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夕勤事,秉燭達旦的十八房同考官們在經過數日的辛苦奮鬥後。終於選出了推薦給主考官的“正卷”和“備卷”


    明代考試法規定,如果有的話。“掄才大典”錄取工作,皆由同考官先行批閱,並按一定之比例將擬取的卷選出,並貼條注明“薦”字,交給正副主考官,由正副主考官決定最終錄取者


    其中,正卷是指各房同考官按名額向主考官正式推薦的中式試卷,備卷則是當正卷被主考官淘汰後備用的“替補”考卷。


    同時,在這些中式的考卷中,同考官們還會挑出一些格外優秀的文章,作為“程文”上報主考官。


    “程文”是最後評定考生名次的重要依據,上報前需要得到所有各房同考官的一致認同。


    當然,這一切主考官都擁有最後決定權,如果主考與其他考官發生矛盾,以主考的裁決為定。


    主考官焦竑皺著眉頭看著案桌上疊的老高的朱卷,這裏是各房送來的正選考卷一百三十五份,備選考卷五十份。


    相較與同考官們,他的工作倒是顯得輕鬆的多。每份考卷他隻需要細細的掃一便,再看看同考官們的評語合不合適,就可以決定一名考生最終的命運。


    不過,現在擺在他麵前的一份落選卷,讓他有些犯難。


    考卷由三房的同考官推薦上來,本來是進入正選。但再經過副考官盧相生手中後,直接被打入了落下。


    現在卷子流到了焦竑的手裏,等他最後的裁決。雖然他擁有最後決定權,但作為主考官,為了維護整個團隊的和諧,他一般很少會推翻同考官,尤其是副主考的決定。


    畢竟,考試隻是臨時的,大家以後還要同朝為官,副主考盧相生由應天巡按推薦,是南京翰林院的學士,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為了一個舉子的名額,駁了對方的麵子,以後大家可能很難再相處了。


    焦竑沒有看內容,而是先看了同考官和副主考的評語。


    同考官是國子監的一個教官,焦竑對他的學問、治學態度都有不錯的印象。這個同考官對於這位落榜的舉子評價頗高,說他才思敏捷,文章老成,做的《四書》義是不可多得的好文,認為長題當以此為式。


    文章被這個同考官推薦為“程文”,並得到其他十八房的同考官一致認同。


    被推薦為“程文”的文章,竟然直接被盧相生打成落選,焦竑心中疑惑,又看了看他的評價。


    隻見盧相生對這位考生的評價是,文章尚可,本也可以成功入選,但該考生交卷過遲,可見其平時對聖人的文章並不熟撚,更當不得才思敏捷,姑讓其落選。


    考生交卷的早緩也是考官對於其評價的重要依據,焦竑此時並不覺得副主考的評判有什麽問題。


    隻是,一篇文章竟然得到了十八房考官的同時推薦,必定有其獨到之處,焦竑忍不住好奇,翻開朱卷讀了起來。


    考生的第一篇文章,就是那篇得到眾多推薦的《四書》義,考題是“敢問交際何心也”,


    但見考生的破題首句是“其交也以道,其接也以禮,斯孔子受之矣...”


    焦竑一路讀下去,還未及過半,但覺此文開合極大,理題卻一分不亂,真真是篇好時文呀!


    焦竑的心中產生了糾結,他想推翻副主考的評價,卻又擔心日後的同僚關係,隻好暫時忍住,繼續詳讀下去。


    但看到中股部分,不覺拍案叫好。此文破題即抓住“交”字,入題轉入“誠”,中股又歸於本心,最終闡釋成“心之所望。”


    甚得陽明先生的真傳呀,作為金陵的心學領袖,焦竑見到此等文章,當是喜愛不已。


    焦竑誇張的動作,引得考房內的一眾同僚紛紛側目。


    焦竑尷尬的笑了笑,讓諸人繼續閱卷,並示意讓人請副主考過來一下。


    盧相生南京翰林院學士的身份並沒有什麽讓人稱道的地方,但他卻是應天巡按直接推薦的人。


    應天巡按按品秩來說,隻是區區七品,比他這個國子監祭酒低的不多,但按照本朝以下製上的管理思路,七品的應天巡按實權極大。


    與分管一省的賦役、司法、治安的巡撫相對,巡按則分管的是一省的監察,也可以插手民政、司法、軍事。


    職位不高,實權很大,勉強對比的話,巡撫是高官兼軍區司令,巡按是省高級法院院長兼紀委。


    盧相生是應天巡按馬伯才推薦,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焦竑也不得不考慮。


    軍士引著盧相生過來,焦竑示意他坐在自己下手。


    “主考大人讓下官過來,所謂何事呀?”麵容清雋的盧相生好奇問道。


    焦竑嗬嗬一笑,先慰問了一下盧學士近日的辛苦,然後再轉入推翻了他的評價一事。


    聽說自己落選的一份朱卷被主考官重新拾遺,他的臉色不由一僵,半天才緩過勁來,擠出笑容說道:


    “主考大人哪裏的話,我等是輔助大人做好本次鄉試工作,做出的意見隻是參考,最後的決定權自然是在大人手中,大人覺的好,那就一定錯不了。”


    未見意外衝突,焦竑也是暗暗鬆了一口氣,笑容滿麵的繼續鼓勵盧學士,希望他在繁重的閱卷工作之餘,也不要忘了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盧相生嗬嗬一笑,又閑扯了幾句,便拱手告辭,回到自己的考房。


    繁重的第一場考試的閱卷曆時十五天,終於順利完成,後麵兩場的考卷也陸續送來。


    從考試結束,到最後放榜,中間隻要十幾天時間,現在離最後放榜還有不到十天,可謂時間十分緊迫。


    不過好在包括主考官在內,所有人都知道首場的批閱已經決定了鄉試的最終錄取的名單。


    後麵的兩場隻是走走過場,隻要你不出現低級的錯誤,在前麵的謄錄和對讀中被刷下來,後麵沒有人會為難你的。


    當然,後麵兩場也不是一點用也沒有,在後麵兩場中,能否拿到“程文”推薦,拿到多少推薦,對於那些想取得更好名次的考生就至關重要了。


    時因士子專治一經,所以鄉試錄取采用分經取中之法,按照本年度每科考生數量,應天鄉試規定,中額總數一百三十五名,其中,《易經》四十七名,《詩經》四十二名,《書經》三十名,《春秋》十名,《禮記》六名


    每科中式舉人的前5名便是則五經中的頭名,被稱作“五魁首”。


    至於“五魁首”的名次怎麽排,那就要看他們各自答文被錄為“程文”的數量,以及評價的高低。


    當然最終解釋權還是歸主考官所有,第一名即為解元,必是正主考所取,第二名為亞元,一般是副主考所取。


    其餘第三名以至十八名為房元,表示每房考取的第一名


    繁重的應天鄉試終於來到尾幕,所有的同考官們都大大鬆了一口氣,被囚徒一樣關在那小小的考房二十幾天,他們終於要出去透透氣了。


    但就在大家都興奮的等待鄉試結束時間的到來時,主考官房內卻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


    主考官焦竑和副主考盧相生為誰應該拿到解元發生了爭執,雖然兩人都還十分克製,並沒有發生直接的言語交鋒,但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其中隱藏的火藥味。


    焦竑手中的那封朱卷正是被盧相生落選的卷子,他是越看越喜歡,越看越中意,當場拍板讓他做本屆鄉試的解元。


    盧相生得到這個消息後,大為光火,他可以容忍焦竑將自己打落的卷子重新收回來,卻無法容忍焦竑將他推到第一名,這不是妥妥打他的臉嗎。


    而打他的臉,就是打背後應天巡按的臉。


    現在他手中的推薦正是馬伯才特意提前打過招呼的。


    兩人各持己見,誰也不肯相讓,現場的火藥味越來越濃。


    其他考官見情形有些不對勁,便紛紛走過來卻和,盧相生梗著脖子死活不願意退讓,焦竑也失去了自己的耐心,他不想再繼續說服對方,準備直接動用自己主考官的權威。


    把盧相生的推薦當眾壓下去,撕破臉就撕破臉吧,當真以為老子怕了你不成。


    就在焦竑走回案桌,準備下達拍板時,有個機靈的同考官突然提議道:


    “兩位大人,要不咱們直接數“程文”的數量,來決定名次吧。”


    此話一處,現在就安靜了下來,直接計數,這是最客觀的方法,畢竟,在次之前所有同考官也不知道兩位正副主考的傾向,所選的“程文”絕對公正而沒有私心的。


    焦竑和盧相生雙雙沉默,既然僵持不下,他們又不願意當眾撕破臉,那就聽天由命吧。


    見兩位主考官都同意,眾同考官趕緊回到一大堆的朱卷中,按照編號,把這兩名考生的所有試卷都翻了出來。


    大家攤開卷子,屏氣凝神數著雙方的“程文”數量。


    很快,最終結果就出來了。


    焦竑手中的考生,《四書》義第一問,本經《易》義第二問、策第一問、論第四問被錄為程文,總計四篇。


    盧相生手中的考生,本經《詩》義第二問、策、論第三問被錄為程文,總計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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