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韶屈膝跪地,“他死前說了一句奴才聽不懂的話。”


    姬姮看著他。


    “他說,他的好日子不用出宮也能有,”陸韶道。


    姬姮一手掐斷指甲,胸中恨意驟聚,這個狗雜種害了她母妃,他蠱惑母妃,令母妃為了推皇弟入主東宮不顧皇弟的死活。


    他該死!


    陸韶觀察她的神色,“奴才詢問他有沒有親人,他點頭又搖頭。”


    那就是說,這世上還有黎國後人,母妃讓她來建陵,尋得就是這些遺孤。


    姬姮眼底沉浮著陰寒,扭過身衝他淺笑。


    陸韶琢磨不出她笑裏的含義,木著臉垂下眼。


    姬姮慢慢蹲下來,進前和他平視,“先前跟本宮撒謊?”


    陸韶薄唇微動,“奴才以為那句不算話。”


    姬姮眯住眼,視線落在他的唇上,隨後起身抬腳踩在他肩頭,“欺騙本宮知道是什麽下場嗎?”


    陸韶抿住聲,她絲毫不念情。


    姬姮張手抓住他的前襟,他老實站起身,姬姮的兩指扣在他脖頸處,正正好覆住他的喉結,她輕撫了一下。


    陸韶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喉結,眼睛飄過近在咫尺的紅唇勉力控製著心跳。


    “把衣裳脫了,”姬姮冷聲道。


    南地十一月,荒郊野外冷歸冷但凍不死人,脫了衣裳挨凍,這樣的懲戒到底是手下留情。


    陸韶解掉上衫,半身露出,肩膀寬闊,雙臂肌肉虯結,身體也挺拔,除了常年不見太陽顯得皮白,這副軀體竟異常結實,絲毫看不出太監的萎頓。


    他遲疑著將手放在腰邊,“奴才怕汙了殿下的眼睛。”


    姬姮垂視著他的手,眼眸覷起,“脫。”


    第13章 陸韶在這一瞬間對他生起了妒……


    陸韶腰帶,緩慢往下褪,正思索著對策要將她打發上車,耳邊忽聽一聲怪異叫聲。


    兩人轉頭去看。


    隻見幾步遠的地方站著一個男人,他身穿獸皮,腳上著草鞋,一頭長發隨意束起,耳邊掛著一隻骨墜,配著他俊挺的臉孔顯得野性十足。


    他緊緊盯著姬姮,姬姮皺眉。


    陸韶穿好衣裳,側身將姬姮擋住,謹防這野人突然攻擊。


    野人大步朝他們走來,近身撲通跪在地上,目光灼灼的看著姬姮道,“主人。”


    陸韶陰冷的瞪著他,探手進袖中摸到匕首,準備一刀將其砍殺。


    姬姮揣著袖子端詳他,“你是誰?”


    “我是鬼臼,”野人看著她道。


    姬姮有些許不耐煩,“我沒興趣知道你是誰,滾遠點。”


    鬼臼伏地給她磕頭,“婆婆讓我來接您。”


    姬姮沉下臉,“你知道我是誰?”


    “您是羌柔公主的女兒,”鬼臼道。


    羌柔是麗妃的本名。


    姬姮鬆懈下來,抬步要靠近他。


    陸韶握緊匕首,拉住她道,“殿下不要輕易相信他的話。”


    姬姮停在原地,衝鬼臼道,“你們是黎國後人?”


    鬼臼解下腰邊長劍,捧起來給他們看,“請主人過目。”


    那柄劍鞘上刻著一彎月,形狀跟那件金袍上的一模一樣。


    姬姮笑一聲,“帶本宮去見那位婆婆。”


    ——


    建陵多山丘,百姓多靠打獵捕魚為生。


    鬼臼帶著姬姮和陸韶沿林間小道走,路上崎嶇不平,姬姮走的磕磕跘跘,陸韶攙她走了一截,直到半山腰停下來。


    在山坳處有草屋。


    鬼臼引他們來到一間草屋前,那門前坐著老人家,瞧見他們便激動的起身跑來,直走到姬姮一步遠,她兩隻眼定定看著她,好半晌回不了神。


    姬姮靜靜由著她看,直見她眼裏流出淚,唇顫不停,才想伸手替她擦掉眼淚。


    陸韶自袖中取出白帕遞到她手裏,她手微滯,不過很快捏起帕子幫老人拭淚。


    老人欣慰的笑起,朝鬼臼看了看。


    鬼臼對著半空吹了一聲口哨,隻在片刻,從四麵八方圍過來人,他們三三兩兩站在一起,紛紛衝姬姮下跪。


    姬姮俯視著這一地,老人小孩都有,她母妃給她丟下來一個爛攤子,如今她隻身來這裏竟是為這些人奔波。


    “都起來。”


    那些人規規矩矩站成一排,女人居多,個個生的秀氣,但著裝詭異,身上穿的是黑袍。


    老人跟她笑道,“我們等了小主子十年。”


    姬姮抿嘴。


    陸韶淺笑道,“不知老人家怎麽稱呼?”


    老人笑眯眯道,“他們都叫我蛇婆。”


    陸韶從善如流道,“阿婆,您是怎麽知道殿下南下的?”


    “這裏的每一個關口都有我們的人盯守,隻要小主子一出現,我們就能知道,”蛇婆道。


    陸韶舒眉淡笑,退到姬姮身側不再問話。


    姬姮挑一邊眉,“母妃讓本宮過來尋你們,如今本宮見了你們,燕京太遠了,你們之中多是老人,本宮沒法全部帶走,但本宮可派人來將你們接回燕京養老。”


    蛇婆笑著搖頭,“小主子孤身在京,接我們這些不中用的人過去豈不是累贅。”


    姬姮表情一怔,蛇婆清楚她的處境。


    “現今建陵被賈元道的人封鎖了,您和這位小公公想逃出去很難,”蛇婆接著道。


    姬姮臉色漸沉,陸韶也斂住笑等她往後說。


    “小主子還沒來黔州前,京裏有人提前送信來給賈元道,正巧被奴婢的人在半道遇上。”


    蛇婆朝人堆裏招手,便有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走過來,紅著臉局促的給姬姮屈膝行禮,“奴婢胡秀見過小主子。”


    姬姮嗯了一下。


    蛇婆道,“阿秀將那封信臨摹了出來。”


    胡秀解開荷包,小心翼翼掏出一張紙遞給姬姮。


    姬姮往紙上一看,眉毛霎時豎起,隨即將那張紙甩給了陸韶。


    陸韶將那封信鋪開看,越看越心驚,他躬身對姬姮道,“奴才連累了殿下。”


    原以為是賈元道舍不得稅款才對他們痛下殺手,誰知這竟是徐忠義授意,南行這一趟原本帶的人就不多,賈元道手上有四千人,殺他輕而易舉。


    姬姮哼一聲,眼睛望著胡秀,“你臨摹的是徐忠義的字跡?”


    胡秀嗯嗯兩聲,討好道,“隻要奴婢看到過的字跡,奴婢都能模仿。”


    姬姮淺淺笑起,“好得很,你用徐忠義的口吻寫一封謾罵劉乾的書信,還是寫給賈元道的。”


    陸韶有些愕然,隨即心內溫熱,她在幫自己出氣。


    胡秀說了個是,連忙轉進屋裏去了。


    蛇婆立在一邊跟姬姮道,“小主子覺得阿秀如何?”


    姬姮讚許道,“很有用處。”


    蛇婆笑嗬嗬的領著她往場中人走,指著其中的幾個姑娘道,“她們都是小機靈鬼,最會隱匿藏身,就沒有她們打聽不到的消息。”


    說完又指左邊的一個道,“她叫胡蓉,和阿秀是姐妹,她比阿秀能幹,會製藥看病,解藥毒藥都精通。”


    “小主子身邊雖然有隨從,但終究不盡心,奴婢的這些人裏,武藝最好的就是鬼臼,您把他帶在身邊,就不用怕再沒人護著您了。”


    姬姮已然沒了聲,她把母妃想差了,這些人是母妃留給她的後盾,母妃說愛她是真的,母妃也知道想讓皇弟登上皇位很艱辛,她一個人做不了,所以這些是她的幫手,有了她們,往後勝算也多幾分。


    陸韶掃過鬼臼,他直板板的看著姬姮,眼裏映著熱忱與忠誠,他可以坦坦蕩蕩的表露忠心,不必擔心姬姮懷疑他。


    陸韶在這一瞬間對他生起了妒忌。


    蛇婆低歎一口氣,帶姬姮等人往屋後走。


    這草屋內裏有乾坤,蛇婆引著眾人入了裏間,蹲身到玄關處伸指按住旁邊的石頭,眨眼間地麵分開,呈現出一個巨大的暗室。


    蛇婆率先沿著階梯走下去。


    姬姮等人也一起往下走。


    這下麵儼然是一座宮殿,四周燃著長明燈,殿中擺放數具棺材,每個棺材上都鋪著繡金長布,黑月壓在當中,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神聖感。


    蛇婆領著他們到高台上,那王座上坐著女人的雕像,纖眉長眸,神色肅穆,是照著麗妃的樣貌刻出來的,隻是要年輕許多。


    蛇婆朝陸韶伸手,陸韶將手中的金袍遞給她,蛇婆抖著雙手將金袍披在雕像上,雙目赤紅道,“主上忍辱負重,也沒能讓黎國免於災難。”


    姬姮的睫毛微動,濕氣自眼中泛濫,她低問道,“為什麽要把自己獻入宮?”


    “黎國太小了,原本居於這荒蕪之地也是怕和其他國家起爭執,主上登基時才十五歲,南邊的蒲甘國時常尋機進犯黎國邊界,我們和他們起了幾次衝突,雙方矛盾愈演愈烈,原本我們也做好了惡戰的準備,可誰知蒲甘國聯合其餘小國想趁機將黎國瓜分掉。”


    蛇婆下了台階,慢慢折轉到背後的書架上,她自裏麵取出一疊紙給姬姮,“我們硬扛了一年,實在抵擋不住他們的兵力,主上逼不得已向大魏皇帝發出求救,那位皇帝陛下滿口仁義,借機求娶主上,主上別無他法,隻能舍身救國。”


    姬姮看著那些書信,上麵的字跡她很熟悉,是父皇的親筆信,信中對母妃傾訴柔腸,字字真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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