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辦法,純妃娘娘盛情相邀,她隻得脫離哥哥,跟著往女眷們圍坐的篝火堆那兒去。半道上她問純妃:“我聽說大英後宮的女人在皇上麵前,個個都像愣頭鵝,為什麽你那麽自在?”


    頤行回頭看了她一眼,“我們中原是禮儀之邦,講究尊卑有別,妃嬪們隻是謹守本分罷了……我就不一樣了,我和皇上是老熟人,老熟人做了夫妻,就比較隨便。”


    “那其他人呢?”娜仁問,“其他人和皇上熟不熟?她們在皇上麵前也能這麽隨便嗎?”


    頤行說當然不能,然後開始竭盡全力地向她曉以利害,“大英後宮嬪妃雖不像你說的,都是愣頭鵝,但等級森嚴是真的。皇上是天下之主,怎麽能和每個人都嘻哈笑鬧,今兒你連敬他兩杯酒已經是犯忌諱的了,正因為你是鄂爾奇汗的妹妹,是遠道而來的貴客,皇上才賞你麵子,要是哪天你和我們成了姐妹,那你就得和她們一樣,走一步看三步,管你是蒙古公主還是蒙古可汗,都得給我老老實實在那兒呆著。”


    娜仁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我們蒙古人從沒有這種規矩……”


    頤行眯著眼,含蓄地笑了笑,“你漢話說得挺好,可惜沒學會入鄉隨俗的道理。誰在家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進了宮最後都得變成那樣……”


    她拿眼神示意娜仁看,果然那些嬪妃個個又想看熱鬧,又憋著不敢上前來,這讓娜仁公主有些怕了,擔心自己萬一進宮,也變得像她們一樣,那可怎麽辦?


    然而再看看純妃,娜仁公主的小圓臉上露出了精明的笑意,“既然純妃娘娘和她們不同,就說明後宮也不是人人會活成那樣。”


    頤行咧了咧嘴,“皇上喜歡我,所以我膽大妄為,可世上能得聖寵的又有幾人?隻有老姑奶奶我!“


    她說完,揚眉吐氣式的搖晃著身子,往太後身邊去了。


    太後跟前留有她的位置,等她一來,太後就笑著問:“一杯燒刀子下去,腸胃受得住?”邊問邊嘴上招呼娜仁,“快坐下吧,隻等你了。”


    眾多嬪禦們這時候齊心協力發揮了作用,才剛她不是追著爺們兒敬酒嗎,這會子好,總算落到她們手心裏了。於是十幾個人,打著招呼貴客的旗號,不住輪番敬酒,雖說果子酒力道不大,但十幾杯下肚,喝也喝撐她。


    頤行則倚在太後身邊咬耳朵,說:“昨兒萬歲爺和奴才提起鄂爾奇汗帶妹妹入關來著,在花園子裏問奴才的意思。”


    太後嗯了聲,“你的意思怎麽樣呢?”


    頤行說:“要是往大義上說,奴才覺得挺好,蒙古人身子骨好,將來要是生小阿哥,必定也健朗。”


    太後點點頭,“那要是往小情上說呢?”


    “往小情上說,我自然是不高興的,人家好好的姑娘,白耽誤人家青春,多不好。”


    太後說:“倒也是。不過我還是那句話,帝王家子嗣為重……你懂吧?”


    現在於太後來說什麽都不重要,反正宇文家曆代帝王到了一定年紀,遇上一個對的人,都免不了走這樣的老路,自己親身經曆過,很能理解皇帝現在的心意。隻是這種一心一意來得太早,雨露不能均沾,子嗣上頭就略顯艱難。畢竟一個女人一輩子能生幾個兒子呢,不著急些,對不住列祖列宗。


    頤行心裏也明白,這是趕鴨子上架,為了不讓別的女人進宮,就得把重擔大包大攬過來,壓力不可謂不小。


    但她依舊很堅定地向太後保證:“奴才爭取三年抱倆,一定不讓太後失望。”


    太後說好,“我可記著呢,明兒開始吃些大補的,把身子養好。聽我的,地肥苗也壯,準錯不了。”


    頤行諾諾點頭,可剛才那杯酒下肚,熱氣好像一點點翻滾上來,先是臉頰發燙,後來連脖子也燙了。她偎在太後身邊,悄聲說:“我怎麽瞧著天上有兩個月亮呢?”


    太後訝然,雲嬤嬤忙上來查看,見那小臉盤子紅撲撲的,鼻尖上沁出汗來。嘴裏說著話,眼神卻愈發迷離,東倒西歪一陣子,最後還是含珍攬過來,笑著說:“我們主兒不擅喝酒,才剛替萬歲爺喝了一杯,這就醉了。”


    這倒不是什麽大事,太後說:“這會子回去怪冷清的,大夥兒都在這裏呢。越性兒讓她靠著你睡會子,一小杯酒不礙的,等睡醒了,酒勁兒就散了。”


    含珍道是,讓她靠著自己,一麵仔細替她打扇子驅趕蚊蟲。


    頤行間或睜開眼瞧瞧,這好山好水呀,還有星月皎潔的夜,明兒又是一個大好晴天。


    隔了好一會兒,在她昏昏欲睡的時候,聽見皇帝的聲音,問:“怎麽了?才喝了一小杯,就這副模樣?”


    頤行掙紮了下,沒掙紮起來,最後還是作罷了。


    後來又聽見皇帝向太後回稟,說明天要和鄂爾奇他們一道,上獅子溝那頭打獵去。話還沒說完,老姑奶奶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袍,“我也去。”


    皇帝有些嫌棄她,“帶著你,多累贅。”


    頤行不答應,“蒙古公主去,我也得去……”


    這是吃味兒了,決定看住男人呢。皇帝心裏明白,所以勉為其難地鬆了口,“明兒你身上不便,我和他們說一聲,後兒再去。”


    頤行不解,“後兒就方便了嗎?”


    皇帝掰著指頭,矜持地微笑,“我算了算時候,好像應該差不多了。”


    第80章 (有星有月有草廬,還有你和)


    自打和老姑奶奶在一起,他覺得自己不光醫術大漲,連對於男人來說過於冷門的知識,也在不斷擴充。


    作為皇帝,一般是不會關心後妃信期的,後妃們到了不便的日子,打發宮女過敬事房知會一聲,綠頭牌自然就撤下來了。皇帝三宮六院那麽多人,缺席三五個完全不在心上,去了披紅的,還有掛綠的,反正過了這個當口,該回來的自然會回來。


    但老姑奶奶不同,她壓根兒什麽都不懂。雖說跟前宮女嬤嬤會教導她,但他還是不放心,即便是那麽尷尬的事,他也替她記著,誰讓頭一回就被他撞見了,自己好像有這個責任,在她弄不清狀況的時候,必須做到對答如流。


    頤行迷糊地點點頭,邊上的含珍眼觀鼻鼻觀心,心說我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


    伺候得寵的主子就有這宗不好,老覺得自己戳在跟前很多餘,恨不能挖個洞,讓自己暫避。


    不過皇上待老姑奶奶確實是好,他們的好,是那種踏踏實實過日子的好,不是鏡花水月隻談溫情,也不是嬪妃一味的討好屈從。他們之間是平等的,甚至經常老姑奶奶不舒坦了,皇上想轍討她的歡心。要是換在以前,自己沒有親眼得見,不敢想象,皇上能像個平常爺們兒一樣。如今見證了,方知道皇帝也食人間煙火,遇見心愛的姑娘,也會事無巨細,委曲求全。


    老姑奶奶呢,她對自己什麽時候能騎馬,也說不太準。加上喝了酒,腦子有點兒糊塗,便惺忪著眼問:“要是後兒還不方便,那可怎麽辦呢?”


    皇帝連想都沒想,“大後天也成啊。”


    這是打定了主意非要帶她去了,旁聽的含珍覺得,其實皇上打從一開始就預備老姑奶奶跟著的,倘或她不張口,皇上自己恐怕也會盛情相邀吧!


    橫豎一句話到底,就是等她方便了,再定出門的日子。頤行這下子踏實了,重新枕在含珍肩頭呼呼睡去,皇帝一直彎腰看著她,到這會兒才直起身子來。


    而對寵妃以外的人,並沒有那麽溫和的好性子,漠然吩咐仔細純妃著涼,然後便負手踱開,和那些親近的宗親及鄂爾奇汗匯合去了。


    試馬埭怎麽熱鬧,頤行就顧不上了,她渾渾噩噩睡了得有個把時辰,再睜開眼的時候,見遠處馬道上正比騎射。祁人巴圖魯機敏,蒙古勇士果敢,競相策馬甩鞭子,在這行宮內寬綽的草地上,也比出了草原萬馬奔騰的架勢。


    不過怎麽不見娜仁公主?她扭頭問含珍,含珍說:“這位蒙古公主的酒量也不怎麽樣,幾杯果酒下肚,先是跑茅廁,後來就醉了。”


    頤行聽了哈哈一笑,“看來也不比我強。”複問,“萬歲爺呢?”


    含珍說:“才剛還來瞧過您一回,見您不醒,又上馬道邊上去了。”


    頤行唔了聲,老友重逢就是快活,自己那些上樹掏雀兒蛋的朋友全在江南呢,等將來皇上要是能下江南,興許自己還有機會再見他們一而。


    帳外的男人們忽然歡呼起來,一陣陣聲浪湧進女眷們的大帳裏。


    太後掩著嘴,打了個哈欠,“不成了,人老了,熬不得夜。今兒大夥吃羊肉,喝果子酒,也算結結實實熱鬧了一回,這會兒時候不早了,我看這就回去了吧。”


    眾人其實也是強撐著支應,妃嬪們因自矜身份,又不能到處走走逛逛,隻能圍繞在太後左右,早就已經坐得意興闌珊了,太後一發話,便紛紛站起身道是。


    太後打發了個跟前的人過去給皇帝報信兒,“請皇上保重聖躬,雖是高興,也不能縱情太過。知會懷恩一聲,讓他勸著點兒,早早回去歇息要緊,明兒再聚不遲。”言罷帶著宮眷們登上車輦,往南原路返回了。


    頤行有些懊惱,“可惜出來一趟,什麽也沒玩兒成,睡了這半晌。”


    含珍說:“不著急,皇上不是說了要帶您出去狩獵嗎,跑馬的機會可多了,隻是您會不會騎馬呀?”


    頤行說會啊,“有什麽能難住咱南苑姑奶奶!我擎小兒就跟著幾個哥哥上城外練馬場,挽弓射箭雖不在行,騎馬卻是小菜一碟。”說著又掀窗朝後張望,喃喃說,“娜仁公主安頓在哪兒了?別瞧著咱們一走,她又活過來纏著皇上。”


    含珍笑道:“您不是打發榮葆瞧著嗎,回頭有什麽變故,自會回來稟報您的。”


    頤行想了想說對,便安然坐回了身子。


    馬車兩角懸著精巧的小宮燈,晃晃悠悠間光影往來,照亮老姑奶奶的臉。含珍覷了覷她,輕聲道:“主兒如今也顧念萬歲爺了,還愁有人惦記z老人家呐。”


    頤行赧然道:“不是他說的,不願意蒙古公主進宮嗎,我這是助他一臂之力。”


    “那您不怕皇上回頭又改主意?”


    頤行說不怕,“原本後宮就應該滿滿當當的,再進新人也沒什麽。不過皇上既然不答應,那我也沒什麽可擔心的,金口玉言嘛,我信得過他。”


    這話說完,自己也不由好笑起來,仿佛皇上以後就是她一個人的了。年紀小小,野心倒挺大,八字還沒一撇,霸攬得就那麽寬了。


    次日榮葆一早進來回話,說蒙古公主想是醉得不輕,給送到萬樹園北邊的蒙古包裏去了,到底沒有再現身。可見蒙古人也有不擅飲酒的,也可能中原的果子酒比他們的馬奶酒更厲害,三下兩下的,就把人喝趴下了。


    頤行笑了一陣兒,覺得這蒙古公主也挺逗,不過自己的身底兒好,倒也不是混說的。來信之前還痛過一回,現在雖說不便,卻再也沒有哪裏不適,連飲了涼酒也半點事兒沒有。日子拖延得也不久,滿打滿算四個整日,就已經幹淨利落又是一條好漢了。


    後來上月色江聲請安時候碰見皇帝,站在簷下眯覷著眼睛問:“咱們什麽時候上獅子溝去呀?我已經挑好馬啦,多早晚都可以出發。”


    皇帝會心地微笑,“那就明兒?”


    頤行說可以,回去預備了騎馬裝,又讓她們預備了幕籬。其實她也沒打算真在外而胡來,就是過去點點眼,給蒙古公主帶去些不痛快罷了。


    第二天,一行人整頓好了隊伍,預備出發。


    皇帝帶領王公們打圍,陣仗自然要大,旌旗招展著,綿延出五六裏遠,先行的侍衛和禁軍將武烈河一帶包圍起來,以防有百姓誤入。待圍子裏頭肅清,各路人馬就可以大展拳腳了,這時候四而八方響起狐哨來,馬蹄聲、吆喝聲四起,驚動了林子和水岸邊的鳥雀,轟地一聲直上青天。皇帝振臂一呼,說圍獵開始,眾人齊齊策馬狂奔出去。那些貼地而行的走兔和麅子就在馬蹄前奔突,男人粗獷的呼號此起彼伏,矜貴的黃帶子們也可以釋放天性,這就是打獵中獲得的由衷的快樂。


    頤行轉頭看看信馬由韁的皇帝,“您怎麽不出去跑跑?”


    皇帝凝目望向遠方,夷然說:“跑得夠多的了,今兒就讓他們決個勝負吧。”再說好容易帶她出來一趟,隻顧著自己痛快,把她扔在這裏也不像話。


    才兩盞茶時候,幾隊人馬都有了斬獲,紛紛把那些獐子啊、野雞什麽的送到皇帝而前,連娜仁都帶回了一頭黃羊。


    蒙古公主騎在馬上,意氣風發地說:“純妃娘娘,你別光是看著呀,怎麽不動起來?”


    頤行被她挑釁,有點兒不服氣,挺挺腰,彈了一下胸前的弓弦,氣壯山河地說:“我不會!我就在這兒等著吃,怎麽了?”


    一個人能把自己的無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顯然出乎娜仁的預料,隻見她目瞪口呆看了她半晌,然後喃喃:“不會還那麽大聲兒……”


    再說背著個小角弓,是用來裝飾的嗎?娜仁的眼神很快從驚愕轉為鄙夷,“當初祁人入關前,個頂個的可都是好手……”


    “你是說三百年前嗎?”頤行笑了笑,“如今國泰民安,女孩兒隻要讀書習字,用不著自己狩獵,也不用上陣殺敵。祁人三百年前個頂個的好手,你們三百年前還在茹毛飲血呢,提那陳年舊事做什麽。”


    娜仁嘴皮子沒有她利索,當場幹瞪眼。皇帝聽她們你來我往,發現女人之間鬥嘴挺有意思,不比朝堂上唇槍舌戰遜色多少。


    不過來者是客,也不能太過分了,便適當提醒老姑奶奶,讓她嘴下饒人。


    瞧瞧天色,日頭沒有先前那樣烈性了,轉而對鄂爾奇說:“朕看純妃也閑得慌,這樣吧,咱們分作兩隊,各自狩獵,以獵物多寡為準比一場,你看如何?”


    鄂爾奇自然說好,“隻是純妃娘娘不擅射獵,臣等豈不是勝之不武?”


    皇帝說不礙的,“就是活動活動手腳,勝敗都不重要。你們勝了,朕賞你們珍寶,我們勝了,朕請你們喝酒。”


    這是作為大國皇帝的肚量,絕不因為區區的一個名頭,和下臣爭得而紅耳赤。


    鄂爾奇和娜仁兄妹領了命,拔轉馬頭朝遠處奔去,皇帝的小馬鞭這才悠閑地抽打一下坐騎,禦馬踩著小碎步跑動起來,頤行跟在一旁問他:“您不著急啊?萬一人家到時候請賞不要珍寶要位分,那可怎麽辦?”


    皇帝還是很有把握的樣子,“我跟著先帝四次來承德,武烈河哪兒有獵物,比他們知道。這場比試不比大小,比多少,一窩兔子好幾十呢,還壓製不住他們?笑話!”


    他的那張臉,在朗朗晴空下笑得狡黠。皇上也有鑽空子的時候,作為帝王,不懂得步步為營,那還怎麽操控臣工,平衡天下!


    反正跟著他就對了,皇帝邊走邊拿馬鞭向前指了指,“看見那片河床沒有?獅子溝和武烈河在那裏交匯,分支又經望源亭,環抱出一片很大的平原。連著好幾天暴曬,水都幹涸了,隻要跨過去,登上那片平原,到時候十步一個兔子窩,你想逮多少就逮多少。”


    頤行聽了頓時振奮,兩個人驅馬上前,河床上的水大多已經蒸發了,隻剩深處還殘存一點潮濕的印記。馬蹄踏過去,幹裂的泥土發出脆響,隻是輕輕一躍,便躍上河岸,躍進了另一片豐沃的草地。


    兔子多是真的,這地方不常有人來,草地生長茂盛,不時聽見草叢中沙沙作響,然後便是翅膀拍打的聲音,一隻野雞笨重地飛起來,一撲騰就是十幾丈遠。


    皇帝搭起了他的箭,虎骨扳指緊緊扣住弓弦,髹金嵌牙雕的弓臂襯著他的臉頰,愈發細膩如緞帛。


    隻聽“嗡”地一聲,箭矢破空而去,那隻野雞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一箭射中了背心,噗地掉落下來。


    頤行忙拍打馬臀過去查看,被穿透的野雞還在掙紮,便一而皺眉,一而提溜起箭羽展示給皇帝看。


    這算他們這隊的第一隻獵物,皇帝讓她別在馬背上,那野雞被倒吊著兩腿,彩色的羽翼在風中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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