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好,我姐姐這些年一直待在廉州,你也該回去陪陪她。”


    宋應知回過神,側身給兩人各倒了一杯茶水。


    “正好我也有件事要你幫下忙。”


    見舅舅給自己沏茶,沈禮安趕緊走到宋應知身旁的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剛想抿上一口,聽到宋應知的話後又放下茶杯。


    “舅舅,什麽事,您盡管說。”


    “文棄這孩子打算從軍,我打算送他去南海,你正好順路,替我送他一程。”


    宋應知將茶水一飲而盡,隨後歎了一口氣。


    “唉……這京城,恐怕又有變故了,我不想讓這孩子入親軍衛,免得被人利用,送去南海是最有利的。”


    “舅舅放心,我定會送他到南海水師處。”


    知道舅舅與江元七的交情,沈禮安很是讚同他的做法。


    “明日,一早,我順道來接他。”


    宋應知微微點頭,兩人又因朝中局勢聊了一會兒。


    在宋宅用過午飯後,沈禮安剛打算開口離開,管家突然急匆匆地拿著書信跑入廳堂!


    “不好了!老爺!老爺!”


    二人一聽,臉色驟變。


    “管家,出了何事?!”


    宋應知起身,向前走了幾步,伸手接過管家遞來的書信。


    “老爺,巴裏那邊讓人送信來了,說說老夫人、老夫人她走了……”


    管家一臉悲痛地說道。


    宋應知麵色陰沉,快速打開信件,一目十行地將裏麵的內容看完。


    信是宋應明寫的,原來,得知宋應知脫離安全後,宋應明便帶著人北上襄陽,從河西走廊回了巴裏。


    到了家才知道張氏不行了,撐著最後一口氣隻為了見孩子一眼,宋應明到家的當晚,張氏便安詳離去。


    得知張氏走了,宋應知說不出是什麽心情,盯著信件看了許久,才啞著嗓子說道:


    “禮安,明日不必來接文棄了,你外婆走了,我要帶他回去守孝。”


    “舅舅,外婆真走了?”


    對於這個他一輩子沒見過的外婆,沈禮安其實沒什麽感情,隻是看舅舅麵色不對,他也不好說些什麽。


    “嗯,你現在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就出發去廉州,我明日也要回巴裏。”


    沈禮安微微點頭,朝舅舅行了一禮。


    “舅舅,禮安先回去了。”


    人走後,宋應知立刻去了書房寫了辭官信,讓管家送去宮中,又派人去把宋文棄請回來。


    “三伯,什麽事這麽著急?”


    宋文棄本來是在鏢局與宴莊練武,正痛快著呢就被人叫了回來。


    本來還一臉不情願,在看到宋應知臉上的表情後瞬間收斂。


    “三伯?發生什麽事了。”


    宋文棄小心翼翼問道。


    “你張奶奶去世了,你趕緊收拾收拾行李,咱們回巴裏守孝。”


    作為宋家的孫子,宋文棄得守孝百日,盡管不是親生的,可他是記在他的名下,自然的遵守這個習俗。


    “好!三伯,我馬上就去。”


    聽到是奶奶去世,宋文棄內心一慌,隨即快速轉身回屋收拾行李。


    因為要去南海,他的東西這幾日全都收好了,此刻也不過是回屋提一下。


    孝字頭上一把刀,即便是天子也要為此讓路。


    宋應知辭官的奏折呈去宮中沒多久,皇帝批閱的回信很快就被送到宋宅。


    得到同意後,宋應知一刻不想耽擱,乘著馬車,帶著宋文棄立刻出了京城,從關外趕去巴裏!


    這次走的匆忙,等宋應知想起宴莊沒跟來時,他們已經出了長城。


    一路上,馬車疾馳,車窗外的景色飛速掠過,但宋應知無心欣賞,一心隻想著巴裏的事。


    靠在車壁上,宋應知整個人眼神有些空洞,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在前山村生活的點滴。


    伴隨著張氏的離去,恩怨也一消而散。


    “棄哥兒,你害怕回去嗎?”


    沉寂的氣氛中,宋應知突然開口問道。


    一旁原本專心致誌看風景的宋文棄表情一愣,隨即很快恢複自然。


    “三伯,我不害怕。”宋文棄笑著搖頭。


    過去他表現軟弱,隻是因為軟弱能讓自己吃飽飯。


    現在自己長大了,也有能力反抗,所以並不害怕自己的親生父母。


    “那就好。”


    宋應知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


    “回去後,先去見見你父母,之後便回家好好守孝,百日之後,我讓宴叔來帶你去南海。”


    宋文棄重重地點頭。


    “我知道了,三伯,我會去的。”


    馬車在顛簸中繼續前行,經過數日的奔波,終於抵達了巴裏。


    一進家門,濃鬱的哀傷氣息撲麵而來。


    宋應明等人都身著素服,神情悲痛。


    “三弟,你可算回來了。”宋應明看到宋應知,眼眶泛紅,情緒再也壓製不住。


    “以後,宋家隻有我們兄弟倆了……”


    “二哥,說什麽呢,你有妻兒,有孫子,美滿了。”


    宋應知默默安慰,兄弟倆在莊子上聊了許久,下午才帶著宋文棄前去祖墳祭拜張氏。


    守孝的日子,總是孤寂和漫長的,宋應知在莊子的日子裏,無所事事,就把自己出海的事跡一一記錄下來,匯成一本遊記。


    這天一早,宋應知起床後又開始書寫自己的海外遊記,正值聚精會神之際,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宋應知墨筆一頓,一滴墨水瞬間滴在紙上,浸黑整頁字跡。


    皺著眉頭將筆擱下,宋應知將廢掉的紙揉成一團,扔進紙筒內,隨後走出案桌,開門去往前院。


    這段時間,宋家都在守孝,宅院裏的下人向來不會到院子這邊來,怎麽今日突然這般吵鬧?


    心懷疑惑,宋應知很快從後院書房走到前院。


    院子裏熙熙攘攘,平日裏在莊子幹農活的下人,今天竟然全聚在了此處。


    “六平!咱們二爺平日裏對你不薄!你怎麽能幹出這等罪孽事!”


    莊子管家的聲音從人堆裏傳出來,很快,一個身形瘦弱、麵色慘白的中年男子被人從人群中推搡出來。


    “劉管家……我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您別告訴主子們,再給我個機會吧!”


    被叫做六平的下人趴在地上,拚命的往劉管家跟前爬,隨後抱住對方的腿,剛準備哭訴,誰知被劉管家一腳踹飛出去。


    “哼!不長眼的東西,平日裏看你機靈才讓你拿了庫房鑰匙看守庫房,沒想到你竟如此大膽,不僅偷庫房裏的東西出去賣,現在還敢把手伸到銀票上!不好好懲治你一番,我看你是不會長記性!”


    劉管家怒氣衝衝地朝著地上躺著的六平踩了好幾腳,隨後又朝對方吐了口唾沫!


    “我呸……一會兒二爺三爺來了,有你好受!”


    一聽兩個主子都要來,躺在地上的六平瞬間不敢反抗,不停地哭著求饒。


    “劉管家,我錯了……我知道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然而,沒有人替他說一句好話。


    “六平,二爺平日裏為人寬厚,對我們一向大方,你怎麽不知道感恩,反而偷二爺的東西呢!”


    人群中,又一位大媽指著六平鼻子破口大罵。


    “哎!這六平,往常人看起來老實本分,性子也好,沒想到會是這種人,竟然趁老爺出海,偷庫房裏的東西。”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是啊是啊……”


    聽見大家的指責,六平不禁把自己蜷縮起來,雙手抱住自己的頭,努力將這些聲音隔絕在外。


    “六品!還不快老實交代!你把錢都花哪裏去了!一會二爺三爺來了,興許還能饒你一命!”


    劉管家見他這副模樣,瞬間火冒三丈,又踢了對方一腳。


    “發生什麽事了?!怎麽吵吵鬧鬧的!成何體統?!”


    大夥正說得熱鬧時,宋應明與錢氏總算從後院一道趕來。


    “二爺你來了!”


    劉管家與其餘下人齊齊轉身行禮,這才發現宋應知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到了前院。


    劉管家一愣,隨即又給宋應知行了一禮:


    “見過三爺!”


    “嗯。”宋應知右手背到身後,目光落在人群中央的六平身上。


    “他犯了何錯?”


    聞言,劉管家原本躬著的身子這下更彎了。


    “回三爺,這是負責看守三爺庫房的六平,平日裏為人機靈,對二爺忠心耿耿,沒想到……”


    “管家,六平怎麽了?”


    宋應明皺著眉頭趕緊追問。


    “二爺,您有所不知,自您走後,庫房裏的東西一直在失竊,擔心此事泄露會弄得整個宋家人心惶惶,這事夫人讓我暗中調查,蹲了這麽多天,沒想到今日老奴竟然在庫房抓到了六平!”


    說起這事,劉管家氣得捶胸頓足,先前他從未懷疑過六平,為了能找到竊賊,他不僅讓六平晚上睡在庫房,白日裏也讓他守在庫房外。


    沒想到最後竟然是引狼入室、賊喊捉賊!


    “今日要不是老奴湊巧遇到了從庫房拿銀票出門的六平,我現在還一直被蒙在鼓裏!六平!你該當何罪!”


    劉管家指著六平厲聲質問,要不是二爺三爺都在這兒,他恨不得再上去踩幾腳!


    這人可把他騙得好苦啊!


    “二爺!我錯了!我錯了……”


    眼看主子們都在,六平心知這事沒法抵賴了,便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求饒!


    “二爺!求您大發慈悲!饒我這一次,我再也不敢了!!”


    宋應明臉色陰沉,他平日裏念及下人們的不容易,從未苛待過他們,沒想到竟養出這樣的白眼狼。


    “劉管家,你們何時發現庫房東西丟的?怎麽現在才抓到人?”


    不理會跪在地上的六平,宋應明自顧自問道。


    “回二爺,這被偷的東西,都是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一開始咱們也沒在意,要不是今年聽到二爺您要回來,夫人讓咱們清點庫房,都還發現不了庫房裏的東西丟了!”


    “夫人,是這樣嗎?”宋應明轉頭問一旁的錢氏,後者微微點頭。


    “相公,這些年你出海,庫房裏的東西一直沒人動過,六平跟了你多年,妾身從未懷疑過他,沒想到……”


    錢氏嘴唇輕抿,想說點什麽還是止住了。


    罷了,這是她丈夫的人,還是由丈夫親自處置比較好。


    “六平,你可還有話說?”


    人證物證都在,即便六平是跟了自己多年的心腹,宋應明也不想偏袒對方。


    “二爺!我錯了,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我欠了賭坊一筆錢,還不上,我就要被剁手指,我害怕,我隻能……我隻能拿、拿庫房裏的東西去抵押了,二爺我錯了我錯了……”


    “賭博?”宋應明聞聲冷笑。


    “六平啊六平,我出海四年,你還真是長本事了,不僅學會了賭博,還學會了偷東西?跟了我這麽多年,你就學會了這些東西?!”


    “二爺……我真知道錯了,您就饒了我這一回吧!看在、看在我跟了您這麽多年的份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您大人不記小人過,這些錢,我會想辦法還給您!”


    六平跪在地上不斷磕頭,涕泗橫流,額頭很快磕出了血。


    然而,宋應明卻不給對方一絲機會,他臉色鐵青,眼神中滿是失望。


    “若不是看在你跟了我這麽久的份上,我要讓人把你送府衙去了,六平,你太讓我失望了。”


    聽到府衙二字,六平瞬間被嚇得整個身子一抖,徹底不敢再想多言。


    “二爺,這個六平要怎麽處置?”


    劉管家小心翼翼問道。


    “主仆一場,我也算對得起他了,隻是宋家再不能留,發賣出去吧。”


    宋家缺錢,宋應明並不在乎偷的那些錢,現在還是守孝期,莊子上不能見血,發賣出去,就當是給張氏積德了。


    這般想著,宋應明轉身就打算回院內。


    “石頭,走吧,咱們回屋。”


    “好,二哥。”


    見事情已了,宋應知並未多言,盯著六平看了一會兒,才轉身準備回書房。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個六平瘦得過於病態,像是那種被病痛折磨許久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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