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有明一代第一才子是誰,有人說是主持編寫《永樂大典》的內閣大學士解縉。有人說嘉靖朝首相楊廷和的之子,寫出名篇《臨江仙》的大才子楊慎。有人說是去年去世的江南文壇領袖王世貞。也有人說是詩畫書三絕,幫助胡宗憲剿滅倭寇,立下不世功勳的徐渭徐文長。


    但如果要評選誰是有明一代最偉大的戲曲文學家,則非湯顯祖莫屬。


    湯顯祖,江西臨川人,字義仍,出生書香門第,早有才名,不僅精通古文詩詞,對於醫藥占卜也很有研究,諸多成就中,以戲曲創作為最。被後世譽為“東方的莎士比亞。”


    呸,重來,莎士比亞被譽為“西方的湯顯祖”。


    湯顯祖早期仕途非常不順,究其原因主要是和當時的內閣首輔,號稱‘吾非相乃攝也’的張居正有關。


    當時萬曆皇帝年幼,內閣朝廷完全由張居正把持,權傾朝野。老張雖然一生為國為民,但個人私心也是很重,自己做了進士,當了高官,自然也是想讓他的兒子也中進士,最好後來能接他的班。


    所以在萬曆五年,萬曆八年兩次會試中,老張為了掩人耳目,掩護自家兒子中第,特意找了幾個當時的才子來做陪襯,當時的湯顯祖很幸運也很不幸的成為其中一員。


    老張找到湯顯祖等人,聲稱隻要他們願意合作,就許諾把本次會試的頭幾名給他們。以首相之威相協,並許以高官厚祿,諸多才子欣然應允,但唯獨湯顯祖潔身自好,不為所動。


    所以萬曆五年會試,湯顯祖名落孫山。萬年八年會試,老張又有一個兒子考試,湯顯祖再落孫山。


    直到萬曆十一年,張居正內閣倒台,34歲的湯顯祖才得中癸未科三甲第二百二十一名進士.


    與同年得中二甲二十三名進入翰林院,四年後才來南京的方博謙不同。


    湯顯祖次年就被調到了南京城來養老,在太常寺做了八年的七品禮儀博士。


    “請問你是?”湯顯祖一臉茫然的看著眼氣莫名激動的韶華公子,“咱們見過嗎?”


    “哦哦,”方華這才知道自己有些失態,連忙解釋道:“沒見過,不過湯博士的大名,在下如雷貫耳。真是失敬失敬。”


    “公子謬讚了。”湯顯祖尷尬的回了一個禮,心裏更犯糊塗了。


    怎麽就如雷貫耳了?我不過就是個南京城裏小小的一個太常寺博士,即沒參加過講經論壇揚名論理,也沒做出一鳴驚人的詩詞歌賦,最多也就是寫寫什麽戲劇話本,可這都是私下和幾個同年好友討論,也沒流傳出去呀。


    方華看到湯顯祖滿臉的狐疑,暗道自己可能嚇到對方了,趕緊換了一副嘴臉,露出陽光少年特有的微笑,揖禮說道:


    “湯博士可能忘了吧,家叔父也是癸未科進士,和小侄曾提過湯博士的大名,每次談到年兄,都對博士不懼權貴的高潔,滿腹經綸的文采歎為觀止。”


    “哦?”湯顯祖倒也受捧,麵色稍霽,問道:


    “貴叔父是?”


    “家叔父正是上元縣令方博謙。”


    “原來是子介兄。”


    子介正是方博謙的字,國朝是個士大夫社會,讀書人科舉上位的清流為榮,但也非常注意編織他們的關係網,除了宗族血緣的關係外,師生同年也是讀書人重要的關係網絡。


    當然,四百年後的人們依舊樂於編織這些縱橫交錯的網絡。


    從某一方麵來說,師生同年的網絡比家族網絡更為重要,因為你的父母叔伯可能隻是一個小地主,默默無名的農民,而你的老師同學卻可能是一府知府,一省學政,一部尚書,甚至一國首相。


    所以再潔身自好的湯顯祖也不可能免俗,進士及第後雖隻在北京一年不到,也和這些個同年有些交往。方博謙還是被選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前途一片光明,湯顯祖便對他多留心了幾分。


    “湯博士,不知現在是否有空,家叔父一直念叨著南京有您這位同年好友,總說著一定要找您聚聚,隻是一直不得空,若博士有空,還想請上府內一聚,以聊表叔父情誼。”


    方華又開始打起了小九九。他這幾天一直盤算給自己的小老弟找個老師,你瞧,這不就送上門來了嗎。


    湯顯祖少年得誌,驚才豔豔,卻因為各種因素屢試不第,無論在自身才學上,還是失敗、考試經驗上,都是方征明可以學習的對象。而且人家第三次也終於考中,對於方征明來說,說明了隻要努力了就會成功,對重塑他的信心很重要。


    湯博士,快進碗裏來。


    “這,好吧”


    湯顯祖簡單思考了一下,便欣然應允。如果說南京城是官員養老的地方,那麽南京的太常寺就是養老院中的養老院。


    自成祖皇帝把京城搬到北京後,南京雖然還保留著首都的各項機構,但也基本成了空架子,有名分而缺實權。


    南京六部還有些留著一些權力,但也遠遠不及北京六部


    南京戶部和南京兵部權柄最重,還能管管應天附近的賦稅、漕糧、鹽引、防衛。


    南京工部負責南京附近的工程建設,南京刑部則負責南京諸地的刑名判案


    南京禮部就隻能在每年鄉試的時候露個臉,而南京吏部甚至隻在每六年一次的京察稍稍顯示一下存在感。


    金陵城也就流傳了一句:蒔花的尚書,遛鳥的侍郎。


    至於和禮部隻能相似的太常寺來說,那就跟顯得存在薄弱,很多人甚至都不知道還有他們的存在,畢竟皇帝都不在,你做禮儀給誰看。除了極其鬧騰的正德皇帝外,太常寺已經幾十年沒接到過正經的活計了。


    所以天天遛鳥看花的湯博士這才有功夫來迎賓街市,看看這最新的熱鬧。


    恒光商號這邊,一切都已經上了正軌,期權的櫃台買賣就不用方華再操心了,他和陳掌櫃簡單交代了幾句,便隨著湯顯祖一起上了馬車。


    劉一陽的長鞭一灑,馬車磷磷而去,很快就到了縣衙門口。


    方博謙坐在家裏已經得知了各方麵不停送來的好消息,一顆焦躁的心也終於是放下了,吩咐劉管家泡了一杯枸杞,他哼著小調躺在搖椅上,養精蓄銳。


    四十歲的男人傷不起呀,搞不好今晚還有一場大戰。


    “主君,華哥兒說從太常寺邀了您的一位同年,想請你出去見見。”老管家劉坤不適時的打斷了方博謙的閑情逸致。


    “哦?同年?我在南京城有同年嗎?”方博謙心自犯疑,起身整理的一下衣冠準備出去見客。


    客人被方華引進了花廳,主客見麵少不得要一陣寒暄。


    一帆繁瑣的禮儀過後,劉坤送來三杯攢茶後便退了出去,現場的出現了一種詭異的冷場。


    湯顯祖心想:你是主我是客,還是你盛情邀請我來,總不好搶了你的風頭,話題還是你先開吧,我自接下就是了。


    方博謙心想:湯顯祖?這人誰呀,我怎麽不知道同年裏有這位,該不會是搞了吧。


    原來當年他在做翰林院清貴時,也是眼高於頂的人,對於尚書侍郎,一甲狀元榜眼探花等等人物還可能刻意留心,對於三甲那些賜同進士出生的差等生不過是敷衍了事,怎麽可能還有印象。


    方華心想:糟糕,忘記和老叔提前通氣了,這下搞不好就得臥了個大槽。


    趁著這冷場的片刻,方華趕緊接過了話題:“叔父,這位就是您一直誇讚,說他品格高尚,文采飛揚的太常寺湯義仍,湯博士,您二位快十年沒見了吧,怎麽一見麵還認不出了。”


    說完話,方華拚命的向方博謙使眼色。


    “哦哦,”方博謙立刻會意,顯示出精湛的演技,歎息的說道:


    “義仍兄,自北京一別咱們也快八年沒見麵了吧,真是歲月如白駒過隙。”


    湯顯祖頓時也有了歲月傷懷之感,“歲月匆匆,白了少年頭。子介兄,真是沒想到你我同年兄弟還有再聚首的日子。”


    方華:嗬嗬。


    話題既然開了頭,後麵的話就順利多了,湯顯祖說了他這些年在南京城苦悶日子,感覺自己可能是被人整了,可是他無權無勢,也隻能徒呼奈何。


    方博謙也開始大倒苦水,想他銓選翰林院庶吉士,本來前途一片光明,就因為首輔是個老滑頭,不敢得罪別人,就拿了他開刀。


    湯顯祖聽了方博謙的遭遇,立刻感同身受。他更是聽聞朝廷因為爭國本一事,搞的沸沸揚揚,內閣早就失了調和陰陽的作用,心中一直憤憤,重重的一拍桌子說道:


    “吏部京察乃國之大典,察百官之品格能力,申閣老這麽做就是持國器為兒戲,我一定要好好參他一本。”


    方華一聽他這話,暗道不好,申閣老可是跟萬曆皇帝穿著一條褲子還嫌肥,你要是敢彈劾他,倒黴的肯定是你自己。


    那我找的老師不是沒戲了,方華借口這個話題太敏感,趕緊換了一個。


    “湯博士,其實今天請您來,也是有一事相求的。”


    湯顯祖對於這個修眉俊眼的小公子還是很有好感的,親切的說道:“賢侄,但說無妨。”


    “侄兒還有一個堂弟,也就是叔父的兒子。”


    方華向方博謙遞了一眼,方博謙立刻會意,給征明找老師的事,方華也早就跟方博謙提過,方博謙也很想有個好老師來教教自家兒子,可縣裏幾個老夫子太為酸腐,總也找不到適宜的。眼前的這個湯博士不就是最佳人員嗎?


    方博謙接過話題,說道:“小兒愚笨,隻是在去年僥幸進了學,今年科考總是不過,愚弟本也想親自教他,可無奈公務繁忙。所以想義仍兄驚才絕倫,想讓我那小兒拜在義仍兄門下。”


    方博謙比湯顯祖小,謙稱愚弟。


    收徒?湯顯祖一個人自由自在慣了,便有些猶豫:“愚兄也是多年未鑽探科舉之學,若收了貴公子,恐耽誤他的進學。”


    方博謙連忙擺手道:“舉人、進士,我們方家也出過不少了,也不是什麽稀奇的事情,想將來小兒在年兄門下,科不科考的不打緊,第一重要的是想學年兄的品行,這便能受益的多了。”


    方華看時機成熟,趕緊加大火力,“湯博士,這是舍弟拜師的貼子,您看如何。”


    湯顯祖接了過來,一看貼子的內容,呼吸立刻就重了。


    “愚弟方博謙,敬請湯顯祖先生在舍教訓小兒,每年修金四百兩,節禮在外。此訂。”


    修金四百兩!好闊氣的束修呀。有明一代官員俸祿微薄,一個七品官員每月隻有七兩左右,折合成人民幣大概月薪4200元。


    這還是正德以後的折銀俸祿,正德以前,官員的俸祿由實物與寶鈔構成,而寶鈔自發行以來就一路狂跌,最後官員拿到手裏的俸祿隻有名義上的五分之一。


    太常寺是清水衙門,不但體製外不合規的外快拿不到,體製內合規的外快也拿不到。湯顯祖雖然不攀富貴,但總有一大家子人要養活。方華一下子就出了相當於他五年俸祿的束修,他怎能不心動。


    湯顯祖心中天人交戰,最後默默歎了一口氣,說道:“愚兄老拙株守,隻是和子介兄這麽意氣相投,子介的兒子愚兄自當視作子侄,盡心教導,叫他今年不落孫山之後。”


    說罷,眾人皆一陣歡聲笑語,方博謙又差人把兒子叫來,一番見禮後,眾人商定了正式的拜師吉日,湯顯祖終於暈暈乎乎的從方家出來了。


    湯博士後來對這一段往事回憶道:我本來是要拒絕的,可是他們給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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