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黑的巷道,原本的森幽卻因為周圍倒著許多械人而顯得淩亂,這種淩亂感反倒將那種幽冥感給衝得淡了。


    玄機搶了計算機跑了,那個黑衣人追了,這些隻剩下宣姬一個人在這裏,她一雙怒極了的眼裏緊繃著 一股子火,到了最後無處可泄的時候,反倒是勾唇冷笑了起來。


    “比我想象的,要機靈許多啊!”


    宣姬向來自負,一切全都掌握在自己手裏,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最看不上的傀儡械人,居然真的擺脫了自己的指令,甚至還搶走了計算機。


    宣姬像是泄了氣一樣,仍舊坐在那裏,一身紅衣豔如火焰,但她整個人此刻卻給人一種出奇的孤冷之覺。


    她有氣無力地,卻在下一刻忽然側首,朝著身後一聲冷喝:“是誰,出來!”


    從身後的黑暗中,白花花躡手躡腳地走了出來,她在剛才的慌亂中和機姐衝散了,剛才大亂又不敢出來,隻好一直躲到現在。


    卻沒想到,直到她出來了之後,機姐已經不在了,隻剩下宣姬!


    留誰不好,偏偏留這個女魔頭。


    “是你啊!”宣姬見到是這個小丫頭的時候,原本的戒備卻鬆弛了一半,兀自撐著身子站起來。


    白花花見她要朝自己過來,忽然大喊:“別過來啊,我告訴你,我不怕你的。”白花花已經開始在盤算等下的逃跑路線了。


    但是,宣姬連她家機姐都能隨時掌控,那種無力支配的感覺讓白花花打從心裏害怕起宣姬。


    宣姬卻沒理會她,兀自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衣袖,“我記得,你是跟在玄機身旁的小丫頭。”


    白花花見她整理完自己的衣袖就開始朝自己走過來,一副受驚了的模樣,“我告訴你,我家機姐已經跑掉了,你再控製不了她。”


    “她倒是收集了一幫忠心的手下,可惜智商不大高。”宣姬輕哼了一句,然後朝著白花花伸出手,“過來。”


    休想!


    白花花一副死不肯從的樣子。


    宣姬神情一凜,“如果,不想我現在就把玄機的數據全部給銷毀的話,你就乖乖聽話。”說著,她又將手抬高了起來,示意白花花過來扶。


    見她這樣,白花花有種想揍她的衝動,要不是害怕的話。


    但心裏不爽歸不爽,白花花還是走了過去,心想這人真是比太後架子還高,她家機姐都從不用人扶,怎麽到她這裏就……


    白花花腹誹到一半,忽然發現哪裏不對勁,低下頭一看,卻見到宣姬的後背插著一隻手,鋼鐵骨架,從手腕處齊齊斷裂的手。


    這隻手,五指全都沒入了她的後背,隻看到五個流著血的黑洞。


    “你……”白花花驚詫地開口,但是卻發現被她扶著的宣姬忽然身子一肅,直直地朝著側邊的方向看去。


    但見街道的另一邊,雲仆的身影晃悠悠地、信步閑庭地朝著這邊走來。於他而言,仿佛周圍不是堆滿倒地的械人,仿佛不是森幽的地下城,而是行走在深山老林中,自在悠然。


    “阿宣,咱們又見麵了。”雲仆以老朋友的口吻向她打招呼,在走到距離宣姬一定距離的時候停下了腳步,雙手落在前麵,直立著看向這裏。


    “這裏是地下城,你再怎麽躲都還是在我的地方,你何苦呢?”雲仆搖著頭說道。


    “我在找李瑤之。”宣姬仍舊是最初的答案。


    雲仆搖搖頭,“陛下在皇宮裏呢!”


    宣姬聽著,定住了許久,而後卻笑了起來,她死死的抓住旁邊白花花的手,努力地讓自己強行撐著,不讓雲仆看出自己的傷勢嚴重。


    而白花花下意識地低頭,看著自己腐扶住宣姬的掌心處,白花花心裏一怔。


    因為,宣姬也在用和玄機同樣的方式在她手心畫著逃跑的方向,這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心思讓白花花相信,她們兩人真的是衍生自同一處。


    也隻有在這一刻,白花花忽然覺得,宣姬和玄機像是同一個人。


    怎麽能這樣想!


    白花花趕緊將自己拉回來,這個宣姬不是什麽好人。


    “讓我來告訴你接下來該怎麽做吧!”雲仆氣定神閑,對於所有人,所有事的走向分析,與他而言是再容易不過的,他是天生的預判者。


    “接下來,你可以繼續找陛下。結果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概率,你還是會被囚禁起來,但是這次的結果你將會生不如死。”


    “另一個選擇,那就是現在逃出地下城,繼續回到李慶之的陣營裏,嗯,外麵的戰局現在勝負四六開,很是有機會。但不怪我沒提醒你,李慶之可比陛下更沒良心,你的下場堪憂。”


    “再有的選擇,那就是告訴我,龍脈的總數據芯片在哪裏,然後我放你走。你知道的,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龍脈裏兩台計算機,一台的負責演算預判,一台負責儲存數據。當年你把我帶出來,怎麽就不把另一台也帶出來呢,就能省了這中間這麽多事。”


    雲仆無奈地攤開著手,將這幾個選項羅列在宣姬的眼前,看似讓她自己選擇,實則已經暗中迫使她麵向最後一個選擇了。


    宣姬看著雲仆,忽然一笑,深諳和這個善於預判以及在規則裏找漏洞的家夥該怎麽樣對話,宣姬不露半點意向,反倒好笑地反問:“雲台算計,預判向來奇準無比。那你預判一下,我會選哪個?”


    麵對宣姬的笑意,雲仆一直睜著眼看著宣姬,不但沒有心思與她斡旋,反倒是一直氣定神閑的模樣逐漸拉垮下來,臉色陰沉。


    “最好的選擇,其實已經擺在你麵前了,你何必死揪著心裏那點執念?”雲仆很顯然,知道眼前的宣姬會做什麽樣的選擇。


    “雲仆,要不要,我也來與預判你一下?”宣姬忽然反客為主,笑起來的時候猶如當初剛剛從深埋的地底下走出來一樣。


    雲仆眉頭一皺,“你?”


    很顯然,在這方麵雲仆有資格鄙視任何人。


    宣姬臉上笑意依舊,隻有白花花知道她現在實際上緊繃成什麽樣,白花花實在無法想象,連她家機姐都害怕的宣姬,為什麽會這麽怕一個老頭,怕到這種地步。


    宣姬說:“我說,無論我選擇哪一個,到最後,我落到你手上的時候,你都會殺了我。”


    宣姬對雲仆的恨,可就悠遠了,從當年它還不是這幅模樣的時候,就開始攛掇李瑤之殺了她,那個時候,宣姬就知道了這家夥的心思。


    果不其然,雲仆的臉徹底難看了起來。


    而宣姬等的就是他這一刻的心神大亂,她忽然給白花花一個示意。


    早就準備好了白花花在得到示意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按照宣姬給的路線撤離,花花的輕功了得,再加上雲仆根本不會武功,所以也沒有追上去,隻仍舊站在那裏看著她們離去的蹤影。


    宣姬給花花的方向,是朝地下城的最深處而去,那是一條深藏在這裏無人知道的小道,平時被廢鐵山所遮擋。


    宣姬也是這些天在這裏久了,才摸索到這裏。


    雲仆絕對想不到,她會往這裏來。


    然而,宣姬身上傷勢嚴重根本就爬不上這座說高不高,說矮不矮的鐵山。


    白花花本就是山上長大的,在加上周圍弟兄都講義氣,既然自己現在和宣姬站在同一處,她自然也不會撇下她,更何況,白花花還在宣姬的身上看到了和玄機相同的一麵。


    這致使得她沒法扔下宣姬。


    於是二話不說的就矮下身去,背起宣姬爬過那座鐵山。


    鐵山上,都是整個地下城不用的廢鐵堆積地,白花花輕功再好,但背著宣姬在這樣的廢墟上攀爬,其艱難可見一斑。


    在白花花的背上,宣姬瞥見了這個女孩手裏流出來的血時,眼神了無形地顫了一下。


    “玄機把你們變成械人的?”宣姬難得自己有心情開口問詢別人的事。


    白花花“嗯啊”了一聲,然後又加了一句,“機姐對我們可好了。”


    “械人罷了,她是我的傀儡械,你們是她的傀儡械而已。”宣姬對這種情似乎有些嗤之以鼻,但她此刻在白花花的背上,說這話的時候卻覺得怪怪的。


    “才不是,你以為機姐和你一樣?”白花花快人快語,雖然怕她,但不代表能讓她胡扯個夠。


    別人對宣姬說話,從來都是恭恭敬敬的,哪怕是玄機也從來不敢有半點造次的心思,白花花這樣換做尋常,宣姬早耐不住性了。


    但是現在,許是已經很久沒人跟宣姬聊天了,她既然格外地有容忍性,也不去介意白花花所說的話。


    “你們平時就是這麽張嘴和玄機說話的?”宣姬又問。


    “不然咧?”白花花爬著的動作明顯遲疑了一下,片刻靜止之後又繼續爬上去,“不張嘴怎麽說話?”


    宣姬聽著,不覺之間竟然緩緩勾唇。


    可這抹笑意也帶著莫測,宣姬上一刻還覺得這妮子說話渾然可愛,但這一刻卻又忽然凝固了起來。在白花花的背上又顛簸了一小段路之後,宣姬又問:“玄機剛醒來那會,在做什麽?”


    那個時候宣姬還在沉睡,她不知道沒有自己的時候,那架從她而衍生出來的械人在幹嗎?


    白花花倒是仔細地思想了一番,“先殺了我們原來的大當家,然後霸占了我們的山寨,強迫我們當她手下……”


    宣姬聽著不覺蹙眉,玄機這性子,倒是霸道,一點不像她。


    也從白花花的口中,宣姬發現,自己竟然對自己的傀儡械人很是陌生,幾乎勾勒不玄機那時候的樣子。在記憶中,玄機就是一架不會動的人形機械玩偶,沒有生命,不鮮活,也不會動。


    “然後呢?”


    白花花咬著牙,吃力往上,終於站到了廢鐵山的最高處。“然後,就一直在找宣姬啊,她說找自己的姐姐。”


    姐姐!


    宣姬不覺心裏一住,臉上的神情仍舊凝固著,看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悲歡。這也對,她本來就是個喜怒無常且還扭曲的。


    在宣姬沒有再開口的時候,白花花對她說:“抓緊了,我要下去了。”


    在白花花往下去的時候,宣姬卻忽然更加用力地抓著她雙肩的衣衫,“這次,如果你能順利把我帶到那扇門對麵,從今以後我就不殺玄機了。”


    “啊?”白花花差點沒收住,兩個人險些沒翻下去,怔忡了好久才忽然反應過來宣姬說的什麽。然後,白花花便喜笑顏開了,“這可是你說的哦。”


    她的輕功了得,直接下去就是宣姬口中說的那扇門了。那是一扇玄黑的雙開大門,門上斑駁著歲月的痕跡,還有兩隻銜著輔首的獸麵紋祥。


    在及近那扇門的時候,白花花忍不住問:“那……這扇門後麵是什麽地方?”


    出路嗎?


    離開地下城的後路?


    那是什麽路?


    沒有人比雲仆更加清楚的了。


    此刻的雲仆仍舊站在剛才淩亂的街道上,仍舊是兩手垂落在前麵的姿態,他看著宣姬退去的方向,心裏便篤定了宣姬的去路。


    “你偏生選了一條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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