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五月初五,夏至未至。


    屋塬一如往日的,響起了熟民出門勞作靈黍的歌謠。


    溯溪之上,依舊流淌著千年不變的寒水。


    逆水而寒。


    清冷的溯溪邊,秦然在熱鬧的清晨醒來。


    日光暴曬下,認真檢查了一遍屋塬的防務之後,秦然才是滿意的走下屋塬的城牆。


    從這次檢查的結果來看,整個塬內的防務被鄧煌與青鸞兩人是整治得井井有條。


    隻是在臨下城牆間,在一個側視的角度裏看到溯溪北岸邊山坡之上還不時的出現東源夷的偵察兵之後,秦然心裏麵又是變得擔憂了起來。


    屋塬,這個雲洲境大領主賜予他秦然治下的土地,是不容有失的,三年間無數活生生熟民的鮮血染黑了整個屋塬城頭。


    雖然不知以前曆任領主是怎麽保護的,但今後此地已世代歸屬於他之後,秦然並不想頻繁的戰事降臨在這人口僅數千人的塬集上。


    回到塬衙,表情威嚴地安排了諸司諸事之後,秦然才是返回別院冥想。


    經過了三年時間的洗盡鉛華和念力的沉澱,秦然此刻的念師修為已經隻逼二階巔峰了。


    而且,是厚重凝實的二階巔峰。


    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


    對於他之前一個月就從初念突破到二階初期自然是慢了,但相對於許多月語大陸上窮其一生花數十年時間才是從二階前期突破到後期的術師們,秦然這速度就驚人逆天了。


    “噬靈刺,起!”


    隨著秦然的念動,別院外麵數百米外的一顆巨葉鬆,毫無征兆的是沉落了溯溪裏。


    修煉的時間一晃而逝。


    夜。


    默默降臨。


    在東方藍月升起之前的仲夏夜餘火裏,秦然吹滅別院小燈。


    走到衣櫃前快速換上一身緊身的夜行衣,秦然打開窗戶後是迅速的消失在黑暗裏。


    幾柱香時間後,秦然終於是潛行到了與東源夷交界的溯溪邊。


    望著這天然和蠻荒諸部落形成間隔的清澈溪水,秦然心裏麵也是暗自的打起鼓來。


    這溯溪,沒有特製的龍火舟船的話,秦然還真不敢確定他的體質是否能夠承受住這溪水裏麵徹骨的冰寒。


    往日曆曆在目,無數的東源夷民,在攻打屋塬的戰鬥中,更多的是在這跨不過的溯溪天塹失去性命的,這溯溪的溪水,端端的是怪異到了極點,明明兩岸大地酷暑異常,然而這溯溪裏的溪水,卻是常年都透著一股刺骨的冰涼,那溫度,即使秦然這樣有著武道修為的玄徒三層,也不敢輕易的涉足。


    “為了一勞永逸,還是忍了……”


    呼出口氣,雙目微微一凝,秦然是慢慢的輕輕地踏入了進去。


    冰!


    徹骨冰寒的冰!


    這到底有多冷?


    -300c?


    還是更低!!!!!


    僅僅,僅僅的剛是踏入的刹那,饒是秦然之前有著重重心裏準備,但依然還是瞬間的就被溯溪水給凍得是索索發抖。


    這溯溪裏的溫度,太冷了,而且很詭異的,幽深的水麵上卻還是不結冰,在這奔騰不已的溪水裏,僅僅是在漆黑的夜幕之下輕輕地籠罩了一層冰寒的水汽。


    慢慢的遊弋過去,足足是用了半盞茶的時間,秦然才是踏上北岸東夷人的土地。


    東源夷,蠻荒九夷之一。


    在雲洲,秦然知道東源夷也被熟民稱呼為生民,這是與秦然所屬的雲洲這等被文明了的地方的熟民稱呼相對應的。


    從根源上來說,雲洲等地熟民與九夷等部落原本都是夜語大陸的土著,隻是其與雲洲等熟民地區傾向於藍族文明不同,他們更傾向上古蠻荒的原始。


    “語言,應該沒什麽問題……”


    岸邊擰幹了濕漉漉的水漬後,秦然心內仔細的檢查還有無遺漏。


    強忍受住嘴裏麵牙齒冷得咯咯的打顫,秦然雙目一凝,快速地向著近處密林方向是悄然的掩去。


    在密林裏,好好調息一番順便運功蒸幹了身上濕透了的衣服後上,秦然才向著白天看到的夷人捎點悄悄潛行而去。


    夜幕之下,藍月若隱若現。


    雖然是初月,但是彎彎的月牙兒更是平添了天空的幾分聖潔,無數的露水,緩緩滴在原野的樹葉之上,一滴兩滴,默默的匯聚,轉瞬又是輕輕的滑落。


    撥開身前濃密的樹葉,秦然在豆大一顆的露珠裏往前看去,隻見在密林野間一個稍稍高起的土坡之上,是靜靜的矗立著一棟破舊的茅草樓,依著茅草樓上高高掛起的那盞昏黃油燈,秦然不需要念動的就能依稀看到在昏黃的燈火裏麵有十幾個夷人在呼呼的大睡。


    “附近百裏之內,就隻剩下這個據點了。不能像往日那樣再深入了。不然在天明之前是趕不回對岸的領地的。”


    默默看著茅草屋這比數日前之前是多了許多夷人的捎點,秦然心裏麵默默的計較了一番。


    幾息後,秦然雙目一凝,是繼續的向著茅草樓潛行而去。


    隻是,秦然僅僅的方才是潛行了數十米遠,黑暗中是突然傳來了一聲刺耳的藍犬聲。


    “不好!這是陷阱!”


    想都不想的,秦然就是放棄了這次襲擊。


    “咻!”


    念隨心動,秦然快速運起全身的玄力就往身後是急速的退去。


    隻是!


    這時候他再想撤退已經是晚了。


    “咻咻咻……”


    破空聲兩耳不絕,位於山坡茅草屋高處的東源夷神弓手們,隻一瞬間的就射出了數百枝箭來,這帶有恐怖蠻武力的冷箭可以說是箭箭致命。


    隻是秦然是誰!他是黎山淵雲洲境最傑出最年輕的十個集級領主之一,更是整個雲洲境第七衛棱山衛裏最出色的年輕領主。


    “乒乒乓乓!”


    一頓揮舞手裏的格刀,秦然把坡上茅草房那密集而下的箭雨都是一一的撥開。


    然而,撤退的實際稍縱即逝。


    箭雨初停後,秦然發現他所有的退路,已然是被在這陣箭雨的空隙裏搶出的東源夷人都給生生的堵死了!


    如此的一幕!使得秦然心裏麵是暗暗的罵了幾句他娘的。


    再推演一百遍,秦然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這幫向來講究直來直去的夷人竟然會帶著犬類幫忙放哨。


    更想不到的,竟然會如雲洲熟民一般的開始設伏了。


    這,還是野蠻落後的生民嗎?


    緩緩回過頭來,秦然順著藍月餘暉向著昏黃燈光方向看去。


    隻見破碎淩亂的密林間,在七八個氣血旺盛的夷人簇擁中,一個熟悉的身影緩緩的向著坡下走來。


    “是你!你竟然還沒死!”


    在秦然打量著他的時候,諸夷之中衣著華貴的那人驚呼道。


    “好久不見。”


    “青嵐!”


    迎著炎炎夜風,秦然淡淡的一笑。


    不笑?


    那又能如何呢?


    明白今夜這裏將會是一場惡戰的秦然,不再期盼能輕鬆的撤離。


    對麵的強勁對手,錦衣夜行的東源夷落九少主青嵐,也不可能會讓他輕易的撤離。


    “是你!”


    “我早應該猜到,就是你了。”


    “整個雲洲境內數萬玄者裏沒有人能無聲無息的,是做掉我東源夷部的數十個暗哨。即使修為玄士巔峰且修煉殺伐之道的棱殺生,他也不行。”


    “青嵐,你過獎了。”


    默默的,運行起腦海泥宮丸裏麵那道凝厚重的念力,秦然明白他今夜是必須速戰速決。


    僅憑武道玄力戰力的話,秦然明白即使是一百個他加起來也根本不會是這青嵐一根小指頭的對手。


    此外,作為東源族內地位尊貴的九位嫡係少主之一,秦然知道這青嵐的身邊一定跟隨著護道者。


    或許,這護道者,已經在飛速趕來此地的路上了。


    不再猶豫,玄力快速的運行間,秦然格刀隨玄力而起的大喝一聲道:“滔海淩波亂!”


    “轟!”


    隨著秦然用盡了全身玄力的這記無差別的攻擊,秦然周圍圍著的十幾個夷人,瞬間的都被這巨大的攻擊力給擊得連續後退。


    “砰砰砰!”


    重重的幾聲,更有數人摔在樹林之前噗噗噗的是吐出好幾大口鮮血來。


    然而!此刻秦然卻是沒有時間去補上那麽一刀。


    因為在剩下的最強幾人都是與青嵐一樣的牢牢守住四方,這幾個蠻士前期中期與一個蠻士巔峰蠻修合圍著一個僅僅隻是相對於蠻徒三層的情形很是詭異。


    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種詭異,使得秦然內心裏麵本來就強烈警兆的那種感覺,是瞬間變得更加不安起來。


    呼呼!


    又是一擊猛烈重拳擊出之後!


    看著西北角一麵是被他殺出的一條血路,秦然頭也不回的就是鑽入了這莽莽密林之中。


    僅僅的隻是奔出數裏遠,秦然就感覺到身後的是有著一道恐怖的氣息彌漫了開來!


    那股氣息!帶著暴戾而強烈的肅殺,雖然還隔著有數裏遠,但秦然還是隱隱的感受到其是隱含了一股強大滔天的戾氣。


    蠻師!


    是的!這就是蠻荒諸夷們武魄道祭煉了凶獸魂魄的武魄氣息!從這股暴戾的氣息散發來看,秦然知道,這個追逐而來的蠻修即便是剛剛突破到蠻師的蠻修,也不是現在的他就能對付的,僅僅的隻是蠻師體內那頭凶戾的蠻魄外放就足以滅殺他數次了。


    咻咻咻!


    一路的疾馳間,秦然感到身後追來的那道恐怖暴戾氣息,是越來越近了。


    “怎麽可能那麽快?”


    “難道!”


    “如月語大陸人族還有這崖下的藍族人一般,蠻修到了三階以後也可以飛行嗎?”


    “奶奶的棱殺生!奶奶的雲洲戰功閣……不是說諸夷三階蠻修祭煉飛行武魄的很少嗎?不是典籍裏都記載了——隻有進階三階之時祭煉飛行武魄的蠻修才會飛行嗎?”


    “我秦然何德何能!我秦然!僅僅隻是雲洲普羅大眾的玄徒一枚,僅僅的隻是玄徒三層。”


    “我秦然,僅僅的,隻是雲洲境內最底層的一個小小土領主,我就隻是想管好自家的一畝三分地。”


    “尼瑪戈壁的!”


    “竟然!”


    “喪心病狂的給勞資設伏!”


    “竟然!”


    “無恥的出動了蠻師強者!!!”


    “太……這太沒天理了……”


    “沃柑得……”


    心裏麻麻批,感受到不斷迫近的威脅秦然想哭都沒法哭。


    這,真的認真的嗎?


    啊!!!


    雙目狠狠一凝,秦然是更快速的疾馳起來。


    束手就縛!


    投降乞憐!


    那字眼,從來就不存在過秦然的心裏麵。


    過去是,現在也是。


    寧死!


    絕不屈!


    “哼!”


    “來吧!”


    即使這次追來的蠻修已是修煉了蠻魄的蠻師,但是在秦然從來就沒有不戰就是認輸的!


    嗤嗤嗤!


    使盡吃奶力氣的,秦然在莽莽叢林中時而穿梭,時而順著山勢和溪澗的地形是迂回蜿蜒而行!


    一路的慌不擇路之下,在黎明即將的到來之時,秦然是足足的疾奔了兩個時辰。


    以秦然估計,此地離原來交戰的據點是足足奔出了數百裏遠了。


    密林盡頭,是一片崎嶇嶙峋的山崖,隻見在視線內已經不再是溯溪附近綿遠的緩坡和平緩的平原,視線所及之處,到處都是一座座直插雲霄的萬丈高峰,高峰的岩石上是爬滿了無數的藤蔓植株,在黎明拂曉前黑暗與光明交匯的一線間,此處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微微一凝,耳聽空中傳來的刺空聲,秦然知道那甩不掉的蠻修是快要到了!


    回過頭來,秦然隻見黑暗將盡的黎明之中一個身著黑衣袍的蠻修是極速接近山崖。


    雙目微微一凝,知道已是前無去路的秦然是決定不再等了。


    咻的一聲!


    抄起鋒利的格刀,趁著黑影是極速的疾馳,秦然對著那道疾馳的黑影是迅猛的撲殺而去。


    刷刷刷!


    隻是差上了那麽一點點,黑影卻是在不可能情況下是生生地擰轉了數丈之遠!


    蠻師!


    絕對是祭煉了武魄的蠻師!


    還好不是修煉了那恐怖飛行武魄的蠻師,不然即使秦然提前跑了數裏也不可能逃得如此之遠。


    飛行武魄太恐怖了,秦然深深的清楚,以以往追隨棱殺生第七衛深入東源的數次戰爭中和蠻修交戰的情形來看,飛行武魄的蠻修戰鬥力太強悍了,強悍得,即使戰力滔天可以越階而戰的棱殺生,也要避之如蛇蠍。


    雙目狠狠一擰,秦然再次呼喝一聲的又是極速的對著飄出了幾丈遠的黑影掩殺過去。


    砰!


    格刀重重地砍在了黑影的手臂之上。


    隻是,卻詭異的,寸寸撕裂的化為了絲絲青煙,玄徒中期巔峰一般的攻擊力在強大蠻師麵前,根本就擦不起丁點的塵埃。


    “太弱了!”


    “你!”


    “不是棱殺生!”


    “如此如軟軟螻蟻一般的修為,也配我招重出手……”


    “咦!”


    “不對!尋常玄徒即使先逃了數裏後也根本不可能在我招重的追擊下仍能逃出盞茶的……你……一定是施展了雲洲潛……整個雲洲境內,除了已故的前洲領司徒笑,就隻有棱殺生與那秦……”


    “你!”


    “就是雲洲潛龍——秦然!!!”


    桀桀桀桀桀……


    放肆的冷然狂笑,雖然這次九少主的設伏沒伏擊到棱殺生,但招重依然被巨大的驚喜給震驚到了。


    雲洲潛龍!


    是的,三年來屠殺他東源夷暗衛最多的雲洲年輕一代第一人。


    僅僅修煉三年的第一人。


    這意外!


    這驚喜!


    對雲洲那股強悍的士氣打擊來說,甚至不亞於殺死棱殺生。


    靜靜地看著黑袍人狂笑後嘴角邊露出的那抹森然笑意,秦然俊朗的眉頭一皺。


    秦然知道:身份是暴露了。


    之前,故意著急引開黑衣人不讓其趕到與青嵐匯合,秦然就是不想讓那青嵐暴露了他的身份。


    然而,秦然萬萬未想到的,自個兒倒黴的竟是給棱殺生背鍋了。


    感情,一路鍥而不舍的追逐他的這個蠻師原來認為他是棱殺生,怪不得旬月來的之前次次刺殺很是順利很是詭異。


    且昨日……溯溪戰後東源夷是徹底的毀滅了所有溯溪上的火龍舟,原來這一切,都是為了防止第七衛增援棱殺生的……


    心裏電閃雷鳴間,秦然就想通了一切的原由。


    還未來得及是罵一聲那坑爹的棱殺生,秦然就感覺到有一道巨力通過剛才握刀的雙手向他胸口凶猛襲來。


    情急之下,秦然隻好是運盡全力的嘶吼一聲。


    “嗷!”


    雙眉一凝。


    秦然運轉起全身玄力雙手按住剩餘刀柄狠狠的往下一壓。


    以力打力的,秦然借助那一股強大反彈之力向後極速退去。


    “轟!”


    後退間,秦然被絮亂的靈罡氣息是掀翻了數十丈遠去。


    噗噗噗……


    悲催的連續吐出好幾口心血,在後退的腳步在山崖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後,秦然才是止住了不斷後退的腳步。


    狼狽的抹去嘴角的鮮血,秦然極速的挺直了身軀。


    念力一動間,秦然快速驅除頭腦裏麵是陣陣的暈呼呼的脹痛。


    短短刹那,心有餘悸的,秦然再向著黑衣人方向凝目看去。


    隻見數十丈外,黑衣人也正在一臉驚訝的看著他。


    “很不錯,小子!不愧是雲洲境內排名第一的雲洲潛龍!能接得住我招重千分之一力道一招的玄徒,這雲洲內怕是一隻手都能數過來。”


    “不過,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看招,死!”


    尼瑪!


    還真是說打就打啊!就不能是好好的商量一下嗎?


    糧食!


    糖果!


    還是衣裳布料......


    還是鹽鐵.......


    你們這些蠻夷,每年打生打死的淌過溯溪不就是要擄掠一番這些東西嗎?我們坐下來好好的談談交易好不好,大哥......


    隻是,已經被巨大的戰功誘惑的招重根本就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仿佛,在招重的眼裏,他已經是一串顯赫的功績。


    “還真是一如既往的頭鐵啊!”


    “沃柑!”


    “要說今夜這如此驚心安排如此耐心地眼睜睜的看著溯溪北岸數十個哨所被擊殺而成設伏是出自你們手筆我絕對不信。”


    心裏麵無語腹誹了一通,秦然鬱悶的隻好向著旁邊的地方是極速的一個側移。


    隻是,他此刻的速度,對於招重的攻擊還是太慢了,在強大的攻擊下,雲洲潛的身法根本就施展不開。


    “這次,真的要死了嗎!”


    被強勁罡氣吹到空中,眼看著自己身軀就要墜落下幽幽深穀的秦然雙目一擰。


    一股不屈於命運的倔強,讓秦然狠狠的一拍崖邊的巨鬆。


    咻!


    鮮血淋漓雙眸間,秦然是再次高高的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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