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時末,館舍裏點上了油燈。


    縉黎在昏黃的燈火下睜開了眼,恍惚看見有師徒四人圍在自己身邊,探頭問道“施主你醒啦”。


    他愣愣的眨了眨眼,才看清原來是姬桓他們幾個。


    “喲,你可終於醒了。”風隱說著動了動手指,一道水柱從指尖飛出,澆在縉黎臉上,給他凍得一激靈。


    嬴世嘿嘿一笑,笑聲中帶著幾絲嫌棄,“虧我還說你酒品奇佳,連一鬥酒都沒喝完你就醉了,丟人!”


    “一鬥?!”縉黎抹掉臉上的冰水,腦子裏瘋狂的換算起來。


    不管在哪個朝代,一鬥至少都得有五六斤,別說是酒了,就算是水也不一定能全喝進去。


    “不過是果酒而已,居然醉成這樣,也忒給你們東夷人丟臉了。”嬴世咂了咂舌,說著還看了一眼風隱。


    後者擺了擺手,凝出一道水柱向嬴世臉上甩去,“我看你也沒少喝。”


    嬴世嬉皮笑臉的躲了開去,但他身後就是姬桓。


    姬桓抬腕一擋化開攻擊,隨後擦了擦手,對這兩人點頭道,“風公子,嬴公子,我和歸嬋姑娘要與縉黎私下聊一聊,不知二位可否行個方便?”


    嬴世自覺無趣,拍了拍縉黎的肩,大有一種“兄弟你好自為之”的味道。


    他一邊移步往外,一邊對風隱道,“沒戲看了,還不走?”


    看這情形,縉黎覺得似乎有些大事不妙,連忙喊道,“別!你倆別走啊!”


    可他二人也覺大事不妙,頭也不回地閃了出去,各自回房屏息凝神。


    屋裏頓時空了許多,安靜的針落可聞,歸嬋搬了個矮凳坐到榻旁,兀自玩兒起頭發,垂目不言。


    姬桓看著兩人,無奈問道,“你可知你睡了多久?”


    縉黎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有些猶豫,“兩個時辰?”


    姬桓搖了搖頭,“四個時辰。”


    四個時辰?縉黎有些意外。自己的酒量原沒有這麽差,以前喝的酒也不少。


    或許是因為這兩日心事重重又無從傾訴,幾乎沒有安睡過,今日不醉自醉,消愁更愁,這才讓幾杯果酒給撂翻在地。


    “我沒喝多少,我是因為……”話說一半他又閉上了嘴,北宮氏的事情現在說了也沒什麽用。


    至於那水中陰影所說的話,更是讓他無法對幾人開口。


    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姬桓歎了口氣,“是因為什麽?”


    歸嬋也抬眼看了看他,忽然凶道,“酗酒已是不對,亂德更是不該!”


    這句話讓姬桓聽得一愣,轉頭狐疑的看了一眼歸嬋。


    “……亂、亂德?”縉黎更是一臉茫然,什麽玩意兒我就亂德了?


    歸嬋柳眉一挑,垂眼勾了勾嘴角,“要不你先看看自己手裏拿的是什麽?”


    聞言,縉黎低頭,隻見自己手裏竟扯著一塊鵝黃色的破碎絲料,上麵隱隱還有脂粉的味道,應該是袖口衣襟等邊緣處的料子。


    他不禁有些冷汗四起。


    歸嬋支著下巴探身過去,盯著他左看右看仔細端詳,又是搖頭又是歎氣的說道,“玩人喪德,玩物喪誌。你沉湎於酒,此為喪誌;耽於美色,此為喪德。我可有說錯?”


    她這幾句《尚書》一背,不僅把縉黎說愣了,連姬桓都有幾分震驚——這姑娘顯然是有備而來啊!


    “不是,我那是把人家推開……”縉黎頓覺百口莫辯,他盯著手裏的絲料,有些狐疑的挑起眉,“這東西是怎麽到我手裏的?”


    他記得自己始終是把那兩個姑娘往外推,怎麽就能扯下來這塊料子?


    縉黎像丟燙手山芋似的把那塊布扔了出去,向兩人連連發誓。


    “把人家推開,”歸嬋一字一頓地複述著他的話,可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容,“所以是真的有人咯?”


    其實,白日裏姬桓趕到酒肆的時候,齊侯已經因故先行退席。


    當時嬴世見姬桓叩門而入,轉頭再看身邊的眾多女樂,有些不好意思;風隱則是自始至終都帶著一臉生人勿進的寒氣自斟自飲。


    隻有縉黎醉得不省人事,獨自倒在一旁,無人問津。


    他們三人將縉黎抬回館舍後,也給歸嬋解釋明白個中緣由。


    至於這塊布,不過是她從嬴世手裏扯出來,又悄悄塞到縉黎手裏的。


    所以方才歸嬋突然發難,才讓姬桓都有些措手不及。


    原本姬桓隻是打算告誡縉黎不可酗酒,結果一下子被這姑娘升級成了流氓聲討大會。


    見縉黎也通了其中關節,姬桓無奈笑了起來。


    “原也沒有什麽要罰你的,隻是歸嬋姑娘替咱們置辦東西,你我二人卻辜負人家的美意。幹脆咱們二人各自抄寫二十篇《酒誥》,以示警醒就是了。”


    說罷,他又轉頭詢問歸嬋的意見,“歸嬋姑娘覺得這樣可行?”


    後者敲了敲臉頰,隨後愉快的點了頭。


    不過隨即她的眉心又是一蹙,問道,“為什麽子昭公子你也要受罰啊?”


    “不,”姬桓搖了搖頭,“於縉黎來說是懲罰,於我而言則是警醒自勉,各有所得,百利而無害。”


    送走歸嬋,姬桓向店家要來了竹簡和筆墨,放到桌案上,“隻抄《酒誥》一則便好,後麵的不必抄寫。”


    縉黎把筆墨攤好,撓了撓頭,“少主,明天咱還得去覲見齊侯,這抄上二十遍,指不定要抄到什麽時候去……二十遍是不是有些多啊?”


    姬桓一邊數著竹簡,一邊慢條斯理的回道,“無妨。這次來臨淄,還沒有拜會侯人,也沒有見過司賓、將禮物獻上,所以,依禮咱們明日是見不到齊侯的。”


    未了,他抬頭看著縉黎笑了笑,“放心吧,你什麽時候抄完,咱們什麽時候覲見齊侯。”


    這話說完,姬桓才抱起半數的竹簡和筆墨回了自己的房間。


    罰抄這種事真是好遙遠的記憶了……縉黎一下下敲打著桌案,對著堆成小山的竹簡思考起來。


    良久後他忽然坐直,搓了搓手掌開始拆起竹簡,把它們一根一根並列放好,又讓店家送來了九支毛筆,還有兩條草繩。


    縉黎把十支毛筆綁成了一排,打了個響指以控木之術操縱起來,“不就是罰抄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我在春秋證道成神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星姮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星姮並收藏我在春秋證道成神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