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行裏,排在最前麵第一排的,竟然年紀的人,從相貌上約摸70歲左右,這些爺爺級別的人,不僅一個,而是八個。站在他們身後的,從年齡上看,應該是小他們一輩的人,年紀約在四、五十歲左右;再往旁邊和後麵看,是穆亦漾的同齡人,以及一些孩子。


    總而言之,出來迎客的這群人,從年齡來說,是四世同堂。穆亦漾驚訝得口瞪目呆,她差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金天,這是你的家人?”


    “是啊,家裏來貴賓,大家出來歡迎你。”


    “我一個小丫頭片子,你讓這些長輩們站門口接我,這不是折我的壽嘛。再說,我是來給老祖宗們請安的,要行大禮的也是我,我哪能當得起你家如此大禮。折煞我也。”


    別說穆亦漾,就連金天,也想不明白,為何老祖宗會對穆亦漾一個小輩如此的以禮相待:“再告訴你一個習俗,我們是好客之人,每每客人來時,都會出門相迎。”


    “你以為我不懂什麽叫待客之道,我說,你家真的太客氣,弄得我真的不好意思。我臉皮薄,在長輩們麵前失禮怎麽辦。”


    車內的穆亦漾顧不上吵架,她趕緊整理自己的兼容和衣服:“大炮,快幫我看看,頭發亂嗎,衣服有沒有皺巴巴的?”


    很少見到穆亦漾緊張的樣子,大炮不明白為什麽她突然有點怯場。他伸手幫她整理衣領:“還好,別擔心,衣冠楚楚。”


    來不及了,轎車已經停下來,一個中年人快步走過來,為穆亦漾打開車,還用手放在車頂。頭一次有長輩為自己做這種禮賓服務,穆亦漾特別不好意思,她優雅地走下車,微微躬身,忙不迭地對中年人說著:“謝謝。”


    “哪裏哪裏,應當的。”中年人笑著把她往人群裏引,“姑奶奶,您這邊請。”


    我的姥姥啊,您能不能不要對我用尊稱,穆亦漾臉上發熱,卻又不知說些什麽,隻有扶著他的手往前走,硬著頭發走到人群麵前。


    待她靠近時,眼尖的她看到老爺子們竟欲向她行禮,嚇得她趕緊搶先行鞠躬禮:“給各位長輩們請安。”


    這裏的人,除了少數幾個娃娃之外,其他人年紀都比她大。作為晚輩,她行禮是應該的。


    不料,老人家們竟然還她一禮,唬得穆亦漾趕緊又回了一禮,這回,她把腰彎到了與地麵平行,鞠個90度的躬。心裏暗想著,我的姥姥啊,這裏的規矩好多。聽說是一回事,身臨其境又是另一碼事。


    她再次鞠躬,倒把為首的老人家給難住,這要怎麽回啊,總不至於,大家一直這樣你一躬我一躬的禮尚往來。趁著他發愣間,穆亦漾趕緊上前一步,托著他拱著的手肘:“爺,晚輩禮數不周,您多擔待。”


    誰說她禮數不周,自謙也不帶這樣的。老人家知道她不希望彼此繼續行禮,不再謙讓,扶著她的手往屋裏走:“貴客光臨,是我們的榮幸。姑奶奶,家裏老祖宗一大早在嘮叨,可把您給盼來。”


    “都怪我貪玩,昨天在周圍逛了一天,其實我應該早點過來給老祖宗請安的。”穆亦漾笑著賠禮,心裏暗暗為這邊的禮節繁多而叫苦。


    雖說她曾聽姥姥姥爺說過他們的禮節,然而,百聞不如一見,再說,已經五、六年的時間沒聽過,如今來到這裏,她擔心自己不記得或是弄混淆規矩禮節,失禮於人,這可不好。何況,這裏出現的,基本都是長輩。若是不小心出錯,這回她算是丟臉丟到姥姥家裏。


    唉,早知道,來之前她應該向寧爺爺請教請教,就算是溫習溫習也好。


    跨過大門之後,眼前竟是一座影壁。見狀,穆亦漾一愣,影壁多半隻在京城的四合院所見,今天竟在這裏見到。莫非,這座宅子的主人,當初是從京城回來的?


    她攙著老人家的手臂往前走:“爺,我來弱水這幾天,頭一回見到這種熟悉的房子。在市裏的時候,不是高樓就是洋房,瞧著好不習慣。”


    前麵走了三步之後,她就不敢再讓老人家扶著她的手,早改為自己攙著老人家走。人家的歲數擺在這,她才不敢托大。


    老人家熱情地給她介紹:“其實,我家這宅子到現在,已超過百年曆史,期間也有過修繕。我們這規格,是按以前京城四合院樣式修建的,和當地的房子,又有點區別。”


    難怪會有影壁,而且瞧那垂花門,還有抄手遊廊,怎麽看怎麽眼熟,原來真是以前的舊房子。


    金斌坐在上房裏等著穆亦漾,在金家大爺的帶領之下,穆亦漾走了至少一分鍾,穿過迂回的過道,才來到上房。她心裏有點暗歎,想不到,在大山中,竟然有哪此規模的院落。


    房子之大,不能簡單地用四合院來形容,硬是用四合院來描述,它至少五進院的四合院。她想起在車上的時候,金天曾經開玩笑地說,用轎子來抬她。現在想想,人家當時並不是在開玩笑。對於腿腳不便的人而言,想逛這座院落,坐轎子是理想而實在的選擇。


    好不容易來到上房,金斌半眯著的雙眼立馬睜開,臉上笑出一朵花來:“喲,我的小姑奶奶,可把你等到了。”


    穆亦漾恭敬地給金斌鞠了90度的躬:“老祖宗,烏希航阿給您請安來了。”


    顫巍巍的老人一把拉她過來坐在炕上:“夠啦,咱不興行禮那套,回家之後我就一直盼著你來。”


    “佟宴和朗世昨天陪我逛了一天,今兒才來您這。”穆亦漾笑嗬嗬地說著,心裏漸漸鬆了一口氣,人終於見到,以老人家的不拘小節的性格而言,她用不著過於擔心自己不小心失禮於人。


    隻是,她放心得太早。既然金斌已經安排兒孫到門外接人,肯定會把他們介紹給穆亦漾認識。隻見他指著跟著走進屋裏的八個老人說:“給你介紹一下,這些都是我兒子和侄子。左邊三個是我兒子,中間四個是大哥的兒子,最右邊這個是弟弟的兒子。”


    穆亦漾趕緊從炕上站起來,對著8人又行鞠躬禮:“見過各位爺。”


    她真不知道怎麽稱呼這些長輩,但是稱呼他們一聲爺,準沒錯。8個老人回了她一個禮,弄得她有點不好意思。在她家裏,隻有她給村裏的長輩們行李,沒有長輩給她回禮的份,到這裏卻變了樣。


    金家的第二代全在這裏,一共8個,其中,以金斌的大哥的兒子金宵最為年長,今年75歲,最小的是金斌的小兒子金定,今年才70。


    正當穆亦漾還在腦海裏拚命背他們的名字時,金斌指著小兒子金定告訴她:“金定的大兒子你是見過的,就是前兒到包廂找我的羅子。”


    原來那天的帥大叔是金定的兒子,隻是,兩父子長得不像呢。穆亦漾笑著說:“您不說,我還以為兩人是兄弟,您的小兒子,長得忒年輕。”


    事實是,金定有一張娃娃劍,金羅長得卻有點著急。


    被讚年輕的金定哈哈大笑:“那小子,長相隨他厄涅。年輕的時候看著還好,上了歲數就忒顯老。”


    說到這裏,金斌特意提起:“對了,說起來,羅子和你家倒是有親戚關係,他厄涅是你郭羅瑪法的親戚。”


    聞言,穆亦漾一愣,不是吧,我都沒告訴他我姥爺是誰,他打哪知道我姥爺是哪家的?見狀,金斌也不解釋,大手一揮,讓屋裏的人出去,讓屋外的小輩們進來見客。


    進來的第三代和第四代,人數眾多,把寬敞的上房擠成密集的蜂窩一樣。穆亦漾一開始還想努力記住他們的名字,然而到了最後,她決定放棄這個想法。沒辦法,人太多,她記不過來,向來引以為傲的記憶力此刻已經自動死機。


    大家互相行禮,簡單地說些問候話。直到最後,進來的是小牙仔,素來喜歡孩子的穆亦漾索性挑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大胖小子抱了起來,逗逗這些小豆丁。孩子們個個長得虎頭虎腦的,胖乎乎的臉上全是肉,捏起來的手感特別好。


    見完金家成員之後,已經足足過了半個小時。穆亦漾這才相信,為什麽人家說,在以前,光是給長輩們請個安,一個上午就過去。


    金斌隻留了金宵、金定以及金乙在屋裏,其他的人各回各屋。金天早就把大炮拉走,說帶他好好參觀參觀家裏。大炮心裏腹誹著,你們說的話,我完全聽不懂,沒必要刻意把我支開。


    坐在炕上的穆亦漾拿起薩其馬津津有味地吃著,金斌正在和她嘮家常:“昨天中午的時候,寧爺打電話過來,說你可能會來老家轉轉。聽完寧爺的描述,我一想,他說的,是不是我昨兒個才見過的小姑奶奶。後來我詳細地問了寧爺,這才發現,巧了,正是你。你說,這是不是無巧不成書。”


    寧爺,誰啊?穆亦漾突然想起,他說的,是不是寧爺爺:“您說的寧爺,是京城開飯館的寧爺爺?”


    “正是,他可說了,你最喜歡薩其馬,走哪都要帶兩塊在身上。”他順手把裝有各色糕點的碟點推到穆亦漾麵前,其中放在最正中的,正是薩其馬,“來吧,試試老祖宗家的薩其馬,不比寧爺家裏的差。”


    穆亦漾吃過多羅家做的薩其馬,又吃了金家的薩其馬,味道各有千秋:“真的好好吃。”


    “昨兒佟家朗家的小子們帶你去玩兒?”


    “是的,在東北轉了一圈。”


    又是一樁巧事,倆小子竟然帶著孩子到那裏。金斌慢慢打開了話匣子:“東北那端,也算得上是你家老祖宗的起源地,後來他們漸漸向東南那邊轉移。到了今天,無論東北還是東南,就像你說的,你家的近親真的沒兩人。餘下的,都是遠古老祖的後嗣和姻親。不過,甭管過了五百年還是五萬年,大家都是一家人。你回到弱水,就當到了自己家一樣,千萬不要把自己當客人和外人。”


    這裏的人真是好客,極有眼色的穆亦漾順著杆子往上爬:“謝謝老祖宗,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可不跟您客氣。”


    爽快的小姑奶奶,這脾氣,對他金斌的胃口。金斌摸著沒幾根胡子的下巴:“今時今日,整個弱水,十成九都是我們的人。雖說之前,族人們四分五落,但是這麽多年過去,大家漸漸都回到老家。當然,這隻是很小的一部分。大部分的族人,現如今大多居住在京城一帶。咱們弱水,是京城以外,族人最多聚居之地。”


    原來當初背井離鄉之人大都回到發源地,難怪她說為何看到當地的建築有京城老建築的影子。穆亦漾聽他剛才提到金羅和自己有親戚關係,好奇地問:“您剛才說這裏有我郭羅瑪法的親戚。”


    “沒錯,當年,他家分家之後,有一支人直接回到老家。”金斌回憶當年的情景,“幸好他們回來得早,否則的話,一切就難說啦。”


    經過這些年的發展,應該有很多孫子後代吧。穆亦漾心裏升起一股渴望:“這些親戚之中,有沒有哪個和我郭羅瑪法長得相似的?”


    孩子這麽問,應該是想起額爾登布了吧。聽寧爺說,這是他家姑爺和小主子一手帶大的孩子,孩子想念離去的郭羅法瑪,人之常情。


    這個問題,他該怎麽回答才好:“我小時候,見過額爾登布的阿瑪,隻是,額爾登布與他阿瑪長得並不十分相似,他長得更像他厄涅。這麽些年來,那支子嗣究竟有沒人有長得像額爾登布,我也不知道。”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金乙,又看了一眼穆亦漾:“烏希航阿,你有沒有發現,你的眼睛,和我家金乙長和很像。”


    兩人長得不像,但是眼睛卻十分相似,都是烏黑閃亮的大眼睛,眼角、眼框甚是相似。穆亦漾好奇地看向金乙:“是哦,您不說,我還沒發現,我兩人的眼睛是相似。”


    金乙一直坐在那裏,安靜地聽著一老一小的談話。看到穆亦漾炙熱的眼神,他突然有點害羞:“您突然湊過來,怪不好意思的。”


    “嗬嗬,大家同齡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穆亦漾因為發現有人的眼睛和自己相似,特別感興趣,“果然,大眼睛的人,無論男女,個個都是俊男美女,瞧著特別有精神。”


    金宵覺得這孩子說話很風趣,誇別人的同時也不忘落下自己:“金乙有個妹妹,可惜她沒有金乙的大眼睛,比不上金乙好看。她這個月有事外出,要不然,今天你就能見到她。”


    “我今天見到的,大多是爺們,咱家的姑奶奶沒幾個。”


    說來也巧了,隻要是與她關係親密的人家,大部分都是陽盛陰衰。今天來到金家,這裏也不例外。


    金定也覺得家裏的小子太多,吵吵鬧鬧的讓人頭痛:“家裏的姑奶奶是不多,不過,小輩裏可不一樣。家裏十來個牙牙學語的崽崽,女娃子就占了八個。”


    時來運轉,家裏的姑奶奶終於多了起來。隻是,又好像太多了,男女比例完全調了過來,與過去幾代大不相同。說不定,日後家裏一不小心就成為陰盛陽衰。


    “對了,你家的遠親在這裏有不少人。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帶你去串門?”


    別別別,我還沒準備好去見他們。穆亦漾趕緊拒絕了:“不不不,這次來給你請安,也是勿勿忙忙的,日後有機會再說。”


    姥姥如果想讓自己認親,她早已交代自己三姐妹。既然她沒有說,那麽她們三姐妹沒必要主動往前湊。


    孩子的拒絕,令金斌想起寧爺的話,他知道說錯話了,也不再堅持,轉而說著別的內容:“小姑奶奶,今日你到了這裏,老祖宗托大一回,我聽寧爺說,您的筆墨特別好。揀日不如撞日,您今天給老祖宗寫副字,可好。”


    舉手之勞的事情,穆亦漾馬上答應下來:“您要幾副,我寫幾副。全聽您吩咐。”


    可是,老祖宗您那是什麽表情,穆亦漾心裏突然有點發毛。果然,金斌的老臉露出得意又調皮的笑容:“我的小姑奶奶,您這是上了老祖宗的賊船啦。我說的字,可不是一般的書法,而是老祖宗留下的字。”


    咳,原來您的此字非彼字。與其說是字,不如說是畫。穆亦漾沒有一點懼怕的:“您放心,一遍寫不好,我多寫兩遍。兩遍寫不好,我多寫三遍。不管多少遍,我一直寫到您滿意為止。”


    反正今天的時間都待在金家,人家肯定會拿好吃好喝的來招待她。她總不能白吃白喝的不是,多少得有些表示。嗬嗬,別人不知道,她小時候,姥姥見她寫得一手好字的同時還繪得好丹青。因此,她拿出一些發黃的書冊讓穆亦漾臨摹。於是,那些在當時的穆亦漾看起來像是符號的文字,她畫得比寫的好看。


    太好了,自以為成功把人拐上船的金斌更加高興,他催促著:“乙子,快,把我的文房四寶拿過來。寧爺昨天在電話裏和我吹噓了半天,他說你的墨寶是一絕,人見人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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