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很少見到比斯圖亞特先生更有涵養風度的年輕先生了。他是我們店裏的老顧客了,我記得……斯圖亞特先生上大學時,就經常來店裏選購書籍了。哎呀,那時候的斯圖亞特先生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又親切隨和,還是一本詩歌刊物的主編呢。”


    裴湘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搭話道:


    “那他如今還在負責那本詩歌刊物嗎?唔,也許斯圖亞特先生自己就是一位詩人呢,哎,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拜讀他的作品。”


    格蘭特抓了抓亂糟糟的蓬鬆頭發,語氣隨意地說道:


    “我不太清楚斯圖亞特先生有沒有發表過作品,不過,這裏有他的一幅畫作。”


    說著話,店主格蘭特示意裴湘看向他身後的牆壁。


    “看到那幅海上日落的油畫了嗎?那就是斯圖亞特先生的作品。有一次,我特意跑了一趟歐洲幫他收集了幾本有收藏價值的初版書籍,他非常高興,說要答謝我。我就說,正好店裏缺了一幅風景畫裝飾空白的牆麵,請他隨意繪製一幅送給我吧,哈哈,畢竟展示店裏客人的作品還是很有意義的。然後,嗯,大約過了一個月吧,斯圖亞特先生就讓人送來了這幅畫。”


    順著格蘭特手指的方向,裴湘看到了蓋伊·斯圖亞特的畫作。


    那是一幅海上落日圖,遼闊寧靜,夕陽餘暉灑落在碧藍海麵上,波光粼粼,海風徐徐,給人一種輕柔平和的溫暖感覺。


    望著這幅畫,裴湘能感受到繪畫之人創作這幅畫時平和悠然的心態和細膩柔軟的內心情感。她想,如果畫似人心的話,這位蓋伊·斯圖亞特先生大概不會做出盜取技術機密這樣的卑劣之事。


    裴湘收回目光後,發現格蘭特先生仍然在欣賞那幅畫。他微微出神,嘴角掛著輕鬆愜意的微笑。顯然,縱然能夠經常看到這幅畫作,但店主依舊會被畫中傳達出的溫柔寧和意境所感染。


    過了一會兒,店主回過神來,繼續低頭處理賬目。


    在等待之餘,裴湘又欣賞了一會兒那幅落日圖,心道如果這幅落日圖真的是蓋伊·斯圖亞特本人所畫,那他可真是一位溫暖雅致之人。


    她又想到那位先生今日的讓書之舉,心中微微一動,覺得不能辜負了旁人的小小善意,便對格蘭特老板說道:


    “格蘭特先生,我是艾米·梅瑞狄斯,並不常住紐約,所以,我也不清楚是否還有機會遇見斯圖亞特先生。因此,我想寫下表達謝意的留言,真誠感謝那位紳士的讓書之舉。您能幫我轉交一下嗎?”


    店主沒有拒絕,並且還提供了一張花紋精美的淡綠色信紙。


    從書店出來,裴湘又在附近轉了轉,吃了一頓味道不錯的晚餐後,她才返回暫住的旅館。


    燈光下,裴湘一邊等待艾斯歸來一邊閱讀今天新買的詩集,直到深夜時分,艾斯才悄然返回。


    把溫熱的食物和暖胃的飲品放在艾斯麵前,裴湘沒有急著詢問今日的觀察結果,而是示意他先休息片刻。


    艾斯的眼底浮現出一抹淺淺的暖色,他沒有多說什麽,隻是遵照裴湘的安排指示專心吃東西。


    咽下最後一口食物,又喝了一口檸檬水,艾斯才開口敘述:


    “我今天重點跟蹤觀察了詹姆斯·阿爾伯特、布萊克·韋斯特和蓋伊·斯圖亞特三個人,連帶著他們三人今天接觸過的人員,很遺憾,沒有人取走藍鯨圓頂廳內的密封圖紙。甚至,那個斯圖亞特今天根本沒有按照以往的習慣去圓頂廳內坐一坐,而是一直陪著一位姓萊斯特的上校,看上去是有求於人。”


    裴湘先是驚訝於沒有人取走圖紙這件事,之後聽完艾斯的後半段話,便自然而然地補充道:


    “我也認為蓋伊·斯圖亞特的可能性最小,當然,這也不絕對。不過,從他的為人處世來看,如果不是本人把真實性格隱藏得極深,那他倒是算得上是真正的風度翩翩了。”


    艾斯喝牛奶的動作一頓,眼底有些晦澀一閃而逝。


    “唔,你今天遇到什麽事了,艾米?”


    裴湘三言兩語講述了今天在書店裏的經曆,末了還感慨道:


    “斯圖亞特先生的繪畫水平非常不錯,他筆下的那片海寧靜美麗、遼闊包容。還有,我能感覺到,他對那本散文詩集的喜愛是真心的,所以,這就顯得他的讓書之舉尤為可貴了。”


    艾斯又喝了一口裴湘給他準備的牛奶,壓下了心中升騰起的沉鬱之感。他一直挺喜歡聽裴湘說話的,但這次卻不太想聽她繼續說下去了。


    說來也有些奇怪,這不是艾斯第一次聽裴湘稱讚其他年輕男人了,比如她的鄰居勞裏·勞倫斯,對方一直是裴湘口中英俊聰明又善良的大男孩兒。可那些誇獎稱讚之詞傳進艾斯耳中時,從來不會讓他覺得悶悶不樂。


    “勞裏和我一樣,在艾米眼中就像是家中的弟弟,”艾斯垂下眼簾暗自思忖,“可我比勞裏還多了夥伴和密友的身份,算是她最最最親近的人。”


    但這次……


    艾斯產生了一種莫名的緊迫感。


    這種緊迫感當然不是一個陌生的蓋伊·斯圖亞特帶給他的,更確切一點來講,是裴湘這次沒打招呼就一身輕鬆出遠門的舉動引發的。她的毫不留戀,其實已經在挑動艾斯心裏的某根警戒線了。


    他忽然意識到,親密的夥伴似乎並不一定會永遠屬於自己,哪怕他們彼此之間有牢不可破又獨一無二的契約,有共同的秘密和過去,但到底還是存在著一片空白之處的。


    “空白之處……”艾斯凝神考慮,想要找到正確的方式填補那些讓他煩躁不安的距離空間。


    裴湘注意到同伴突如其來的沉默,晃了晃手:“艾斯?”


    艾斯回過神來,正對上裴湘的疑惑目光,他暫時壓下那些起伏混亂的思緒,不動聲色地說道:


    “嗯,我剛剛在思索巡洋者俱樂部的事情。為什麽我們懷疑的人都沒有去接觸那份文件?不,不僅如此,我幾乎可以肯定,那份文件應該還在藍鯨圓頂廳內。這有些奇怪,艾米,我們似乎忽略了一處關鍵。”


    “一處關鍵……”裴湘認真回憶種種細節,從早上出門開始複盤。


    房間內安靜下來,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艾斯終於喝完了牛奶。


    他放下杯子,起身收拾桌麵:“這個時間,負責打掃衛生的卡特太太已經睡下了,我把這些餐具送到一樓去,等明早……”


    說到這裏,艾斯忽然不再繼續說下去,他目光微轉,隱約亮色自眼底浮現。


    幾乎是同一時間,裴湘的眉目間也劃過一抹明悟。


    兩人四目相對,一個答案脫口而出。


    “女仆!”


    “艾斯,我們差點忽略了她。”裴湘一拍手,興奮起身。


    艾斯眉頭舒展,低聲道:


    “我之前把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俱樂部裏的會員身上,確實忽略了那個每天進入藍鯨圓頂廳打掃衛生的女仆。”


    裴湘嫣然一笑,坦然道:


    “不隻是你忽略了,我也把她忘了。現在想一想,她確實是非常適合悄悄拿走秘密文件的人。每天,她會第一個光明正大地走進藍鯨圓頂廳,會去清潔畫框和房間的每個角落,那時候,房間裏隻有她一個人。當她拿到東西後,可以把秘密物品藏在清掃工具當中,然後再不引人矚目地帶出藍鯨圓頂廳。”


    “女仆拿到交易物品後,會把它轉交給誰?”


    有了新進展後,艾斯立刻思考後續問題,他低喃著分析道:


    “她會像福特斯和小布朗那樣,把東西放在某個無人且隱蔽的地方,然後什麽都不知道地離開嗎?不,這不重要了,因為不論如何,緊隨其後取走東西的人,一定和幕後策劃一切的人有直接關係,或者,就是那人本身。”


    裴湘認同地點了點頭,語速稍快:


    “確實,對方沒有必要再增加麻煩了,多一個轉交環節,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既然東西已經在巡洋者俱樂部裏停留過一段時間了,就算是達到對方想要狐假虎威的效果了。


    “而且,那個小布朗應該也是對方安排的一個障眼法。幕後之人利用小布朗的好奇之心,讓他,以及深入調查的我們,把懷疑的視線集中在一些常去俱樂部的軍官身上。然後,就在我們忌憚猜疑無辜者之時,對方再通過一名不起眼的女仆,把交易物品順利轉移出去。”


    分析到這裏,艾斯皺著眉頭點了點桌麵,冷嗤一聲:


    “倒是一環套一環的好計劃。不過,這樣小心謹慎的行為,反而讓我們更加確定,對方和海軍內部真的沒有特別牢固緊密的關係,所以才如此虛張聲勢。”


    裴湘歎了一口氣,語氣有些無奈:


    “這份心機精力,竟然全用在歪門邪道上了。不過,也說明我們的勢力太過單薄,如果我們背景雄厚或者資金充裕,對方根本不敢玩弄這些狡詐心思。而我們也無需這樣暗中調查,完全可以堂堂正正地還擊回去。”


    這本是裴湘平常隨意的一句感歎,卻令年輕的艾斯·赫梅爾先生產生了新的想法。他望著燈火之下那張秀麗麵龐,開始認真思考未來的生活與選擇。


    不過在此之前,他還得先把那個幕後黑手揪出來。


    瞧著一臉鬥誌並興致勃勃的裴湘,艾斯突然清晰地意識到,他此前默認的解決問題的手段似乎有些行不通了。


    原本依照艾斯的打算,把敵人捉住之後,直接弄殘或者弄死了事,凡是膽敢攔路的,就直接鏟除好了。


    ——前行路上的絢爛鮮花,何妨用血雨腥風去灌溉。


    “艾米,如果我們通過女仆的線索確定了幕後之人的身份,你準備怎麽對付對方?”


    裴湘歪頭想了想,緩聲道:


    “大概會先收集對方的犯罪證據吧,當然,收集證據的過程可能會不太合法或者光明正大。等到掌握了可以徹底搞垮對方的把柄後,再尋找潛在的利益同盟者。通過一係列的利益交換與合作,確保我站在了一個相對公正的平台上後,再把敵人的犯罪證據交給相關執法部門,然後,讓法律審判對方。”


    艾斯立刻露出了“我也是這樣想”的表情。


    可內心深處卻有個聲音在悄悄詢問他,直接弄死敵人再接手對方的勢力財富這個辦法,不夠方便簡單高效嗎?如果想要獲得讓人不敢小覷的背景資源和金錢資本,其實是有許多“便捷”途徑的……


    這時,裴湘眼神清亮地望了過來,直接望進了艾斯的眼底與心底,好似清淩淩的星光月色灑在一片漆黑冰冷的湖麵上,讓沉眠湖底的怪獸舒服地翻了個身。


    “艾米,這次回去後,我想申請大學了,你覺得我學習法律專業怎麽樣?”


    裴湘愣了一下,一邊琢磨著話題怎麽一下子就跳到了這裏,一邊問道:


    “你小時候的理想不是要當海軍軍官嗎?或者成為船長艦長什麽的。”


    艾斯聽到裴湘還記得幾年前的舊事,忍不住輕笑一聲,隨即又改口道:


    “是我一時心血來潮。不過,即便不念法律專業,我也想自學一下。對了,我明早要去巡洋者俱樂部那邊查看情況,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裴湘心知明天大約就能出結果了,自然不願錯過第一時間獲悉消息的機會,便欣然決定和艾斯一起行動。


    於是,幾個小時的睡眠之後,裴湘和艾斯再次出現在了巡洋者俱樂部附近。


    九點鍾,一名拎著兩個大包袱的女仆從俱樂部後門走出來,裴湘和艾斯遠遠綴在這人身後。


    這名女仆把俱樂部裏需要清洗的毛巾餐布之類的東西送到兩個街區外的清洗店鋪後,沒有立刻原路返回工作地點,而是挎著購物籃子走進了一條比較熱鬧的巷子裏。


    這條巷子是附近有名的售賣肉製品的地方,來往顧客很多,女仆的瘦小身影很快就淹沒在商販和行人當中。


    穿過商鋪林立的巷子,女仆狀似不經意地回頭望了一眼身後,再次確定沒有人跟蹤後,她才腳步輕快地奔向了街道拐角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車門無聲開啟,女仆把胳膊上的籃子交給了車上的人。


    又過了片刻,那個籃子被遞了出來。接過籃子的女仆對著車內之人甜甜地笑了一下,而後才轉身走開。


    見狀,一直跟著女仆的裴湘和艾斯交換視線後,默契地分頭行動。裴湘跟上馬車,而艾斯則找機會截住女仆問話。


    馬車急速前行,裴湘一路追蹤。


    半個小時後,這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馬車終於停了下來,片刻後,一名長著鷹鉤鼻子的灰發中年人從馬車上走了下來,手中拎著一隻方方正正的皮麵文件包。


    裴湘裝作路過的樣子不緊不慢地靠近走下馬車的男人,嗅了嗅,確定那份密封圖紙就在文件包中。


    “抓到你了。”裴湘揚眉一笑,無聲說道。


    與此同時,審問完女仆的艾斯剛想離開僻靜的暗巷,忽然耳朵一動,捕捉到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和隱約槍響。他皺了皺眉頭,完全不想管閑事,於是轉身離開。


    隻是……


    走了幾步之後,他歎了一口氣,到底折返回來把昏迷在角落裏的女仆拎了起來。而後縱身一躍,跳到高牆的另一側,並屏住呼吸靠牆而立。


    幾分鍾後,腳步聲越來越近,槍聲也隨之而來。緊接著,在艾斯剛剛離開的地方爆發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激烈搏鬥。再後來,又是一聲槍響和一連串急促沉重的呼吸聲。


    艾斯靜靜聆聽著,聞著空氣裏的血腥味,心裏估摸著牆外麵的情況。其間那名女仆似乎有清醒的跡象,又被艾斯毫不猶豫地踢暈了。


    這時,遠處又有一隊人在漸漸靠近,艾斯聽到了,不久之後,牆外麵最後活下來的那個人也察覺到了。於是,那人不再繼續止血包紮傷口,而是再次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跑開了。


    艾斯趁著後麵那一隊人還沒有趕來之際,飛快檢查了一番牆對麵的情形,發現有兩個身穿製服的人倒在血泊中,一人頭顱中槍,一人被割斷了脖子。


    “看來,是被追捕的那個人跑了。他還擁有了兩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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