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退了眾人,禦書房內,隻剩下祁振和蘇玉柔。舒蝤鴵裻餘香嫋嫋,春日的陽光正好,隻是祁振的臉上盡是壓抑的怒火。


    “為什麽?”他冷沉下聲音:“你這麽做算什麽?把朕隨便推出去嗎?”


    “皇上——”蘇玉柔緩緩走上前去,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他的怒氣和身上的緊繃,負手而立的他,身材魁偉,神情冷肅,她垂下頭去,低聲道:“當日我不明白,為何皇上不拒絕先皇賜的婚事,如今我明白了,很多時候我們都身不由己。”


    “可是現在已不是當初了,更何況就算是當初,朕也後悔了!”祁振握住蘇玉柔的手,她的手冰涼無骨,讓他幽幽歎了口氣:“柔兒,你還在怨朕?”


    蘇玉柔抬起頭,對上他黑曜石般的眼睛,搖了搖頭:“皇上,真的不怨了,不恨了,相反,我是真的理解了,隻要皇上的心在這兒,就足矣了。”


    祁振將她抱在懷裏,沉默半晌,才輕聲道:“朕知道了。”


    蘇玉柔的心底一酸,知道他已是默許了,之前想的是一回事,如今果然如此,她竟不由自主的生出些難過來。可是,她不怨,她能做的隻有成全他的帝業。


    待蘇玉柔下殿後,祁振已批複了詔書,派鹿鳴次日就入蒼祁,迎娶蒼祁國公主回後明。


    入夜後,祁振坐在龍椅上,盯著紗罩裏的燭光,想到的都是蘇玉柔低垂著的麵龐。


    他沒有告訴她,泰文已離開蒼祁,遠赴天涯,也沒有再執意取消那封她擬寫的偽國書。


    燭火映著他那張半明半暗的臉,眸光裏越發暗沉。


    德來在一邊小心地伺候著,茶送上去已很久了,不見祁振喝,此刻隻怕已涼透了。


    過了許久,祁振方起身,出了禦書房,一幹太監小心跟隨著,寥落的宮殿,縱然燈籠高掛,宮娥隊隊,他的目光始終落在一處。


    坤寧宮前,他手裏捏著一束桃花緩緩上殿。


    蘇玉柔倚靠在書案邊,手裏捏著一根針,在刺繡什麽,見他進來,小心地放下,迎了上來:“皇上——”


    “都退下吧。”祁振退下外袍,將桃花插在她書案的土定瓶裏,雙手圈在她的椅子上:“在做什麽?”


    燈光下,她的臉如桃花一般,水眸映著那團燭火,唇角輕輕漾起:“沒什麽。”緩算香餘。


    祁振眼尖地將她刺繡的東西拿起來,是一件錦袍,每一處陣腳都很均勻,素白的絲綢熨帖光滑,再看尺寸,他往身上比了比:“給朕做的?”


    蘇玉柔有些羞赧地扯過來道:“我女紅不好,也是閑著無事,試著做一件。”


    祁振的眸色黝黑,他貼靠上來,下巴枕在她的肩頭處,低聲道:“隻要你做的,朕就喜歡。”


    “就會哄人。”她的身子在他的嗬氣下越發柔軟。


    祁振被她的媚態蠱惑,抱著她向床榻走去:“朕不隻會哄人,還會——”


    他低低地在她耳邊說出一串話後,扯下了床帳。


    “你輕點啊……”是她承受不住的嬌喘。


    他吸著氣停下來,將身下的女人抱緊,低聲道:“再忍忍……”


    接著就是斷斷續續不成片段的呻吟。


    等到夜深花睡去,身邊傳來女人均勻的呼吸,祁振卻睜著眼,細細地看著女人臉上的紅暈。


    她的大度,或許是因為不夠愛,或許是因為太愛,他不想知道是前者還是後者,隻是她肯為他考慮,他就已經知足了。


    他沒有告訴她,泰文帝已經離開蒼祁,遠赴天涯。或許,就算她不替他下這個決定,他恐怕也會做出類似的選擇……


    北戎依然和蒼祁國和後明聯軍僵持不下,北戎內部正在分崩離析,北灝深和北灝沉仗著自己手有兵權,已經決定決一死戰,也堅決不把帝位讓給北灝澤。(..info)


    而他,也絕不會希望北灝澤登基。


    這場戰爭,將維持多久,很難說。


    隻要一月就足夠了。


    他捏了捏太陽穴,俯瞰懷中輕輕向他靠近的女人,長臂將她攬住懷裏,緩緩閉上了眼。


    ——————雨歸來——————


    蒼祁國公主來得很快,七日後,鹿鳴就迎回了蒼祁公主,雖然已有皇後,卻仍以平禮迎入宮中,封為皇貴妃。


    當夜,坤寧宮內,蘇玉柔仍在刺繡,似乎聽不到外麵的喧嘩熱鬧。vlji。


    添喜在一邊剪了剪燭花,臉色十分難看:“小姐,皇上都遣散六宮了,你幹嘛還要讓皇上娶蒼祁公主啊?”


    蘇玉柔沒說話,依舊一針一針地縫著手上的袍子。


    “哎呀,小姐你的手——”她驀地看見蘇玉柔的手被針刺到,嚇了一跳。


    “不礙事。”蘇玉柔輕輕地吮了一下手指,給線頭打了一個結,看著手中完工的袍子,仿佛能看到他穿著這件袍子的模樣。


    “小姐——”添喜又急又氣,卻不敢再多說話。


    蘇玉柔將袍子疊好,放在櫃子裏,望著已經快燃盡的蠟燭,驀地想到數日前,他環抱著她,在她頸間親昵,與她枕塌纏綿。


    今夜,隻怕他定然會與那個蒼祁公主顛鸞倒鳳吧?就算不去想,也可以想到。


    他總是那麽霸道,近來越發纏著她,每一次都恨不得化在她身上,讓他汗濕的身子與她緊密交纏,縱然睡去,也不肯絲毫放鬆。


    她的心明明早已做好了準備,卻依然疼得厲害,這種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難以忍受,就算三年前,得知他娶徐暖心時也沒有這般痛。


    那時,他是身不由己。


    這一次,竟是她親手將他送出去。


    還是在他們兩情歡洽的時候。


    呆呆地看著燭火即將暗去,添喜要去換燭,被她止住:“熄了就熄了吧。”


    整個坤寧宮都暗暗沉沉地,她和衣躺在床榻上,仿佛他的氣息仍在。


    被子裏還有他的味道。


    她緩緩閉上眼睛,不知道敲了幾更,才沉沉睡去。


    深夜裏,她睡得不太安穩,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夢裏有他那雙幽深的眸子凝著她,耳邊還傳來一聲幽幽的歎息。


    因為睡得晚,起的也遲了些。


    聽添喜進來稟告貴妃娘娘已到了坤寧宮外,她才忙換了正裝,迎了出去。


    昨日看得不太分明,今日仔細看去,細細地眉眼,微微上挑的眉尾和嫣紅的唇,有幾分魅,還有幾分似曾相識的感覺。


    “姐姐,妹妹這廂有禮了。”穆暖晴盈盈地下拜,彎了彎腰,就已被蘇玉柔止住。


    “公主多禮了。”她輕歎一聲,柔聲道。


    穆暖晴淡淡笑笑,露出幾分疲憊的神色:“本該早些來和姐姐相見,隻是——”


    她身邊的宮女低聲道:“公主,皇上讓您多歇息,莫累壞了。”


    蘇玉柔的心瞬間一緊,臉上卻仍帶著淺笑:“公主不必拘泥宮中之禮。”


    “那怎麽行呢?”穆暖晴笑笑:“總不能壞了規矩,還沒給姐姐敬茶。”


    蘇玉柔見她不請自上了殿,無奈地轉過身對添喜道:“備茶。”


    “妹妹早就聽聞過姐姐,今日雖是初見,在妹妹心中,也算是久別重逢呢。”穆暖晴淺笑著,吹了一口茶,沒有喝就放在一側。


    蘇玉柔心中不適,隻淡淡的應了一句。


    穆暖晴笑道:“當日皇上為封姐姐為後,仗殺、流放諸多大臣,就算蒼祁,也都羨慕姐姐好命呢。”


    蘇玉柔聽了這話,放下茶盞,知道她說的,隻怕是她婚前自稱失貞的事,定然擾得天下皆知,隻是她心裏明白,所以並未露什麽尷尬的神色。


    聊了幾句後,有丫鬟在宮外稟告:“貴妃娘娘,皇上已到了梓宸宮,等娘娘回宮呢。”


    穆暖晴聽罷,站起身來,笑了笑:“姐姐,妹妹本想多坐會兒,誰想到皇上這麽快就下朝了。”


    “去吧。”蘇玉柔送到殿外,看著穆暖晴一行人緩緩地去了,眸色迷離,身子微微發顫。


    “小姐!”添喜氣得直跳腳:“皇上怎麽能這樣,以前下朝了都是先來看小姐的!”


    “添喜,別多嘴。”蘇玉柔的手緩緩下滑,隻覺得心中憋悶。


    他是不是變得太快了?


    那蒼祁公主的眼神的確很美,秋波流轉,加上雍容華貴的氣質,和他在一起,或許真的很匹配吧。


    添喜送上來早膳,她無心去吃。13766560


    接下來的數日,他不曾再來,隻是宮中已傳滿了流言蜚語。


    稱皇上已移情別戀,無比寵幸皇貴妃。


    甚至朝廷上,曾對他封後建言的那些臣子也開始時不時地暗示,應該立蒼祁公主為後,總好過一個婚前就失貞的女子。


    傳言沸沸揚揚,聽了那些流言,蘇玉柔都淡淡地一笑了之。隻是,祁振再也不來坤寧宮歇宿了。


    她幾次站在坤寧宮殿前,曾看見他的鑾輿遙遙地繞過殿前的桃花林,又去了梓宸宮。


    桃花縱然花期長,也快謝了。


    將近月餘後的清晨,她懶懶地靠在軟榻上,添喜備上了早膳,她蹙著眉看著碟子裏的幾隻透明蝦餃,喝了一口梗米粥,胃裏就已翻騰起來。


    “唔……”吐在盂盆裏,竟是再也吃不下。


    “小姐,你是不是病了?”添喜上前輕拍她的後背。


    蘇玉柔的麵色蒼白,額頭滲出細細密密地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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