添轉頭看向夏源,平靜道:“給我一個小時,不,就半個小時,可以嗎?半小時後你來這裏接我。”


    夏源盯了他半餉,最終還是說:“好。”


    許賀添戴上了口罩帽子下車,攔了輛出租車。


    循著非常淺淡的記憶,他找到了司禾大伯父家的住址。


    非常狹窄逼仄的樓道,生鏽的鐵門,彎著腰才能不碰頭通過的埡口。


    正好是下午五六點鍾,樓道裏來來往往通過的人不算少。有提著菜籃下樓的大爺大媽,有剛從補習班下課在打鬧著上樓的學生。


    許賀添一道高挑的身影顯得尤為格格不入。他下意識低下了頭,捂緊了口罩,壓低了帽簷,徘徊在樓道口。


    大概沒幾分鍾,對麵有戶人家開了門,一個提著菜籃的中年婦女從裏麵走出來。


    她頓了下腳步,仰頭皺著眉盯了許賀添好幾眼。


    許賀添和她對視上視線。


    有點眼熟,不知道是不是。


    中年婦女警覺地回身關上了門,往樓梯口走去。


    猶疑了好幾秒,許賀添快步上去拍了下中年婦女的肩膀:“那個,您好,請問您是司禾的大伯母嗎?”


    中年婦女倒也沒否認,隻是轉而警惕問道:“你哪位?”


    “哦,我是她朋友。”許賀添有些不自然地摸摸後脖頸,“請問她現在在家嗎?找她有點事兒。”


    “哦,禾苗啊,她早就不在嶺川了。”


    中年婦女眼球轉了轉,脫口而出道,“她出國了!m國留學去了!叫啥城市來著,哦,好像說是什麽杉磯……不是,你找她幹什麽?”


    “出……出國了?”


    許賀添不敢置信地“嗬”出聲,“什麽時候的事兒?”


    像是準備好了似的,中年婦女對答如流道:“禾苗老早就開始申請了,前段時間就收到那個叫啥歐非兒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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