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站在路燈下,倒真的像一團霧了,變得模湖朦朧起來。


    “她是怎麽做到的?我的確封鎖了她的能力才是?我的能力來自啟蒙者的啟示,根植於基本法則,根植於底層邏輯,不可能有比這更加基礎的能力了。


    “旁邊那個女孩幫了她?不,那個女孩的能力是認知與解讀,而且我也封鎖了她的能力。如果黃嬋都做不到突破我的封鎖,那她更加不可能。”


    答桉是什麽?


    “霧”的雙眼,攀上迷蒙的水汽,看上去像是在流淚。但他臉上是絕無傷心之意的。


    答桉是——


    “從她發現我那一刻起,時間就已經開始‘倒轉’了!隻不過,速度極其緩慢,緩慢到不足以抵消事物的變化慣性。當她試探完我的能力後,倒轉加速,以最快的速度,一瞬之內結束。”


    “霧”的智慧讓他在一番思索後,通曉了黃嬋的手段。這令他有些興奮,因為他幾乎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基於基本法則的能力發揮到這種程度,精準、完善到無以複加的地步。她簡直就像是站在全知者視角,完美無誤地預判到了接下來的每一絲變化。


    “天才,天才般的智慧,天才般的決策,天才般的定力!”


    “霧”由衷地讚揚他的對手。


    風將他的讚揚帶到黃嬋耳邊。


    黃嬋麵色平靜。並非是她故作鎮定,而是在過去所有的時間裏,不管經曆什麽事,她總是這樣。在法尹看來,她簡直是臨危不亂,如有神助的女王。不過,對於她本人而言,這是時間消磨掉一切妙趣後的枯燥、沉悶和緘默。


    “霧”再一次來到她們麵前,


    “你本可以憑借這份能力,成為真正的王,而不是陰暗之地的惡魔。”


    法尹心裏十分不滿“霧”的形容,想著哪有這麽好看的惡魔?懂不懂審美啊你!


    黃嬋卻像是被觸及了什麽令她不適的地方,


    “在這樣一個時代,王與惡魔並無區別。”


    “霧”捕捉到了什麽不太一樣的地方。他試探著繼續說,


    “那麽,你覺得管理、統治一個有序的社會,帶領人們走向更美好的生活好一些,還是滋養犯罪,泯滅人性,破壞秩序好一些呢?”


    “如果這份秩序建立在柔性金屬上,那麽我所做之事,的確實在滋養犯罪,泯滅人性,破壞秩序。”


    “霧”嘴角輕揚,


    “但,你旁邊的小淑女知道嗎?”


    法尹頓了一下,下意識地問,


    “我該知道什麽?”


    “霧”掌控了對話的主動權,


    “看來有人還被蒙在鼓裏。”


    “我嗎?”法尹問。


    “霧”手掌抵著傘柄,


    “你覺得呢,親愛的。”


    法尹眼睛轉了轉,靈機一動,大聲說,


    “我懂了,你想用花言巧語蠱惑人心!放棄吧,我不會上當的!蟬小姐雖然不是什麽都會告訴我,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況且,我也有自己的秘密,沒有什麽不同。你休想試圖用這種話分裂我們的關係!”


    “霧”笑出了聲。他知道這個女孩對黃嬋的信任已經根植於心了,自己說什麽她都隻覺得是謊言,不會相信的。不過,他也並不會說出黃嬋的秘密。他不需要向法尹施壓。壓力更應該給予黃嬋本人,


    “多麽懂事的小淑女啊。聰敏,機靈。她一定會越來越完美的。不是嗎?”“霧”直直地看著黃嬋。


    黃嬋目光沉斂,眼皮稍稍耷拉著,


    “我從不會逃避。也許會覺得惋惜,但既定的事如果是我的選擇,那我會負責到底。你高估了我的品性,也低估了我的決心。”


    “霧”心裏權衡著,“時間在她們那邊……她們根本不需要戰勝我,隻需要拖住我,任由傳染病破壞柔性金屬即可。我的攻擊對她們無效,不論我使用什麽啟示錄,隻要黃嬋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倒轉程序’,那麽一切必然會回到起點。我的目的應該更加明確,不應該將殺死她們作為第一目的,而應該是切斷傳染病的傳染過程。傳染過程是信息流在信息媒介之間的傳播,要麽解決信息起點,要麽切斷傳播途徑,要麽解決信息終點。”


    最終,“霧”得出結論,依靠現在的他,根本不可能破局。敵人比他一開始想象的要更加強大。哪怕知道了信息起點就是麵前這個年少無知的女孩,也沒法解決。


    他不可能在黃嬋的防守下,將法尹殺死。


    而切斷傳播途徑,那需要讓世界上所有人都瞬間失憶才行,但這顯然不可能。他沒有這個能力,更加沒有這個權限。


    信息終點——柔性金屬。老實說,“霧”並不理解啟蒙者為何會在這個世界加入柔性金屬這種東西。但既然是啟蒙者的選擇,肯定是正確且合理的。


    那麽,局勢無解了嗎?


    “你從沒想過這個世界的未來會是如何。”“霧”看著黃嬋說,“你並不會為你的選擇負責。你隻關心破壞,不關係重建。”


    “是的,你說的對。我不會成為英雄,我不會考慮其他人。所以,我對你說,你高估了我的品性。為了達成目的,我可以不擇手段。”黃嬋並不介意在法尹麵前說出這些話。


    她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隻不過法尹看待她時,帶著的濾鏡太重了。


    “那麽。我也許應該對你使用,正義的啟示。”


    隨著“霧”的話音落下,黃嬋和法尹的視野陡然崩塌。


    “霧”想明白了,他本身隻是啟蒙者的代行者,並非啟蒙者本身。他遵從啟示,遵從高位者的意誌,絕不逾越,絕不出格。而現在,如果還不自知,認為隻靠自己,就能完美解決這個困難,那毫無疑問就是失格的行為。無法解決的事情,就交給能解決的人去做吧。


    既然無法處理這兩位,那麽,就讓她們去直麵啟蒙者吧。


    正義的啟示之光,籠罩大地。


    房間空空如也。


    “霧”看著窗外的大雨。也許在這一刻,他短暫地思考過啟蒙者為何要往世界投入柔性金屬這種東西,但片刻的思考後,一切就與他無關了。


    將要離開時,他腦中出現邁卡斯·索恩的念頭,


    “她們去哪裏了?為什麽不讓我跟黃嬋說話?你知道我選擇接納你,就是因為你可以幫我找到她。”


    “霧”並沒有回答,直接掐斷了這份念頭。在他看來,邁卡斯·索恩並不配擁有黃嬋這位朋友。他不想理會這毫無意義的抗訴。時間應該用在更有意義的地方。現在,他得去幫助巴克·尼爾森管理這座城市。隻要極光城還存在,哪怕世界上的其他國家全都毀滅了,都無所謂。


    極光城,不止是世界的中心,還是啟蒙者用來調整世界變化趨勢的起點。


    無論如何,都要保證這座城市的穩定。


    ……


    “結構在變化,框架在崩塌,新的設定不斷加入,優先級全麵調整……”


    “你說什麽?”


    “啊?!”法尹猛然驚醒過來,抬頭看去,隻看到一片虛無,黃嬋疊腿坐在她旁邊。她捂著頭坐起來,“這裏是什麽地方?”


    黃嬋說,


    “不知道。敵人貌似使用了什麽術法,把我們送了過來。”


    “我的頭好痛。”


    “剛剛你說夢話了。”


    “是嗎?”法尹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你說‘結構在變化,框架在崩塌,新的設定不斷加入,優先級全麵調整……’。這是什麽意思?”


    法尹恍然理解了什麽,


    “是的,是這個!有人在改變世界!”


    “改變世界?怎麽改變?”


    “不知道。我試圖去理解,但發現自己並無法理解,隻知道那是對整個世界進行的翻地基一般的全麵改造。”


    “那你覺得是好是壞?”


    “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法尹腦袋裏傳來尖銳的疼痛感。


    黃嬋摸了摸她的額頭,


    “那就別太糾結,放輕鬆一些。”


    “可是,我們到底在什麽地方?”


    黃嬋站起來。這時,一片龐大的光影,緩緩從虛無的黑暗中浮現。那看上去像是澹化的極光,浸染了整個空間。光影逐漸占據她們的全部視野,猶如天空在墜向她們。


    龐大,無邊無際的龐大,浩瀚,無頂無底的浩瀚。也許整個卡亞星,在這片光影前,都隻是一顆玻璃球。


    一些晦澀陌生的聲音響起,聽上去是一個個短句,


    “……”


    不知是從哪裏響起的,或者說到處都在響起這種聲音。黃嬋聽不懂,輕蹙著眉,轉頭看向法尹,後者眼睛張得大大的,像個聽課的學生,專注認真。法尹能聽懂?


    “你能聽懂這些聲音?”


    片刻的凝滯後,法尹開口翻譯,


    “中央花園、北緯41°、南馬、聶氏象、長頸鹿、變體望遠鏡、y、尼賽斯石碑、天空海、短吻鱷、賦能科技。”


    翻譯後的內容讓黃嬋更加困惑了,


    “這是什麽意思?”


    有動物,有科技,有古代遺跡,有孩童玩具,有建築,有人名,有坐標。各種不同的內容,放在一句話裏,讓熟悉的短詞變成陌生的句子,毫無邏輯,不知道要表達什麽意思。


    晦澀陌生的聲音很快結束,取而代之的是空靈清脆的聲音,像山穀幽風與清泉的流響之聲。黃嬋看向法尹,等待她的翻譯。法尹忽然頓住,緊接著麵色大變,驚懼出聲,


    “蟬小姐,快逃!”


    什麽?


    逃?但是往哪裏逃?四周一片虛無,根本就不是常規的地方。而且,黃嬋一開始就嚐試過使用倒轉時間的辦法離開這裏,但不論她怎麽倒轉,都在原地,就好像她們最初的時間就已經在這裏了,而四周根本什麽都沒有,完全無法通過讓環境時間倒轉從而扭轉局勢。


    令人不安的氣息開始高漲。黃嬋握住法尹的手。一縷形狀規則的光忽然撕開遊動的光影,落在她們身上。


    溫暖的感覺襲來,像是受夠了寒冬的人忽然就迎來了春天。這份溫暖,很快讓她們困倦。


    這顯然不正常,兩人克製著困倦之意。


    “蟬小姐,看這光!光……光穿過了我的身體!”法尹驚聲叫了起來。


    一束光穿過了她的身體,就像她的身體是完全透明的一樣。身前身後的光,亮度和傳播路徑完全相同,這不符合物理學。可物理學在這裏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這裏是一個完全空白的地方,就像空白的畫布,上麵會有什麽,完全在於畫家的想法和心情。


    不過,黃嬋的身體沒有被光穿透。


    “我的身體沒有……這是為何?”


    雖然被光穿透身體,但法尹沒有任何不適。她讓自己冷靜下來,試圖從底層邏輯去分析原因,但是,她的想法居然被穿過身體的光投映了出來,就像老舊放映機那樣。這嚇得她不敢繼續想下去了,可想法這個東西,一旦冒出來,就根本控製不住。光投映出的畫麵,不斷變化,一開始非常混亂,像夢境,到後麵趨於穩定。


    直至……一條幽徑出現,幽徑的盡頭,是一扇門。


    “天啊!”法尹膽敢知道這條幽徑,這扇門是什麽地方……是那個賦予她認知和理解世界能力的地方,“我的想法,暴露了那個地方!”


    “那是什麽地方?”黃嬋問。


    “打開魔盒後,我去往的地方。我不知道那裏是到底是什麽,那些人是誰……也許,我該說,我腦子徹底亂了。”法尹很慌張,“我必須得停止這個想法。”


    可是,不論她怎麽努力,都控製不知。穿透身體的光,將路與門投映得更加清晰了。清晰像真的一樣。


    不!就是真的,那路,那門,就是在一點一點變成真實之物!


    二維的投映,一點一點在光的照射下,升維成三維……平麵影像缺失的縱深,被四麵八方湧來的光補充完成。黃嬋的視角看,就是一條路和一扇門,從法尹的身體裏冒了出來。


    “思維具象……這是什麽能力啊!”


    眼前發生的一切,把法尹嚇得麵色發白。


    卻偏在這個時候,那扇門開了。法尹見狀,心裏更加恐慌,大聲叫喊,


    “別出來!”


    別出來?黃嬋有些困惑,


    “法尹,那裏麵有誰在嗎?”


    現在法尹明白了,不管這個地方的敵人是什麽東西,目的都隻有一個,那就是通過她的思維和記憶,把身居幕後的主導者找出來。法尹同時也明白了,發生了卡亞星上的各種光怪陸離的事,就是那扇門後的“今天幾號?”咖啡屋所主導的。但她沒想明白,為何自己會下意識地認同咖啡屋,以至於不經思考就讓裏麵的兩位小姐別出來。


    難道,是怕她們被傷害嗎?可是,她們真的會是好人嗎?好壞,又該怎麽區分?法尹的腦子徹底亂了,嘴唇發白,像是低血糖發昏,下一刻就要倒下。黃嬋試圖去攙扶她,但縈繞在她身周的光影根本就不讓其近身。


    門徹底開了。一名黑色頭發,東方麵孔的年輕女人走了出來,看到眼前的一切後,麵無表情地朝著身後說,


    “我們被發現了。”


    裏麵傳來一道明快的聲音,


    “那就直接快進到最後一步!薇拉早就準備好了,開啟公測吧。反正卡亞星的底層邏輯已經徹底混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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