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咱們在昆明府多待幾日,等你身體恢複了再出發去版納。”


    宋應知望著齜牙咧嘴、左敲右捶的宋應明,吃飯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這些年四處為官,他已經習慣了日夜趕路,卻忽略了宋應明不適應這種生活。


    二哥本就長他四歲,加上年少時一年到頭都在外麵,吃的苦必然比他多些,身體自然也不如他。


    “嗐!不用,咱們今晚再歇一夜,明天就趕去版納。”


    擔心是自己的動作引來弟弟的擔憂,宋應明停止了捶腰的動作,專心致誌開始吃飯。


    見此,宋應知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放下筷子,開始苦口婆心勸阻。


    “二哥,你這身子骨還是多調養調養,咱們現在離版納也沒幾天,不用這麽著急。”


    宋應明擺了擺手,強裝出一副硬朗的樣子。


    “我沒事,這都是老毛病了,不礙事,咱們還是趕緊去版納,換文盛那小子回巴裏,這麽久沒見妻兒,他肯定是想孩子媳婦了。”


    原來宋應明這麽趕路,竟然是為了孩子。


    宋應知沉默不語,終是同意了宋應明的意見。


    又在客棧休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兩人出了城門,在城門口雇了一輛馬車趕往版納。


    越往南走,天氣就越炎熱,紫外線也越來越強,到後麵,兄弟倆在馬車內脫光了上衣,靠著扇子和沿途買的冰塊續命。


    “這老天怎麽這麽熱,難怪文盛一段時間不回家,竟然黑了這麽多!”


    宋應明一邊抹著汗,一邊給自己和弟弟扇扇子。


    “二哥,這裏的天氣四季如春,連冬季也不會特別寒冷,隻有在這種環境下,橡膠樹才有可能存活。”


    宋應知接過扇子,耐心地給宋應明扇了扇。


    “二哥,你要是實在難受,咱們還是找個地方再歇幾日,緩一緩?”


    “不用,都走到這兒了,再堅持堅持就到版納了。”


    宋應明連連擺手拒絕,雖然熱得滿臉通紅,卻是一臉不容置疑。


    馬車在官道上行駛了一天,兩人終於進入版納地界。


    版納一詞,源於泰語。


    傣族在這個時候還是被稱作“百夷”,屬於百越族群。


    這裏生活的百夷與後世傣族雖有一定的差異,但在語言上沒什麽區別。


    兄弟倆沒一個聽得懂百夷語言的,隻能靠著車夫對路的熟悉,朝著橡膠樹的種植地出發。


    和廣西比起來,這裏的民族特色更為濃鬱,除了北夏的軍隊和布政使司,幾乎看不到漢人活動的痕跡。


    兩人老老實實在馬車內待了一天一夜,終於在第三天早上看到“宋氏”的標誌。


    “兩位老爺,前麵就是宋氏商行,咱們到了。”


    馬夫掀開車簾,朝著車內的兩人憨笑。


    這幾年他接得最多的生意,就是昆明到這個地方的商人,對這附近的情況很是了解。


    “二哥,咱們到了。”


    宋應知先行一步跳下馬車,伸手攙扶宋應明下來。


    “辛苦這位小哥。”


    從荷包裏掏出兩錠銀子交給小哥,兄弟倆緩緩朝著宋氏商行走去。


    “哎喲喂,可算是到了,這地方這麽熱,這百夷人到底是怎麽生活的……”


    宋應明一邊走一邊感慨,這幾日雖然多數時間都待在馬車上,可兩人還是明眼可見的黑了幾個度。


    才靠近商行,便被兩名手持長槍的護衛攔下。


    “幹什麽的?這裏是宋氏商行!閑人不得擅闖!”


    見對方隻是家丁,竟然敢持槍?


    宋應知挑眉,看了一眼宋應明。


    “二哥,這民眾持火器,可是觸犯了北夏律法。”


    “這裏是邊境,地理位置特殊,他國的人隨時可能會來搶橡膠樹,所以咱們宋氏在配火器不犯法。”


    宋應明解釋一句,隨即朝門口的兩名護衛說道:


    “我們是宋族人,讓文盛那小子來見我。”


    見來者氣度不凡,還能隨意叫出主子的名字,兩人不敢怠慢,一人快速進了院子。


    片刻後,飽經風霜的宋應知帶著個黑臉快速感慨。


    “爹!三叔?!你們怎麽來了!”


    赫然聽到宋族有人來時,宋文盛沒多想,哪知道會有這麽大得驚喜等著自己。


    他先是一喜,隨即將目光落在兩人身後,發現空無一物時,又難免失落起來。


    “爹,怎麽就是你和三叔,我娘她們呢?”


    臭小子,竟然好不歡迎他們?!


    宋應明當即虎著臉,不高興道:“你媳婦在家生產,你娘哪有時間來!怎麽?不歡迎我和你三叔?!”


    “……哪有的事!爹,三叔,外麵天熱,你們快隨我進來。”


    宋文盛趕緊扯開話題,將人引進商行內。


    這裏雖叫宋氏商行,實則更像中原地區的山莊,延綿好幾個山頭都是宋家的地盤。


    山中的樹木早已砍光,用來種植橡膠樹。


    兩人一進到院中,便跟著宋文盛來到一間地下室。


    “爹,三叔,你們多擔待些,白日裏屋內炎熱,隻有這地窖裏涼快些,我便讓人把這地窖改成了廳堂。”


    感受到了涼意,宋應知二人不住地點頭。


    “果然涼快了不少,這法子甚好。”


    宋應明一邊扇著扇子,一邊在主位上坐下。


    宋文盛站在主桌前,認真地給二人沏茶。


    “三叔,你不是在京任職嗎?怎麽有空來大理?”


    將茶水遞給宋應知,宋文盛好奇地問道。


    “文盛,三叔我辭官了。”


    接過茶水,輕抿一口,發現是冰鎮過的涼茶後,宋應知十分歡喜,一杯盡數下肚後,又親自給自己沏了一杯。


    “辭官?!真的假的?”


    把爹的那杯茶端過去後,宋文盛坐回次位上。


    赫然聽到這麽個消息,任誰都沒法相信。


    “三叔,你這滿頭青絲,一副四十出頭的模樣,怎麽就辭官了??”


    宋文盛不可置信地說道。


    “臭小子!你爹我都六十了,怎麽到了你小叔那就拜拜四十出頭?!”


    宋應明一聽這話就不高興了,可仔細一對比,他的白發的確是比宋應知多得多。


    “爹,我沒說您。”


    宋文盛一臉委屈,這真是受了無妄之災。


    看著父子倆打打鬧鬧,宋應知在一旁有些羨慕。


    她這些年一直在外任職,陪伴文棄的時間少之又少,父子倆也從未有過如此溫馨的一麵。


    多數時間都是他在說,孩子在聽。


    再次一杯茶水下肚,熱意散去不少,宋應知看著父子倆說得差不多了,才張口解釋道:


    “不是身體的原因,咱們宋家如今地位越來越高,掌握的北夏三分之一的經濟,皇帝有所忌憚了。”


    聽著這話,父子倆笑容漸漸變淡。


    朝廷之所以貶低商人的地位,就是擔心商人一旦起來了,就會利用經濟攪亂整個市場。


    如今的宋家商鋪遍布整個北夏,在巴裏更是一手遮天,皇帝如何不忌憚?


    “三叔,委屈你了……”


    宋文棄十分心疼的說道。


    “都怪我們,早知道,就不做了這麽多生意……”


    “文盛,不是你們的錯。”宋應知微微搖頭。


    “即便是沒有宋族,我之前創下的累累功績,也會讓皇帝看我不順眼。”


    所謂功高蓋主,就是如此。


    百姓們記住的隻有他宋應知,而不是皇帝的功勞。


    在君王製度下,這就是他宋應知的錯。


    “我現在辭官,皇上還會念及我的功勞,給宋族一個體麵,若是再繼續為官,隻怕要不了幾年,咱們宋族會被那子虛烏有的罪名抄家流放……”


    此話一出,父子倆瞬間冷汗直流。


    想到當年錢家的下場,宋應明趕緊抽出手絹,不停地往額頭擦汗。


    “辭了也好,辭了也好……”


    宋文盛趁機岔開話題問道:“不說這個了,爹,你們還沒說你們來大理幹啥呢?”


    “還能來幹啥?這橡膠樹一直都是半死不活的,我帶你小叔來看看怎麽個事,正好你媳婦生了,你趕緊回巴裏看看。”


    也不知是冷的還是熱的,宋應明額間不停地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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