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換作其他人,定會與她分享這番樂趣,可他一生被苦難占據,如今恍然看去,竟已忘記了應當如何感到開心。


    離群索居、陰沉乖戾、自始至終隻會破壞氣氛,連他都厭煩這樣的自己。


    秦蘿的腳步一頓。


    再抬起頭來,眼中居然滿是吃驚,裝滿糕點的腮幫子向兩邊鼓起,講話像在唔唔唔:“我我我、我表現得這麽明顯嗎!”


    謝尋非:……


    謝尋非:“……嗯。”


    “因為真的很開心啊!”


    小倉鼠咽下嘴裏的點心,拿手搓了搓又酸又累的臉頰:“遇見謝哥哥之後,我有了房子住,有東西吃,還有人陪我說話,不用擔心被壞蛋抓走。”


    冬夜的雪很大。


    因此當秦蘿踏踏踏向前跑開幾步,又轉過身來麵向他時,緋紅裙擺輕輕一揚,便有浮玉般的雪色悠悠溢開,縈繞在鬥篷、腳邊、以及女孩漆黑的長發。


    秦蘿咧著嘴與他對視,瞳孔瑩瑩發亮:“你看,白白的雪花很漂亮,城牆上星星一樣的亮光很漂亮,兩邊小小的房子很漂亮,謝哥哥也很漂亮——這一切都很好,我也很開心。”


    ……什麽啊。


    在她身邊,分明隻有冷得令人厭煩的大雪,毫無美感可言的陣法,黑街中貧瘠破敗的小屋,以及生來就被厭惡的半魔。


    他與“漂亮”這種詞語根本搭不著邊。


    謝尋非想要別開目光,心口卻悶悶發堵,有什麽情緒正在破土而出,又被他狠狠壓下。


    他已經……快要承受不了如此鮮活的情緒。


    秦蘿仰頭看著他:“謝哥哥,你不開心嗎?”


    他才不覺得開心。


    少年欲要矢口否認,卻聽耳邊再度傳來女孩稚嫩的嗓音:“謝哥哥,你頭上的小黑動了一下!”


    ……所以不要給他的魔氣隨便取些奇奇怪怪的名字啊。


    謝尋非屏息凝神,試圖壓製魔氣的騷動,卻莫名感到心煩意亂。


    於是頭頂的黑色兔子晃了晃圓滾滾的肚皮,耳朵倏然一搖,在他腦袋上打了個舒舒服服的滾。


    很不給麵子的秦蘿:“又動了!小黑,好可愛!”


    謝尋非:。


    小孩,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天下第一最討厭。


    四周的小樓裏響起嘈雜笑音,生有桃花眼的艷麗少年卻頭一回感受不到絲毫怒意。


    比起羞惱,更為明顯的,是從耳根騰起的熾熱溫度。


    若是以往,他本該生出不悅的。


    可謝尋非隻是抿唇蹙眉,笨拙摸摸發熱的耳朵,努力做出冷硬的口吻:“……別看了。”


    之後的一夜寧靜祥和,沒出現任何變故,然而第二日清晨,秦蘿卻是被一聲尖叫吵醒的。


    尖叫之後,是更為淒厲的刺耳怒號。


    冬天的被窩最是暖和,她睡得迷迷糊糊,還以為自己做了噩夢,下一瞬,就聽見轟隆隆的巨響出現在耳旁——


    臥房裏好端端的石頭牆,被不知什麽東西轟塌了。


    上一瞬息的秦蘿:—。—???


    此時此刻的秦蘿:o。o!!!


    “快快快、快跑!我感覺到一股邪氣,有危險!”


    伏魔錄的催促清晰可辨,不遠處則是陌生男人的尖叫:“救救救命啊!陣法、陣法為何出現紕漏……邪魔闖進來殺人了!”


    黑街位於龍城邊緣,與城牆緊密相連,若有邪魔闖入,這裏毫無疑問是最先遭殃的地點。


    秦蘿來不及細想太多,正要下床跑開,猝不及防,與一雙血紅的眼睛四目相對。


    臥房牆麵被毀,一名異常魁梧的男子立於牆外。雖然同樣黑氣纏身,但與謝尋非不同,男人渾身上下滿是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那些黑糊糊的氣息粘膩濃稠,帶著濃濃殺意。


    這個人會殺了她。


    “陣法已被修補,與你同來的魔物皆已伏誅。”


    現場一片混亂,男人身後跟著幾個手持長劍的白衣少年,想必是店老板口中的仙家弟子。為首那人望見秦蘿,麵上神色更厲:“若不傷及無辜,我們定會饒你一條性命。”


    然而男人怎會理他。


    電光石火,異變陡生。


    黑蛇般的氣息愈來愈濃,伴隨著男人一聲冷笑,倏然向秦蘿所在的角落飛撲而來。


    身為劍聖之女,她帶有不少防身法器,以此人的修為應當構不成威脅。


    伏魔錄對此心知肚明,卻還是忍不住提了一顆並不存在的心,做好當男人襲來之際,拚盡全力將秦蘿護住的準備。


    然而它沒能等來那一刻。


    黑氣如潮,滿攜殺意衝來的瞬間,陡然現出另一道刺目白光。


    ——被謝尋非握在手中的小刀寒芒隱現,殺氣斬碎片片飄搖而落的雪花。


    少年身如鬼魅,不過眨眼的功夫,在霧一般的雪屑裏,便爆開觸目驚心的血紅。


    秦蘿微微睜大眼睛,還沒做出反應,頭頂就被蓋上了一件粗布外衫,遮掩住全部視線。


    冷冰冰的皂角氣息,是謝哥哥的味道。


    街道上亂作一團,吵吵嚷嚷的人聲不絕於耳,坐在床上的小團子微微一動,把腦袋上的布料輕輕掀開。


    那個陌生男人已經不見了。


    而在那群白衣服的仙門弟子背後——


    秦蘿無聲張了張嘴,聽見自己心髒砰砰跳動的聲音。


    在四個和她差不多大小的女孩裏,有張格外熟悉,卻又與之前大不一樣的麵孔。


    她變矮了許多,沒有戴麵紗,臉上的疤痕也盡數消散,開口時嗓音稚嫩,帶著激動的顫抖:“蘿蘿!”


    “小——”


    小團子咕咚下床,踩著雪花噔噔跑,來了個大大的熊抱:“小師姐!”


    秦蘿再度化身十萬個為什麽:“小師姐,你怎麽變小了?為什麽會到這兒來?”


    這件事說來話長。


    凡是進入幻境之人,少年、青年與老年都會變為七年前的模樣,孩子沒辦法變得更小,隻能維持在原狀。


    楚明箏擔心她的安危,等不及解釋太多:“以後再細細告訴你。江師弟、駱師兄與陸望都跟我們匯了合,大家都在找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


    秦蘿連連點頭,望向不遠處一言不發的少年:“多虧有謝哥哥收留我,他是個超級大好人!”


    她話音方落,忽然聽見身側一聲冷哼,尋聲望去,居然是垮著一張小臉的江星燃。


    目光匆匆瞥了瞥謝尋非,江星燃眼皮一跳。


    如今龍城危急,他們一行人身為蒼梧仙宗弟子,理所當然跟在那群仙門小道長身邊。


    今早城外的邪魔群起而攻之,把陣法撕裂一條小口,雖然及時補上了,還是有漏網之魚進入城中。


    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又髒又破的地方,聽見秦蘿的聲音。


    “哼。”


    江星燃酷酷叉腰:“你這聲‘哥哥’,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其他家夥都有呢?”


    第11章


    “蘿蘿是我師妹,多謝道友救命之恩。”


    那邊兩個小蘿卜頭還在嘰嘰喳喳說著話,楚明箏暗暗鬆下一口氣,踱步上前,看向角落裏的黑衣少年。


    這是個魔修,神色稱不上良善。


    他看起來不過十三四歲,卻能將那名邪祟一刀了結,想必是個修為不低的狠角色。黑街處處充斥著刀尖舔血的亡命之徒,從此人麵相看來,定是其中之一。


    但他畢竟救了秦蘿。


    謝尋非抿唇,應了聲“嗯”。


    他話不多,也不懂得應當如何與人交談,幹脆緘口不言。餘光掠過身側破敗的牆麵,無聲一轉,落在不遠處小小的緋色影子上。


    在她身邊,站著另一個男孩。


    那孩子衣著不菲,神色是最為天真的得意張揚,正雙手叉著腰,站在日光下滔滔不絕。


    和他是截然相反的模樣。


    而在街道拐角,有更多人向著女孩走去。


    這是他早該意識到的事情。


    秦蘿顯然出身不低,在身邊所有人的關愛裏長大,並不缺少家人與夥伴。


    對於她來說,他隻不過是個萍水相逢的路人角色,孤僻古怪、身陷髒汙淤泥之中,甚至留不下多麽濃墨重彩的記憶,等她和家人團聚的時候,便會毫不猶豫轉身離開。


    無論在謝尋非眼裏,那個突然出現的小孩有多麽與眾不同。


    ……他才沒有覺得失落。


    隻是方才殺了隻邪魔,被地上的血腥味熏得有些悶。


    自稱是她師姐的女孩仍在道謝,說著收留秦蘿後應得的報酬,謝尋非對此不感興趣,喉頭微動。


    他本想拒絕,然而話未出口,卻聽見另一道風風火火的童音。


    “小師姐,這是謝尋非哥哥,他可——好啦!”


    秦蘿背著雙手邁著小短腿,呼呼啦啦飛快跑到他身邊,嘴邊的笑意止不下。話音方落,忽地彎起雙眼看向他側臉,露出神秘兮兮的模樣:“謝哥哥,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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