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還是和以前一樣,永遠都是那個少年模樣,飛揚跳脫,那些舉子們都尊敬她,陛下都賞識她,所以常人眼裏的美滿幸福就一定是好的麽?


    像雙雙這種離經叛道的活法,她實在是太羨慕了,或者說嫉妒了。


    張幼雙興致勃勃地提議,“那我們溜號?”


    “誒?!!”


    田翩翩驚慌失措地看著張幼雙,女郎忽然特別豪邁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帶著她一路分開人叢,來到了侯夫人麵前告退,又馬不停蹄地出了侯府,往貢院附近而去。


    今天是會試發榜的日子,這個時候的貢院裏已經聚集了不少人了,幾乎沒見女人的身影,多是焦灼忐忑卻又故作姿態的舉子。


    張幼雙如魚得水般地,拉著田翩翩長驅直入,一路上了最頂樓,叫了一桌酒席坐下。


    田翩翩哪裏見識過這種陣仗,這些男人們看著這兩個格格不入的女郎,驚詫極了,各色的目光紛紛落在了兩人身上。


    田翩翩臊得不知如何是好,眼巴巴地看向了張幼雙尋求安慰。


    張幼雙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笑眯眯地問:“感覺怎麽樣?”


    田翩翩小聲說:“頗為尷尬。”


    “害怕麽?”張幼雙耐心地問。


    “倒是不害怕的。”田翩翩搖了搖頭,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噗”地一聲,眯著眼睛,快活地笑了起來。


    “以前是害怕的,因為那是男人們的天地,我們摻和不進去的。但如今有雙雙你陪著我……”


    田翩翩很不好意思地說:“不知道為什麽我就不怕了。”


    ……據說,日本的櫻花妹們會很不好意思一個人去吉野家那種地方吃飯。張幼雙腦子裏忽然冒出了這個念頭。


    不知道是不是這回偷溜出來解放了這姑娘的天性,田翩翩竟然十分豪放地一拍桌子,一杯接一杯地倒起了酒來喝。


    張幼雙驚訝地發現,田翩翩的酒量竟然不下於她!


    看到她驚愕的表情,田翩翩又“噗”地露出個甜甜的笑,臉上微紅,小小聲地說:“其實我酒量不淺的,就是每回都不敢多喝,怕人笑話。”


    說完這句田翩翩又有點兒忐忑,沒想到張幼雙十分淡定自然地點了點頭,腦袋上的呆毛迎風招展。


    “那你今天可以多喝點兒了。”仿佛在說什麽再自然不過的,不值一提的事。


    田翩翩愣了一下,由衷地又笑了:“雙雙,你真的變了很多。”


    不遠處隔壁桌的舉子們,正在熱切地討論今年會試的試題。


    這道題是“日月星辰”,出自《中庸》“今夫天,斯昭昭之多,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係焉,萬物覆焉。”


    此時,有不少未赴試的讀書人,好事者,正鋪紙研墨,當場刷起了今年這道真題。


    張幼雙一走過去,就有人詫異地抬起眼問:“你是何人?”


    田翩翩喝得臉紅紅的,竟然也主動牽著裙子追了上來。


    張幼雙沒有答話,認真地看了兩眼,“這是會試的試題?讓我試試怎麽樣?”


    “你?”這回附近的幾個讀書人也都詫異得抬起了眼。


    可張幼雙這個時候卻沒有多解釋,也沒在乎旁人的目光,問人借了紙筆,深吸了一口氣,先是在肚子裏打好了腹稿。


    倒是田翩翩抱著酒杯,很是不優雅地吧嗒著嘴,望著張幼雙的目光也是亮晶晶的。


    “我這位朋友可是有大能耐的。”


    眾人詫異地看著眼前這兩位離經叛道的女郎。


    眾目睽睽之下,張幼雙深吸了一口氣,忽地端起了酒桌上的細嘴酒壺豪飲了一氣。


    趁著酒酣耳熱之際,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裏爆發出了璀璨的光芒,如星辰熠熠。


    本來還有些猶疑的眾人,都被這女郎聲勢所攝。


    但見其落筆如飛,運筆如龍。


    當下落下一行大字,筆走龍蛇,勢若雪浪奔衝,攪翻銀漢。


    “即所係之繁,而知係之者之無窮也”。


    “日月星辰”這個試題,眾人拿到時,皆是冥思苦想了一番,所寫的文章也無外乎什麽“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啊”,又或是寫了點兒什麽溢美之詞。


    可張幼雙沒這麽寫。


    女郎眸中精光大盛。


    她寫的是天體學專論。


    彼時已有不少傳教士入華,帶來了許多天文地理方麵的新知識,這個切入角度令眾人紛紛讚不絕口。


    田翩翩與有榮焉激動地麵色通紅,也抱著酒杯學著旁人喝起采來。


    “好!!”


    “淋漓生動!氣象磅礴!”


    “恢恢浩浩!”


    “二十八宿羅心胸,元精耿耿貫當中!”


    “當真是精理名言!筆力矯健。”


    隻這一篇簡直就可堪中選!


    這時,終於有人察覺出來了不對,小聲討論起來。


    “這女郎好生麵熟。”


    “她會不會就是那個江南太平府的張——”


    這一口酒氣噴吐而出,似乎也將內心的鬱結之情噴吐而出了。


    其實張幼雙她今天選擇這麽寫,也有她自己的考慮在其中。


    身為女性,她從一開始就被限製無法參加科舉。


    意難平嗎?


    到底還是有的。張幼雙自認為她又不是聖人,雖然很難以啟齒,但她的確有點兒嫉妒自己的這些學生來著。


    每每想到這兒,張幼雙就略有點兒羞愧,她遺傳了沈蘭碧女士的好強,驢勁兒,頗為有野心,又愛嘚瑟。


    但她身為老師,又機緣巧合穿越到了這個時空,所要做的就是溝通今古,將那人類群星閃耀的珍貴的思想,引入這個時空,才不虛此行!


    《中庸》裏這句話的意思是“今天我們所說的天,原本不過是由一點一點的光明聚積起來的,可等到它無邊無際時,日月星辰都靠它維係,世界萬物都靠它覆蓋”


    不恰恰也是如此麽?


    她所講述的所教的,恰如這星星點點的光明,而如今燭火日多,燭火日盛,那一根根小燭,漸漸地已有了改天換地之能了。到那時起,“及其無窮也。日月星辰係焉,萬物覆焉”。


    又一口酒納入胸膛中,張幼雙眉眼彎彎,頗為自得。


    “我飲江樓上,闌幹四麵空;手把白玉船,身遊水精宮


    方我吸酒時,江山入胸中,肺肝生崔嵬,吐出為長虹”。


    田翩翩看著看著,竟也不由得看癡了。


    文章不過半,這個時候就已經有報錄的動靜傳來了。


    快馬飛馳,報錄人們敲鑼打鼓而過,人潮洶湧,這個時候酒樓裏的讀書人們再也不能淡定了,紛紛擁過去看。


    會試的中試人數,向來就無定數,但大體上都在三百左右浮動。今年這一場則取了三百四十一人。


    “捷報!某某地老爺,某姓諱某名,高中會試第三百零二名貢士!”


    “捷報!山西平陽老爺,任諱文熙,高中會試第三百零二名貢士!”


    “捷報!陝西西安老爺,李諱敬,高中會試第二百九十三名貢士!”


    “捷報!廣東廣州老爺,潘諱潤生,高中會試第二百六十一名貢士!”


    “捷報!江南太平老爺,祝諱保才,高中會試第一百五十貢士!”


    就在這時,酒樓上終於有人敏銳地注意到了“江南太平府”這個五個字眼。


    越縣九皋書院,張幼雙!


    那位俞夫人,女夫子!


    燭火日盛,星星點點,漸漸團聚成天。


    “捷報!江南太平老爺,王諱希禮,高中會試第八十四名貢士!”


    ……


    “捷報!江南太平老爺,孟諱敬仲,高中會試第四十三名貢士!”


    ……


    “捷報!江南太平老爺,張諱衍,高中會試第八名貢士!”


    今年的這場會試出了怪現象。


    京城裏最津津樂道的竟然不是這些高中了的老爺們,人們茶餘飯後談到的卻是江南太平府越縣九皋書院那位女夫子,姓張諱幼雙的那位。


    其門下學生,竟然足足有四人金榜題目,金鑾殿上麵聖!


    這次會試隻被點作第八令張衍稍稍有些失落。不過很快卻又振作了起來。


    他其實也曾抱著連中六元的心思的,可是這連中六元何嚐容易了,這一千多年來,縱觀古今也不過隻二人。


    會試不愧是聚集了大梁各地的英才,當真是臥虎藏龍,自己還要多加勤勉才是。


    張衍微微苦笑,由衷感歎了一句,很快就又釋然了。


    接下來的殿試,眾人就輕鬆了許多,畢竟殿試隻定名次,不黜落會試中式者。


    不管成績如何,總能混個官職以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回報父母親族。


    至於這幾天,調整好自己心態的張幼雙,再度心神飛揚了!


    “江南太平張幼雙”這幾個字,最近甚至蓋過了那位可憐的會元兄弟,一躍成為大梁的話題討論度top1!


    隻要張衍、祝保才、孟敬仲和王希禮四個人在殿試上再接再厲,大放異彩。


    相信她這個“科舉輔導名師”的招牌就能順利打出去,張幼雙盤算著,到時候,她再辦女學無疑就顯得有說服力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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