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選擇現在挑明問題,就是不想等一年之後他回來的時候,看到這姑娘已經弄出一個父不詳的孩子來。


    “顧姑娘,我知道這有些突然。剛好,我馬上就要去關外了,咱們得分開一年左右的時間,你可以認真思考我的提議。一年之後再見麵的時候,你再給我答案。”


    裴湘認真打量了玉羅刹幾眼。


    ——若是這人作為孩子的生父的話,外貌是沒得挑剔的,但是……


    “那個,梅公子,一年也挺久的,為了不白白耽擱咱倆的時間,有些問題我想先問明白,然後再決定等不等你回來。”


    “……請問。”


    “你的身體,嗯,是先天體弱還是後來受到的傷害?影不影響……後代健康?”


    “……不影響。”


    “你說你沒幾年可以活了,這個是誰告訴你的?最短幾年?最長幾年?”


    “……一年後,我給你帶來白神醫的親筆書函,上麵有診斷。”


    裴湘點了點頭,心想不能怪她專戳人傷疤。


    她現在這種情況,就相當於在武俠世界裏相親呀,當然得把對方的身體情況搞清楚了。


    她都沒問他房子、學曆、資產和負債這些問題,已經非常含蓄了。


    第116章


    倏忽已一載光陰,月夜十五,南海荒石海灘。


    劍光似月華匹練,劍氣如刺骨寒冰。


    裴湘的眼底冷冷映著對手不可置信的恐懼表情,手中的利劍直直刺向一具血肉之軀的胸口,這一瞬間,她的表情莊重而虔誠,仿佛就要完成一件非常神聖的使命。


    “噗嗤”一聲,利器紮入血肉,劍下之人的身軀在微微顫抖。


    裴湘深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手腕一轉,將鐵劍收回。


    這時,剛剛在生死邊緣徘徊過的南海劍派長老終於反應過來,在最後的一刹那,他的對手硬生生地改變了招式,讓刺向胸口的致命一劍偏移了三分,給他留下了一條命。


    “你不該手下留情的……”胡天威臉色複雜,語氣頹廢悵然,“劍客之間的比鬥,本來就是生死之戰,容不得半分軟弱仁慈。”


    “你已經敗了。”裴湘語氣淡漠。


    “是啊,老夫敗了。”


    “那麽,後會有期,希望你能再次成為我的對手。”


    裴湘轉身就走,但是胡天威喊住了她。


    “顧女俠,老夫不明白,你剛剛為何要冒著受內傷的風險手下留情?”


    “你我無冤無仇,隻是較量劍法而已,我何必奪你性命。”


    “可你練的是殺人的劍法。”


    裴湘抬起手中的鐵劍,目光落在劍尖處殘餘的血痕之上,微微搖頭,語氣冷淡而堅定:


    “不,我並不是為了殺人而練劍,所以,我的劍法也不是殺人的劍法。”


    胡天威愣了一下,眉目間有些疑惑不解,但是裴湘並不準備過多解釋。


    她把鐵劍歸鞘後,腳尖一蹴,整個人就如同飛鷹般掠起,飄然而去。


    胡天威是她來南海後挑戰的第九個成名劍客,此戰之後,她會養精蓄銳一段時間,之後,便該給葉氏一脈的高手送去約戰書了。


    裴湘禦風飛馳,很快就返回了她現在的住處。


    推開小院的門,她呼吸一頓。


    高大的木棉樹下,離開了一年之久的男人正坐在石桌上獨自弈棋,皎潔的月光和琉璃燈盞裏的明亮燭火交相輝映,給滿樹盛開的木棉花和花下之人鍍上了一層柔美朦朧的光暈。


    玉羅刹的眼中本來是盛滿笑意的,不過當裴湘走近後,他的臉色漸漸嚴肅起來。


    “你受傷了。”


    “嗯,剛和南海劍派的胡天威比完劍法。最後一劍刺出後,臨時改變了招式,使得內勁運行出了些差錯。不過問題不大,調養幾日就可以了。”


    裴湘一邊說著話,一邊在玉羅刹的對麵坐下。


    “為何要臨時變招?”


    “對手已經沒有鬥誌,我不願隨意殺人。”


    “你在出招前沒有看出來?”


    “我在醞釀出招前,忽然把人命看得很輕,不僅看輕別人的命,就連我自己的,那一瞬間都不值一提了,仿佛唯有勝利和殺戮才是最神聖的。但在最後一刻,我及時清醒過來,發現那並不是我真正的想法,所以才臨時變招的。所幸還不晚,沒有無端增加殺戮。”


    玉羅刹並不覺得殺人有錯,但殺不殺人得由自己來決定,被牽引著做下的決定確實讓人覺得不痛快。


    他把手中的棋子扔回藤編的棋簍中,朝著裴湘伸出手:


    “讓我檢查一下你的傷勢。”


    裴湘覺得他有些小題大做,但還是伸出手腕。


    “你剛回來嗎?找到那位藥師了嗎?”


    玉羅刹探查了一下裴湘的脈象和內息,確認隻是輕微的內力反噬,眉頭才稍稍舒展。


    他收回手,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和一個小瓷瓶。


    “此次去西北,我得到了一種奇藥,雖然依舊不能完全治愈我的病情,但可以緩和幾分。這瓶子裏的藥丸有十二粒,是一年的量,之後若是還想繼續服藥的話,就得我自己收集藥材了。”


    裴湘點了點頭,看向了小瓷瓶旁的信箋。


    玉羅刹輕歎一聲,把信往裴湘的方向推了推:“白神醫的親筆書信。我的身體狀況到底如何,信上都寫明白了,你可以仔細讀一讀。”


    盡管玉羅刹的眼神有些涼涼的,但裴湘可不會抹不開麵子裝客氣,她坦然地拿起信函,低頭閱讀裏麵的內容。


    半晌,裴湘抬頭,認真地打量著玉羅刹的麵色,怎麽也看不出這人隻有三五年的壽命。


    她想到他的武功才學,心中忍不住升騰起惋惜之情。


    不過,惋惜歸惋惜,該說的話還是要說清楚的。


    “我無法辨認出這是不是白神醫的親筆書函。”


    “顧姑娘還需要梅某做些別的事來證明?”


    “不必了,”裴湘搖了搖頭,“我現在的狀態有些危險,所以,我姑且當你的話都是真的吧。”


    玉羅刹一挑眉:“如果我騙你呢?”


    裴湘疑惑地歪了歪頭:“我想不出你騙我的理由。你看,你長得很好看,而我模樣普通,單憑外表,就是你吃虧了。至於其他方麵……我肯定不會因為嫁人就變成逆來順受之人。所以,一旦發現你騙了我,我轉身離開便是。這樣一想的話,就沒有什麽值得特別提防的了。”


    玉羅刹的心情不太順暢。


    雖然裴湘的話幾乎已經表明,她答應了他一年前的提議,即同意考慮兩人的婚事。但是,這種隨時準備離開的瀟灑態度,讓一向霸道驕傲的玉羅刹暗生沉鬱。


    他忽然不想這麽快成婚了。


    他有些煩躁,但又說不清道不明。


    “萬一……我真的另有所圖呢?”


    裴湘悄悄打了個哈欠,她剛剛經曆過一場戰鬥,此時有些累了,並不想繼續坐在這裏討論一些沒有準確答案的話題。


    這人是不是別有所圖,過幾年就知道了,現在說什麽都為時過早。


    “你能圖什麽呢?圖我給你生個孩子?可是,那也是我的心願。”


    說到這裏,裴湘忽然頓了一下,她倏地瞪圓了眼睛瞅著月光下的病美人,語氣稍稍有些遲疑:


    “還是說,你其實那個不行,就是,嗯,不能有後代了,但又喜歡我……想騙婚?”


    在玉羅刹越來越清涼的目光下,裴湘閉緊了嘴巴。


    過了一會兒,裴湘望著空蕩蕩的對麵和月夜中那一樹火紅木棉,表情有些無奈。


    ——這一言不合就消失的舉動有點任性,並不值得提倡。


    ——有什麽問題不能麵對麵講清楚呢?逃避並不能消除誤會。


    ——算了,先去睡覺吧,唔,好困。


    初六,吉日,宜婚嫁。


    裴湘和玉羅刹舉辦了一個簡單的婚禮,拜了天地,喝了交杯酒,之後就是在鴛鴦錦繡暖香帳,被翻紅浪,交頸纏綿。


    快到天明時,裴湘有些渴了,玉羅刹掀開床幔,將茶壺茶杯招到手中。


    裴湘就著他的手喝了一杯水,之後抬頭看向身側的男人。


    “你真的生病了嗎?”帶著薄繭的纖細手指劃過玉羅刹的胸膛,軟軟地按了按,“穿衣服的時候看著瘦削,其實都是騙人的。”


    玉羅刹喝水的動作一頓,他挑眉看著新婚妻子:


    “你之前對我有什麽誤解?我的傷勢在經脈內勁和五髒六腑,和我的外家功夫可沒有多少關係,就算是強弩之末,我也是個習武多年的男人。”


    裴湘眨了眨眼,心說這就是另類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嗎?


    玉羅刹現在一看到裴湘露出這種無辜的表情,就知道她心裏在腹誹他。他低頭扣住在胸前作亂的手,一翻身就把裴湘壓在了身下。


    “霜晴,我覺得……有些誤會還是得盡快解開……”


    “唔,等一下,我還是覺得不正常,你怎麽還這樣有精力?是不是因為你吃的那個藥……”


    新婚第三天,裴湘揉著腰跑去海邊練劍。


    玉羅刹心情不錯地招來下屬詢問教中之事,順便整理出姑蘇梅氏的產業,準備交給妻子打理。


    新婚第五天,兩人一起吃午飯。


    玉羅刹發現裴湘挺喜歡吃桌子上的一道菜,笑道:“看來,你挺習慣西北那邊的口味的。”


    裴湘不動聲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驚奇地問道:


    “這是西北特色菜肴?我之前沒有嚐過,圖新鮮多吃了兩口,不過味道真挺好的,家裏新雇了廚子嗎?”


    玉羅刹搖頭:“不是新雇傭的,是我一年前買下的仆人。我在西北的時候就用的這個廚子。我也沒有想到,我會更喜歡西北風味。”


    “誒,既然你喜歡,怎麽前幾天的餐桌上都沒有看到這道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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