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說明身後有一支力量,”趙楠沉思,在桌子上比劃了一個很大的圓圈,“一支足以讓韓王相信,能助他奪回皇位的力量。他權衡利弊再三,有必勝的把握,才會如此行事。你想,當今世界,誰有這個能力染指中原?”


    經公子一指點,管家豁然開朗,他全明白了,能問鼎中原之人,除了眼前的公子,他唯一知道的,就隻有天竺人了。心說看來這天竺人不簡單啊,哪裏都有他們的影子。


    他沒說話,趙楠也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大堂內食客滿座,大多是文人才子,他們高談闊論,話題都離不開晚上這場即將到來的盛大的詩會。老規矩,午飯過後,落霞樓和晁掌櫃的獅子樓都會被各府的千金小姐包下,觀燈賞月賞詩。


    飯菜上桌,二人酒足飯飽,留下飯錢,悄然離開了落霞樓。


    天竺人與韓王暗中勾結,這種事極其隱秘,常人自然難以知曉,可這麽大的事情,不但瞞過了北宋的皇城司,還瞞過了紫霞國的錦衣衛,這點讓趙楠百思不得其解。


    趙楠原本是計劃去獅子樓,和晁財晁掌櫃以及磚坊的趙員外敘敘舊的。韓王之事突發,他打消了這個念頭,於是漫無目的在大街上閑逛,想理一理思緒。


    就算是韓王救父心切,因年輕氣盛而一時衝動,不計後果,這麽做無疑是自掘墳墓,那他的老師李沆,為何不阻止他呢?李沆在宋朝的諸多名相中脫穎而出,被後人稱為“聖相”,國之大才,甚是了得,豈能容他胡來而置之不理?還有王旦,此人是李沆的同年,也是一位難得的將相之才,因何也沒有出手阻止?


    諸多的疑點歸攏梳理,得出一個結果,那就是隻有韓王府的智囊團隊李沆等人全力支持這個計劃,才得以在秘密中成行,並付諸實施。


    等趙楠想明白這點,已是華燈初上,寇準已在詩會的樓船旁焦急的走來走去,盼望恩師的出現。


    趙楠走過去與寇準見過,一同登上花船,共入上賓席。


    時隔兩年,趙楠再度出山,現身詩會,居中而坐,引起萬眾矚目,所有人都大聲歡呼,用熱烈的掌聲歡迎王者歸來,他們情不自禁地憶起趙楠昔日的輝煌和曾經的名詩名句。


    獅子樓與落霞樓上的諸位千金小姐們,更是歡喜萬分,激動的心,微微顫抖的手,持筆墨靜坐,期待新作問世。


    兩年了,她們每逢夏季賽詩會和上元燈會這兩個最重大的日子,總是雷打不動地相約守候在這裏,就是希望能目睹天下第一才子的風采,在第一時間欣賞到名揚天下的絕句。


    很遺憾,自從趙楠缺席詩會以來,就再也沒有人能吟出一首打動她們心扉的詩句。


    尤其是這位林黛玉般的小娘子,前些日子剛剛成親,她的官人當然不同意她夜不歸家,呆在酒樓看什麽詩會。


    小娘子則百般央求,寧要官人寫一封休書,也要赴落霞樓觀燈賞詩。


    果然,自古以來,姐的心思你不懂。


    她一旁的趙誌願、趙誌英姊妹倆,也為趙楠再度登上詩會而激動的麵頰緋紅,“自君鼇頭詩會別,恨無佳作到今朝”,滿懷欣喜,盡是期待。


    趙誌英尤是心如小鹿亂撞,止不住怨趙楠多次錯過詩會,痛失數篇傳世之作,“初見是驚鴻一瞥,重逢是始料未及,鐵馬是你,冰河也是你。”


    人世間,往往有很多缺憾,昔日婀娜多姿、亭亭玉立的的主持人柳如煙已被新人替換,如今的她不知身處何方何地。


    柳如煙,風如刀,雨如剪,紅塵如海,風雨紅塵湮滅了所有的曾經,也粉碎了所有的美好。


    歲月,總是在無聲無息中,悄然改變著你我的生活。


    趙楠歎!浮雲易老,陌路滄桑,容華謝後,山河永寂。


    花船上彩旗飄飄,燈籠四麵環繞,錯落有致,美輪美奐,整個花船在燈光的映照下,河水與月光倒影相交,一派金碧輝煌,趙楠放眼望去,花船上座無虛席,整個碼頭人頭攢動。


    詩會,由青樓新的花魁冷嫣然主持。


    她身形高挑,襲一身淡雅的錦緞長裙,圍著白狐圍脖,外罩一件紅色風衣,發髻簪著翡翠菊釵,猶如浮雲冉冉飄現。


    通明的燈火,勾勒出她精致的臉廓,散發著淡淡的柔光,巧笑倩兮間,隻覺玉麵芙蓉,明眸生輝,她眉黛輕掃,流露出的風情足以讓詩會上的男子忘記一切。


    詩會正式開始,冷嫣然頷首微笑致意,感謝所有人的捧場。


    畫軸緩緩展開,它兩旁的燈籠一齊點亮,燈光照耀畫軸,如同白晝,題意盡顯:


    情之所鍾者,不懼生,不懼死,不懼分離。世間萬物,唯情永恒。


    趙楠看完題意,並沒有任何動作,隻是雙眸靜靜地環視四周,看別人索盡枯腸、苦思冥想的各式姿態。


    不出所料,有一錦衣華服的公子,略一思索,下筆如有神助,筆走龍蛇,手腕翻飛,一首《蝶戀花》躍然紙上。


    據錦衣衛提供的畫像,此人正是韓王趙恒。


    韓王傲然道:“本王自信,我的這首蝶戀花無可匹敵,必中榜首,請冷嫣然小姐過目,為本王登上畫軸,供天下文人共賞之!”


    冷嫣然一個青樓頭牌小姐而已,親王光降詩會作賦,這麽大的陣仗她哪裏見過?別說見過,她連想都不敢想。


    寇準身居宰輔高位,可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與親王相比,那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皇室之人,見官大三品,親王地位超然,人所共知。


    冷嫣然迫於無奈,隻得點頭應允,畫軸緩緩落下,韓王的蝶戀花出現在眾人眼前:


    “幾度鳳樓同飲宴,此夕相逢,卻勝當時見。低語前歡頻轉麵,雙眉斂恨春山遠。


    蠟燭淚流羌笛怨,偷整羅衣,欲唱情猶懶。醉裏不辭金爵滿,陽關一曲腸千斷。”


    署名:韓王趙恒。


    趙楠視線一掃,這首蝶戀花出自南唐詞人馮延巳筆下,他已離世二十餘載,此人在北宋名氣不大,他的詩句自然也就無人知曉,韓王果然是有備而來。


    隨後釋義也款款展開:


    “從前幾度共飲酒,今夕相逢,雙眉緊鎖凝聚著的離恨,好似春天朦朧的遠山。


    眼見蠟燭流淚,耳聽羌笛發出哀怨,令人千秋腸斷!”


    什麽情況?眾人愕然。


    此時,多數人的詩詞好像還未寫完吧?韓王的詩就匆忙謄寫到畫軸之上了,這就奪冠了?未免太兒戲了。


    韓王此首蝶戀花,雖說意境很美,語句真切,但畢竟沒有體現出愛情之永恒。


    評選過於草率,激起民憤,台上台下一致抗議聲不斷,他們有一種被人捉弄的感覺。冷嫣然極力解釋,卻根本沒人願意聽,她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群的指責聲中。


    看熱鬧不嫌事大,韓王一臉幸災樂禍,好像他十分期待事情搞大搞砸,然後再由他出麵擺平,以彰顯他無所不能的手段。


    趙楠與寇準對視一眼,而後雙眸怔怔凝視著韓王一動不動,嘴角散發出一陣耐人尋味的笑意。


    寇準會意,起身向台下發泄不滿的文人墨客躬身施禮,雙手雙臂上下輕輕擺動,示意他們安靜下來,道:“大家靜一靜,韓王這首詩隻是熱熱身而已,請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候評選結果,你們期待的佳作必然會有的。”


    眾人見丞相出麵解釋,緘口不語,靜候佳作。


    寇準坐下,趙楠知道,他與天竺人的戰爭從現在開始,正式拉開了序幕。


    趙楠略一思忖,隨手揮毫潑墨,詩文一蹴而就。


    冷嫣然接過詩箋,一看入心,二看如夢,再看恍若靈魂出竅,她矗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心靈在不停地飛升……


    “浮世三千,


    吾愛有三,


    日,月與卿,


    日為朝,月為暮,


    卿為朝朝暮暮。”


    署名:趙楠。


    很久很久,冷嫣然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水,才依然決然讓人謄抄到畫軸。這一刻,她覺得寧可負了韓王,寧可負天下人,也絕不負此詩。


    沉寂兩載,趙楠的第一首名作,寥寥數語,如石破天驚,橫空出世,隨即引發了在場所有人的大爆發。


    人們沸騰了!紛紛狂呼不已:“趙楠,趙楠,天下第一才子!”


    柔弱如黛玉的小娘子,瞬間覺得即使拿此詩換回一紙休書,也值了!


    她含淚解讀:“在這浮浮沉沉的世界,我愛的隻有三樣,日、月和我愛的你。日帶給我希望和溫暖,月帶給我溫馨和寧靜,而你於我而言即是永恒,你就是我的全部,是我一生的摯愛。”


    趙誌英熱淚盈眶,“卿為朝朝暮暮”,這不就是天下所有的女子都渴望得到的愛嗎?永恒的愛!


    人心所向,在台上台下眾人的歡呼雀躍聲中,趙楠這首詩毫無爭議斬獲桂冠。


    此詩現場被抄寫,被吟誦,被人推崇備至。


    韓王臉色鐵青,緊咬嘴唇克製著情緒才沒有當場暴發出來。一旁有個人不住地耳語勸解,趙楠定睛看時,一股寒風吹過,忽明忽暗的燈光映照在他的臉上,原來是潘虎。


    瞬間,趙楠一切都明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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