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常坐這艘遊舫的旅人,僅憑方才落下竹簾和船身劇烈停頓的這一下,即便不等竹簾完全拉起,亦知道遊舫行至了何處。


    “竹簾落,舫過彎,應是到澤城了。”


    聽到澤城到了,竹簾都還沒有升起呢,便不少旅人到亭子的邊緣處翹首以盼,臉上難掩興奮之色。


    而此刻。


    林樂知一股腦的心思全都集中在了這五文錢上,哪還有心思去管過路的城鎮。


    “不就是五文錢,我這就給你。”


    說著,林樂知便拿出錢袋子朝袋口探去,手還沒摸到呢,便被蕭以禍給攔了下來。


    “怎麽,你不是要我還你嗎?”


    蕭以禍笑著,說的極為理所應當,又斬釘截鐵道:“還,自然是要還的,隻是……既然你之前欠我的是餛飩錢,自然也要用餛飩來償還,如此方才合理。”


    “你…!”


    “最近我是不想吃餛飩了,等我什麽時候再想吃的時候,你再還吧。”


    這遊舫上的餛飩賣的比平日集市上的貴,一碗餛飩要十文錢。


    他卻非要這五文錢。


    合理?


    這蕭以禍分明是當債主上癮,存心想看自己難堪,以報剛才自己逗弄他的仇。


    人家都說欠錢的是大爺,他這上趕著還錢的倒成孫子了。


    那他要是一直不想吃,合著就一直欠著他的了?


    林樂知也懶得跟蕭以禍繼續爭辯,心中雖有些氣不過,但麵上還是裝的很是輕鬆,心想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硬扯出僵硬的笑容道:“行,你是債主,自然你說了算。”


    隨著竹簾緩緩升起,竹簾外的天色已然落下了帷幕。


    行船的眾船夫,同聲高亢的喊道:“澤城到了——!”


    林樂知輕吐了一口悶氣,被這喊的一聲吸引著看去,可這一眼看過去,神情便不由得怔住了,呼吸也凝住了一瞬。


    像是被迷住了一般,瞪大了雙眼,眼中亮閃閃的,再也挪不開眼了,心中的悶氣也隨之蕩然無存。


    沒想到,這澤城竟如此美。


    由於占據了高位,位於遊舫的最高點,很輕鬆便將澤城的景致盡收眼底。


    整座城市布滿了已修建好的河道,河道兩旁坐落著屋舍,河道之間的連通多依靠石橋和小船。


    石橋上的百姓漫步悠然。


    石橋的下的小船有次序的從石橋洞中緩緩而出。


    小船上或遊樂、或賣東西、或浣衣。


    遊舫是將集市搬到了船上,而澤城是一艘艘小船匯成了集市。


    小船眾多,卻並不覺得雜亂和擁擠,仿佛在這個城隻要有一艘小船,就能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情。


    這般悠然嫻靜之景,加之夜晚燈光的映襯,儼如一幅壯闊的生活畫卷,看了使人身心都覺得暢快了。


    如此美景,說是入了桃花源也不為過啊。


    雖無桃花,卻桃花已入心間,目之所見,處處桃花。


    林樂知眼中亮起的星色,比見到遊舫時還要亮閃閃的,眼睛都忘了眨,看他如此沉醉的神情,蕭以禍的嘴角也不自覺的勾起了一抹淺笑。


    他順著林樂知的視線望去,輕聲道:“澤城,聽聞依水而建,又被百姓稱為水上之鄉,漓江之水沿支流遍布全城,城內有一三十六處河道。百姓互通往來皆依靠小船和石橋。澤城之美,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想不到你還蠻有見聞的。”


    “我年幼時無處可去,是師傅告訴我的,他還跟我講了許多他年少遊曆時去過的地方,倒是真想都去瞧上一瞧。”


    聽及蕭以禍說到他的師父,林樂知心頭一顫,從眼前的美景之中抽出神來,眸色稍沉。


    從他所聽聞的淩飛寒看,年輕時喜歡四處遊曆,隨性瀟灑,路遇不平,無關事大事小,都會出手相助。


    名盛江湖,風頭無兩。


    單就蕭以禍對他師傅的形容,喜歡遊曆這一點來看,倒很是貼近。


    程肅在談及淩飛寒時,神情與語氣間亦難掩敬佩之意,更隱隱透露出一抹對淩飛寒生性瀟灑率真、不畏世俗的欽羨。


    敢隻身闖皇宮還能不被禁軍發現,跟進自己家後花園一樣,定然是個不簡單的人物,武功高強自不必提,膽識一定更超常人。


    而且。


    此地離掩月穀並不遠。


    “看來你師父去過不少地方。”


    林樂知以閑聊的語氣笑著說道。


    蕭以禍眼中流轉著懷念,眼中還隱有一抹期待和向往,嘴角帶有淺笑,輕“嗯”了一聲,緩緩道:“澤城的水,漠城的花,北疆的雪,雲羌的木,故鄉的月。”


    蕭以禍的描繪,雖不細致,可語氣中所包含的情感,卻仿佛已經跨越了萬水千山,去到了那些他未曾去過卻心馳神往的地方。


    故鄉的月。


    這句話故鄉的月,林樂知在心中暗自思忖,抬頭望向夜空中升起的月。


    故鄉的月所指是掩月穀的月亮嗎?


    可……


    聽聞淩飛寒所在的掩月穀,據說站在穀中看不到月亮。


    莫非是他想錯了。


    蕭以禍的師傅並非淩飛寒。


    還是說……


    就像眼前無桃花,可心中桃花盛開一般,此月所指的並非是月,而是家之歸處,無月亦明。


    “在想什麽?”


    蕭以禍的話問的林樂知的眼中掠過了一抹驚色,隨即眼中帶有些許落寞道:“在想有些可惜。”


    “可惜?”


    “對啊,你說我如果不是失憶了,說不準,曾親眼見過你說的這些景色呢。我若是記得,此刻一定更能體會其中之美,也能更好的細細講於你聽。”


    聽及。


    蕭以禍的眸色微微動搖,隨即開口輕聲說道:“忘記了也未必是可惜之事。風景震撼之美,餘生數眼都難比初見一眼。以全新目光待之,再去走上一遍,必定仍是一番壯闊景象。”


    雖然失憶是林樂知胡謅的,不過對蕭以禍所言卻動心不已。


    “說的也是,等一切事情了結,我一定要在這澤城泛舟,去漠城賞花,去北疆看雪,去雲羌觀木,回…”


    當抬頭尋向夜空中的明月時,林樂知的聲音戛然而止。


    回……


    林樂知想說回故城望月。


    可天下之大,於他而言,何處是歸處?


    更何況。


    他早就沒有家了。


    看林樂知眼中流露出來的落寞,蕭以禍的眼中升起一抹心疼,當中隱有一抹難以察覺的愧色。


    他剛想啟唇說些什麽時,亭上突然有小孩指向其中一條河道,一臉激動、興奮道:“爹娘,你們看,那有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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