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淩雲接過那支釵,釵的顏色通透碧綠,握住手中冰涼滑膩,釵尾上細細地用篆文刻著一個“柔”字。


    釵如其人。


    她淺笑起來,亦如一汪碧水,澄澈透明。


    若是剛烈,便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賀淩雲撫摸良久,再抬頭,看著鹿鳴,目光已沉靜下來:“鹿將軍,這是什麽意思?”


    鹿鳴看到賀淩雲眼中的冷沉,他躬身施了一禮道:“賀將軍,蒼祁國已向陛下提出和親之請。”


    賀淩雲聽罷這句話,眉心微蹙,想來原因,若祁振答應和親,那麽蒼祁國自然會交出泰文帝,與祁振修好。


    隻是這樣,玉妹必將陷入一個尷尬的境地,她盡管身為皇後,而蒼祁公主豈能甘居妃嬪,若將來生下子嗣,有蒼祁作後盾,將來定為皇儲!即便祁振不立他為太子,也難免不會日後借蒼祁兵力*奪*權。


    “他已準了和親嗎?”賀淩雲冷聲道。


    如果祁振答應和親,他就不配得到玉妹!他曾經以江山賭誓,絕不會傷害她!如果祁振出爾反爾,他賀淩雲一定會與他魚死網破。


    “皇上尚未回複。”鹿鳴補充道:“皇後已知道此事了。”


    賀淩雲長歎一口氣,祁振這一招分明是以退為進,他越是表現得為難,玉妹就越不會讓他陷入困境之中,說不定還會成全他。


    她成全的辦法,恐怕隻有一個――


    她當初能委屈求全,也不會毅然棄祁振於不顧,答應他的求婚。她好不容易再次敞開心扉,接受祁振,若祁振再麵臨這種江山與她的艱難抉擇,她隻怕就會玉碎身亡了。


    “鹿將軍,你們將如何安置泰文帝?”賀淩雲心下已經明了,單是一個泰文帝,並不足以讓祁振擔心,他所擔心的是自己,如果自己號召邊疆四十萬餘部,就會是他的勁敵。


    鹿鳴道:“將軍盡管放心,之前已說過,後明皇家寺院已經動工,泰文帝隻要歸來,一切起居動用,都將與原來無異。”


    賀淩雲背對著朝陽,濃眉蹙起,他本想置身事外,不料卻始終無法剝離。


    這恐怕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他很明了,這根釵絕不會是蘇玉柔的本意,可是那又如何?


    祁振知道,自己的軟肋就是她。


    隻是――


    賀淩雲將那支釵緩緩放入懷中,冷聲道:“鹿鳴,我知道你的來意,他想要我不再插手此事,最好一死了之,對嗎?”


    鹿鳴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卻還是緩緩垂下頭去。


    “賀某死不足惜,但是必須在救出泰文帝之後,方能死而無憾。”賀淩雲的手放在劍柄上,他目光灼灼,看穿鹿鳴的心思道:“鹿鳴,祁振心狠手辣,當初既然能*篡*位,今日就會殺泰文帝滅口,如果不出賀某所料,此時已經派人去了吧?”


    鹿鳴麵色微變,手也捏緊了劍柄,生怕賀淩雲突然發難。


    “鹿鳴,替我代一封信給祁振,他如答允,我就雙手將首級奉上,如何?”賀淩雲淡淡開口,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鹿鳴眸光閃爍,若動手,他敵不過賀淩雲,何況他身後還有一幹將士,既然他已同意,他回去覆命就是。


    賀淩雲撕下白袍一角,割破食指,刷刷地寫了幾句,又將那布帛塞入火漆紙筒中,泥封後遞給鹿鳴,沉聲道:“有勞了。”


    鹿鳴知道其中定有隱秘,心頭微沉,卻不敢再耽擱,飛身上馬揚長而去。


    賀淩雲看著鹿鳴離去的方向,用手觸摸到懷裏的那根釵,神色越發複雜。


    他轉過身來,卻看到一道豔紅色的身影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地盯著他看。


    “公主――”賀淩雲微微一愣,她什麽時候來的?剛剛太過專注,竟然沒注意到。


    北明玉一眨不眨地盯著賀淩雲,看著他轉身,與他對視,一步一步靠近,她突然一把抓住賀淩雲:“你別走!”


    賀淩雲蹙了蹙眉:“公主,請放手!”


    北明玉搖著頭,滿臉都是焦灼的神色:“賀淩雲,我不放手!你不要去救什麽泰文帝,我也不要你送死,你說過不再參與政事的,幹嘛還要卷進來?”


    她抓得很緊,賀淩雲卻無動於衷,他緩緩地看向北明玉,聲音低沉下去:“公主,如果我不去救泰文帝,我就愧為人臣,無顏以對先帝。你希望我賀淩雲是那種不忠不孝之人嗎?”


    北明玉被他所表現出來的視死如歸嚇到,她心裏像被什麽壓得喘不過氣來,痛苦的火苗越燃越高:“淩雲,你非要去嗎?”


    “非去不可。”賀淩雲點點頭。


    “我陪你。”北明玉顫聲道:“我知道,你是大丈夫,我不能勸你做苟且貪生之人。你要置生死於度外,那我就陪你,你活著,我陪你一起活,你死,我陪你一起死。”


    仿佛回到兩人麵對狼群之時,賀淩雲平靜無波的眸子也微微有了波動,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低聲道:“公主何必為我涉險?”weaz。


    “就像你要為泰文涉險一樣,任何人勸你,你都不會改變,因為你有你的原則,我也一樣,若不能和你生死在一起,我活著又有什麽意義?”


    北明玉說完,賀淩雲一伸手,將她緩緩攬在懷中,雖然抱得不禁,卻已經讓北明玉心頭一顫。


    就聽他在她耳邊道:“好,我們一起。”


    北明玉的眼淚緩緩落下,唇角卻漾起笑紋,這是她最開心的一刻!


    那幾個字,每一個都無比沉重,敲在她的心上,她無論付出多少,聽到那句話,已經別無遺憾了。


    原來,得到回應的感情,是那麽美好!幸福得讓人恨不得昭告天下!


    兩人騎在馬上,迎著朝陽、春風,向蒼祁國而去。


    ―――――――雨歸來――――――――


    風塵仆仆,鹿鳴趕至宮門外時,已經入夜,事情緊急,派人傳了進去。


    祁振尚未入眠,禦書房內,他凝著眸子,看到白日裏飛鴿傳書送來的密件。


    北戎國內憂外亂,白日裏大皇子北灝深與三皇子北灝沉提出迎戰,北戎朝臣應對不一,拒絕者有之,讚同者寥寥。


    群龍無首,將士自然無心作戰。


    上官淩步步緊逼,欲討個說法,加上有寒實相助,令北戎招架不迭,已經有人提出讓北灝深引咎讓*權,推舉北灝漁或者北灝澤為新君。


    不過兩日,北戎國事即將塵埃落定。


    鹿鳴上殿時,祁振掃了他一眼,冷聲道:“賀淩雲不肯自盡嗎?”


    鹿鳴垂頭跪倒,將那封密信呈上。


    祁振打開火漆,一手震碎紙筒,拿出那封血書,臉色越發陰沉。


    他沒想到,父皇竟然早已擬了一張傳位詔書給賀淩雲,分明就是防備自己!


    什麽泰文帝若死,就傳位給泰文帝的子嗣,若泰文無子,就傳位成王!


    父王怎麽如此偏心!


    祁振大手一拍,桌案啪的一聲震響,茶水飛濺出來,茶碗撲棱棱飛起,又落下。


    他就算殺了泰文又有何用?


    賀淩雲以此詔書為挾,讓他確保泰文帝安穩下世,否則就會公布先帝詔書!


    成王亦是藩王,鎮守西南,雖不能與他抗衡,但若有父皇遺詔,未必不會生出野心來!


    相比之下,泰文活著,反倒極為容易控製。


    碎淺如字。祁振將那封血書放在燭上,緩緩燃著,火苗燒得並不高,一股濃煙嗆得人難受。


    他坐在龍椅上,久久未開口。


    眼前如此,來日他一一收拾。


    賀淩雲要親自護送泰文帝入京,才會將密旨交出。


    早知今日,當初就該殺了他!


    “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祁振捏了捏額頭,緩緩揮了揮手。


    鹿鳴詫異,卻不敢多問,退了下去。


    祁振坐了許久,方才向坤寧宮走去。


    坤寧宮內,蘇玉柔並未睡,正在看書,見祁振進來,她便笑著起身:“皇上!”


    祁振緩緩上殿,坐在軟榻之上,並未向往常回應,而是淡淡地說道:“那青梅酒可還有?”


    蘇玉柔見了,眉心微微蹙了下,卻沒動聲色,將那酒取出後,兩人相對而坐。


    玉壺裏倒出淺碧色的酒漿,祁振連飲數杯,待還要喝,蘇玉柔已握住他的手,對左右道:“你們都下去吧。”


    內殿,僅剩兩人。


    “皇上,有心事?”這些天他雖然操勞,卻不似今日這般頹廢。


    祁振抬起頭,盯著蘇玉柔,半晌才道:“朕到底哪裏不如泰文,不如成王?為何父皇如此待朕?”


    蘇玉柔心頭一緊,說到泰文,她並不吃驚,但是成王遠在西南,怎麽會好過他?


    “皇上還是放不下當初的儲位之爭?”蘇玉柔開門見山。


    祁振在她麵前,久已不做掩飾,更何況當初在蘇府,他亦是在最鬱悶孤苦時,與她相戀。


    “父皇若不傳位給泰文,也會傳位給成王,這江山當初是朕替他一手打下,他竟然始終將朕視作外人!”祁振手裏的玉杯突然碎裂,裂片刺入他手心,滲出殷殷鮮血。


    “皇上,若柔兒與蒼祁國公主同生龍子,皇上會立誰為太子?”


    ――――――――――――――――――――――――――――――


    雨歸來:這幾天好累哦,親們月底也這麽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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