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個酒就要包場,還要派武士把守,看那幾個武士的佩劍,想來其主非富即貴。


    非富即貴啊……縉黎挑了挑眉,停在二樓最裏間的客室前。


    嬴世、風隱還有一位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正在宴飲,他們身後還站了一圈侍者。


    風隱端著酒杯抿了一口,細細品道,“此酒果香濃鬱……在下能品出其中有五種果、兩味花,這其中水果分別是桃、李、杏、桑,還有青梅,這花嘛……應該是桂花和桃花。”


    那中年男子的氣勢讓人一看便知是個貴族,此刻他正撫掌大笑,“這位風公子果然了不得!”


    風隱又抿進一口,言道,“這幾味果中,桃占三分,桑占一分,梅、杏、李各兩分,我說的可對?”


    他這話驚得嬴世掉了筷子,大呼道,“此前怎不曾見你老兄有這般能耐?”


    風隱笑了笑,看見縉黎走進來,對他點了點頭。


    那中年男子順著風隱的目光看過來,視線中帶著一絲探究,“這位就是縉黎公子?”


    “是也!”嬴世大笑,“這位小兄弟也是酒品奇佳啊!”


    “我什麽時候酒品奇佳了?”縉黎笑道,隨後又對貴族男子行了禮,“您不要聽信他的胡言。”


    “無妨無妨,”男子吩咐幾個手腳麻利的侍從為縉黎鋪設酒席,“縉黎公子快請落座!”


    縉黎卻站在原處,頷首道,“在下還未敢請教閣下名諱,不敢貿然入席。”


    “縉黎兄弟,這就是你不懂了!”嬴世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摁到了坐席上。


    “這酒啊,就得不知道對方是誰才能喝得痛快!萬一知道了對方名姓底細,喝起來反而可能會多了顧忌。”


    “不錯,嬴公子說得對,在下也是在二位公子飲酒時冒昧叨擾的。既然是喝酒,何必搞那麽多禮數!我等既不是周人,又不是他們魯國人,沒必要,沒必要!”


    周禮嚴苛自不必說,魯國作為周公的後裔,進取周禮的精華,所以後人確實也有“周禮在魯”一說。


    齊魯毗鄰,但風俗迥異,眼前這貴族張口閉口似有鄙夷之意,確有老派齊人的作風。


    嬴世回到自己的坐席上,又端起了酒杯大笑起來,“老兄你有所不知,我與縉黎兄弟初遇時,他隻嗅了一嗅,便知道我葫蘆裏裝的是百味旨酒,你說這不是酒品奇佳又是什麽?”


    縉黎尷尬的笑了笑,也不知道這幾個人是怎麽認識的,不過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就能坐到一處喝起酒來。


    而這嬴世是心大還是怎樣?人家已經知道了自己這邊三人的姓名底細,可己方卻對他的身份渾然不知。


    那中年男子聽到“百味旨酒”一名,當即拍腿笑道,“了不得!這酒我也隻喝過一次罷了,至今想起還是回味無窮!”


    他想了想,問向嬴世,“你如今可還帶著?”


    嬴世更是哈哈大笑,在懷裏摸來摸去,掏出來一個長不過五六寸的小葫蘆,裏麵的酒估其量也就一杯左右。


    他晃了晃那小酒葫蘆,“拿你的好酒來換才行!”


    “好!”中年男子毫不猶豫的答應,吩咐左右,“將百醞和九酎都搬上來!”


    沒過多久,不知衝哪裏湧出來十幾個人,抬來兩尊巨大的冰鑒。


    縉黎曾在書中見過這種青銅器,這東西是冬天可以裝炭火,夏天卻可盛放冰塊。


    果不其然,又來了幾個人抱上來一塊冰,將切好的冰塊鎮在冰鑒中。


    “他們這是要做什麽?”風隱偏過身來小聲向縉黎問道。


    “冰鎮。”


    “冰鎮?”


    “嗯。”縉黎點頭,“就是你搓搓手指便能做到的事。”


    使者將冰鋪好,端來兩壇酒鎮在冰鑒上,又有使者端上來三對兒玉質的羽觴杯,也放在了冰鑒中,和酒一同鎮著。


    “這麽講究……”縉黎心中讚歎。


    此時的縉黎全然沒又去想,這人為何會有這麽精致的器具,也忽略了他剛剛說的那句“懷念喝過的百味旨酒。”


    麵前的這個中年男子正是齊國的國君,齊侯呂購。


    幾人甫一入境齊國,呂購便已經知道了。


    此前他的小兒子呂辭已經來信,將嵩陽山道上所遇之事盡數告知。


    比起繁文縟節,齊侯呂購到更想看看這幾個奇人異士是何模樣,竟讓呂辭在信中對他們百般誇讚。


    要知道,呂辭這個孩子生性傲氣,就算是齊國上下,也很少有人能讓他開口稱讚。


    而且晉侯此前的來信中也對他們多有讚譽。尤其是那位虎賁姬桓,在晉侯口中,德行幾乎可以媲美文、武二王。


    因此他更好奇在這種輕鬆的氛圍下,這幾位奇人異士會有什麽樣的舉動。


    呂購早早就派人在酒肆裏布下了眼線,一旦又與描述相似者進入,立即向他報告,他好親自去見上一見。


    姬桓找到的下榻館舍裏原也有眼線,隻是不管是齊侯還是那些眼線都沒有想到,姬桓剛在館舍安置好,就帶著手信去拜訪三老了,都沒給眼線們反應的時間。


    與他相反,嬴世二人則是吵吵嚷嚷進了酒肆索要美酒,打眼得很,齊侯這才來此“偶遇”。


    雙方見麵倒也相談甚歡,便有了縉黎剛來時所見到那一幕。


    酒鎮的差不多了,呂購吩咐左右伺候。


    侍者將冰鎮過的酒杯擺在三人桌前,取來兩酒各斟一杯,又在杯中填了酒糟和蜜漿。


    齊侯笑道,“三位,請吧!”


    先秦的酒度數都很低,味道偏甜,縉黎兩杯酒都嚐了一口。


    杯子和酒都冰鎮的恰到好處,百醞酒滋味渾厚,九酎則清凜甘冽,配上酒糟和蜜漿,更是激發出其中香氣,在這西周的眾酒中也可算是前列了。


    風隱喝完隻咂了咂嘴,沒有言語。


    嬴世心滿意足的笑了起來,將巴掌大的酒葫蘆遞給呂購,“投桃報李!”


    旁邊的侍者伸手想拿去先行驗毒,呂購一眼瞪去,示意他退下,又將酒倒在自己的杯中。


    這小小的葫蘆剛一擰開,屋中立刻香氣四溢,彌散八方。


    呂購歎息著倒出半杯,打算將剩下的還給嬴世。


    誰知後者卻道,“留它作甚?”


    說完順勢抬手一推,將整個葫蘆都翻轉過來,倒了滿滿一杯。


    呂購正是欣賞他的不拘小節,大笑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心中甚是滿足,“上菜!”


    菜肴都是齊國當地特色,除了豬牛羊等常見肉食外,還有諸侯飲食間少見的鮮魚,有羹湯有魚膾,還有烤製而成的魚肉。


    這宴席的規格遠超一般貴族宴席禮製,還好在座的四個人都不像姬桓那般古板,因此並無人在意。


    “嗯……”呂購沉思了一聲,向身邊的侍者催促道,“女閭樂舞怎麽還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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