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再見,九叔再見!”趙魚娘嘴裏還喊著“雪糕”,嘴邊都是奶油,含含糊糊地吐詞不清,生怕被人搶了她的雪糕一般,催著嶽璃趕緊離開。


    結果就是霍千鈞從十三娘那端了盤新出爐熱氣騰騰的蛋糕出來時,就看到院子裏隻剩下方靖遠一人,就有些傻眼了。


    “怎麽就剩你自己了?阿璃和兩個小家夥呢?”


    “啊!這位就是你跟我提起過的小方探花?果然名不虛傳!”


    從霍千鈞身後走出個穿著淡黃衫子,圍著百花腰襴,身材嬌小玲瓏的女子,一看到方靖遠就兩眼放光,像是後世那些看到明星愛豆的粉絲一般,熱絡得讓人望而生畏。


    “來嚐嚐我新作的蛋糕,這種小的是泡芙,中間空心灌注了些奶油,有點甜,不知方探花吃不吃得慣。”


    “不必了。”方靖遠後退了一步,搖搖頭,“我不喜吃甜食,留給九郎便可。”


    十三娘卻不肯退讓,上前一步,笑吟吟地說道:“方探花公務繁忙,近來壓力又大,何不嚐嚐我做的甜品,吃點甜食心情會好很多哦!”


    霍千鈞打了個哆嗦,忽然覺得,她還是凶一點好,這麽個說話法,他非得凍死不可。


    方靖遠卻並不吃她這套,淡然說道:“在下目前出任海州製置使,十三娘還是喚我使君好些,無論你與九郎關係如何,還望在人前謹守規矩,莫要壞了你們二人的名聲,對誰的影響都不好。”


    十三娘一怔,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冷了下來,“久聞方使君力排眾議,推行女子參加武舉,扶持女子經商自立,還以為你是個與眾不同的開明君子,卻想不到,原來與那些腐儒一般無二!”


    “你胡說什麽?!”還不等方靖遠開口,霍千鈞先跳了起來,怒氣衝衝地瞪著她說得:“你竟敢說他的壞話!”


    “我說錯了嗎?”十三娘仰著頭,不服氣地說道:“他口口聲聲說要給女子更多空間和權利,結果當著麵又要阻攔你和我……”


    “我和你根本沒什麽!”霍千鈞惱羞成怒,打斷了她的話,“十三娘,我再說一遍,我幫你隻是因為同鄉之誼,因為看上你的收益,我隻對你做的糕餅有興趣,跟你沒有任何其他關係!”


    方靖遠張了張口,好吧,他不用說了,霍二哈看著憨傻,真瘋起來咬人也很痛的。


    十三娘被他的眼神震住了,看看他,突然又看看方靖遠,“那你帶他來,你們……你不會告訴我,你不想娶妻,是因為他?”


    “咳咳咳!”方靖遠徹底被她打敗了,這腦回路也是厲害,有些無奈地說道:“十三娘,我已有婚約,下月成親。霍九郎和你之間的事,與旁人無關……”


    “我跟她之間也沒任何事!”霍千鈞可沒聽懂她話中話,理直氣壯地說道:“我早說了,金國不滅,誓不成家!我幫你,本是當你朋友,別無他念,可你若是一再相逼,這朋友也沒法做了!”


    “你!——”十三娘氣得說不出話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望向方靖遠,“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這年代,就算你們……也有娶妻生子的,但這是欺騙!是騙婚!我會告訴你未婚妻,以免她被你欺騙……”


    “你胡說什麽呢!”霍千鈞簡直被她說得整個人都不好了,“十三娘,我看你是真瘋了!”


    方靖遠冷笑一聲,“你想說盡管去說,我們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以為,這世上除了你所謂的愛情,就沒有別的感情了嗎?本來,你老老實實的在這裏賺錢,發家致富,哪怕做個女首富我都不會管你。但你偏偏要沒事找事,想要控製霍九郎也就罷了,還想往我們頭上潑髒水,扣黑鍋,你以為,這是什麽時代?”


    “你……你想幹什麽?”十三娘被他冷冽的眼神一掃,寒毛直豎,不由後退了幾步,“難道你想殺人滅口?這裏難道沒有王法了?”


    霍千鈞正要開口,方靖遠攔住了他,冷傲地俯瞰著她,說道:“在海州,我說了算。別說你一個借屍還魂的妖孽,就算真是十三娘本人,膽敢對本府如此不敬者,你以為會有什麽下場?”


    “限你三日之內,離開海州。”


    “還有,走之前,結清欠霍九郎的租金。”


    “記住,你要想強大,請自立,甭想踩著我們上位。”


    方靖遠說罷,拉著霍千鈞轉身就走,毫不留情,轉眼如一陣風般走出大門,消失在門外。


    十三娘站在原地怔怔地半天才回過神來,忽地朝著地上“呸”了一聲,“都是穿越的,你凶什麽凶,真以為我會怕了你?!”


    ————————————————


    三日後,海州糕餅鋪結業關門,霍千鈞拿著留在鋪子裏的租金,興衝衝地去找方靖遠。


    “想不到她真的被你嚇走了啊!那天你說她是借屍還魂的妖孽,真的假的啊?你怎麽看出來的?難道你上次海清寺九層浮屠拜祭後開了天眼?我聽說去那許願很靈驗的,每月初一十五上香的人多得能從山上排到山下去!”


    方靖遠抿了口茶,有些憐憫地看了他一眼,無知是福。


    “十三娘變化那麽大,你就真沒想過她有沒有問題?”


    “啊?”霍千鈞一怔,嚇了一跳,“你……你不是嚇唬她的?她真有問題?是……是妖還是鬼啊?”


    “是人。”方靖遠說道:“隻不過是換了個人。”他沒法解釋穿越的事,隻能推到奸細身上。


    “臨安的十三娘,怕是已經被她的父親逼死,來找你的十三娘,是借了她的身份,可又不是十分了解你們的關係,才會誤以為跟你曾經有過一段……好吧,那也是金錢關係,哈哈!總之她現在離開了,你以後也要小心些,以前你隻是臨安城的紈絝,頂多被人騙財騙色,哦,色你沒有。頂多破點財,可現在你是徐州衛副統領,以後還要獨領一軍,軍紀要事,若是被人騙了去,那損失的,可不隻是你一人。”


    霍千鈞從他說“騙財騙色”開始,就使勁瞪著他,等他說完,卻又有些泄氣了。


    “徐州如今沒了,你說要進軍山東,讓我去挖金子,什麽時候才能去啊!”


    “快了。”方靖遠摸摸他的狗頭,說道:“等金兵和紇石烈那邊狗咬狗起來,我們就去收拾他們的後方,山東那邊不光多礦,土地也非常適合種植,還有幾處天然良港,才是真正遍地黃金的地方。關中那些地方,由得他們去打生打死,咱們經營好山東這邊,種田、攢糧、築城、曬鹽、開礦、出海……有你忙的時候,到時候可別喊累就行!”


    他說一句,霍千鈞跟著掰指頭數著,越數眼睛越亮,簡直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和黃澄澄的金子如流水般湧過來。


    “行啊!隻要你說,指哪打哪,兄弟我絕不含糊!”


    方靖遠就喜歡他這麽幹脆的聽話,雖然有時候傻了點,卻也是自小被養得太過驕縱,沒跟人真正玩過什麽心眼,單純好騙,性子實則耿直善良,有一說一,倒也是條漢子,被十三娘那樣心思複雜的人看上,怕也是因為他容易控製,還是個有錢有權的勳貴二代,未來的小侯爺。


    可憑什麽呢?十三娘若是好生跟霍千鈞相處,無論是女追男還是男追女他都沒意見,可一邊yy著霍千鈞跟他的關係,一邊還想借此控製霍千鈞,登堂入室成為霍府少夫人,端著霸道強勢的大女主範兒,卻根本沒看看拿的什麽劇本。


    眼下他可沒工夫去管那位要自立自強的十三娘去哪裏發家致富,他要加快腳步,借著沂州開拓山東戰場,把自己剛剛領到的山東東路節度使的身份落到實處,而不是跟人糾纏於一州一地之爭。


    從徐州之失,他痛定思痛,發現自己還是太拘泥於當前的朝堂格局和思維慣性,跟著他們總是想要攻城守城,總覺得宋軍的優勢在守城攻防戰,而不在野戰。平原作戰對上金兵鐵騎尤其弱勢。所以從一開始就跟著宋軍作戰的思路走攻城路線,可等到徐州失守,他在外麵的村子裏救出霍千鈞和趙士程,等著嶽璃歸來時,細細地查看了那個村子的情況,忽然發覺,先前的戰略是錯誤的。


    以前是因為金國騎兵占上風,機動性和戰力強大,宋人不得不築城堅守,否則根本無力抵擋。


    可自從大宋火器局的火器和各種床弩、投石機和手弩大量生產後,加上如意三戰車的結陣對敵,他們就算在平原相遇,亦可一戰。更何況,在沂州一役中,辛棄疾將地道戰和火器結合,以少勝多,才是正經對付金兵鐵騎的戰術。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執著於徐州攻防?山東那大片荒蕪的土地去種田不香嗎?日照青島煙台的深水良港不美嗎?那些煤礦金礦都等著他去挖,這些散落在膠東半島上的財富,可沒幾個在大城中的。


    先前他給金國皇帝完顏雍獻的良策有三,一水利,二墾荒,三重農輕牧,其實還有很重要的一條,是科舉取士,廣納良才。這點不用他說,完顏雍已經在做了,無論是他還是紇石烈誌寧,都招攬和拉攏了不少在金國占領區域的漢人,而他現在既然想要拿下山東,也少不了要將自己當初獻出的良策,也跟著走一遍。


    “時間過的還真快,剛到這裏時,是臨安府解試之時,轉眼兩年多了,來年正好又到發解之時,我這山東東路,便可廣邀有才之士,共襄盛舉。”


    海州的雲台山下,從一開始的工學院,到後來的醫學院,算學院……如今已經發展到占據了大半個雲台山的“雲台學院”,不光是招收淮東的學子,還早早發布了公告,但凡學院學生,學籍在海州的,無論出身如何,皆可參加明年的海州解試。


    若能中舉,再過一年便可前往臨安應試,參加三年一度的會試。


    便是會試落敗,以舉人身份,亦可在戶部報名入職,山東東路如今百廢待興,到處都缺人,想在這邊謀缺當官的雖然風險大,但立功升職的機會也大,比之安安穩穩的江南,更適合有能力有野心的人。


    辛棄疾沒有阻攔金兵南下徐州之路,隻要他們不進犯沂州海州,他便可讓路,旁觀他們去“剿滅謀反叛逆”的紇石烈的南京軍。


    隻怕連完顏雍也沒想到,他讓紇石烈誌寧鎮守南京,本想借他之能鎮壓南宋反抗軍,可沒想到那邊的反間計玩脫了,來回一折騰,南京軍成了南金軍,徹底與燕京的北金軍劃分戰線,擺出勢不兩立的架勢,反指他是犯上叛亂的逆賊。


    雖然這的確是事實,完顏雍依然氣了個半死。同樣是寬宏大量地赦免曾經敵對方的有才之士,唐太宗得到了魏征,他卻得到了紇石烈誌寧的再次背叛。


    感覺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和侮辱,完顏雍幹脆放下山東和淮東那些不堪一擊的宋軍不管,直接命次子鄗王完顏允中率兵進攻徐州。完顏允中的封地本在河北鄗城,離燕京不遠,得此命令後,便意氣紛發地點齊二十萬大軍,浩浩蕩蕩地直奔徐州。


    在他看來,剿滅紇石烈誌寧輕而易舉,他不光要拿下徐州,還要奪下河南之地,將兩河之地都歸於自己名下,日後才有更進一步的機會。


    辛棄疾毫不猶豫地把這個機會給了他,讓他在冰天雪地之日率軍南下,直逼徐州。


    而霍千鈞則已抵達沂州,和他合兵一處之後,並未大張旗鼓地前去攻打兗州和密州,而是先去了曲阜,拜過孔廟之後,就拿出了方靖遠的邀請函,以辛棄疾做保,欲聯合孔府在泰山腳下,合辦一所齊魯書院,以供山東東路學子求學之用。


    方靖遠特地聲明,辦學的所有費用,都有官方負責,齊魯書院亦屬於官辦,不僅所有學業合格的學子都可以獲得參加山東東路解試的資格,其中優秀者還可以免解直接推舉入會試,直升車一鍵直達臨安會試。


    辛棄疾還帶去了一份書單和整整一車的新書,是這兩年來的《大宋朝聞報》和臨安書市新出的各類新書。包括並不僅限於方靖遠給太學開拓思路後的混合型《三年解試五年會試》,新版四書五經集注,以及各類雜書和史傳等等。


    “因臨安近年來書市繁榮,每年所出之書汗牛充棟,所帶十不足一,唯有興辦書院後,方可建藏書樓,光收萬卷書,無償開放與學子,方能不負齊魯先賢之名。”


    說罷,看著孔府的現任家主雙目癡迷地黏在這些書上挪不開步子,辛棄疾就知道,這事兒,成了。


    方靖遠說的沒錯,對讀書人而言,什麽金銀珠寶,都比不上這些書。


    知識就是財富,知識就是力量,現在這力量,屬於他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生而知之


    當年汴京覆滅, 趙構南下時,曾帶走了孔府嫡支子孫和當時的衍聖公,後來在衢州建立孔府宗廟, 而當時占領山東的完顏宗翰幹脆從孔府子弟中另立了一位為衍聖公, 以至於形成了孔府南北兩宗廟。


    江山輪替, 孔廟不倒,方靖遠並不想對此多做評價,隻是想以書換書,順便能從裏麵挖點人才出來,借點東風, 好將自己的“齊魯書院”真正在山東立住。


    畢竟,他也沒打算完全走儒家的路子,如今的孔府明麵上還當著大金的衍聖公兼曲阜令, 也不敢大張旗鼓地給予支持,彼此心照不宣即可。


    齊魯書院和海州的雲台書院一脈相承, 走的都不是正統的儒家書院路子,而是全科發展的綜合類書院。


    高舉著“有教無類”的招牌, 將有些老夫子“於理不合”的抗議硬生生堵了回去, 辛棄疾對方靖遠這招再讚同不過。他本就是個文武全才的人物, 生逢亂世, 更加明白單靠讀四書五經救不了大宋, 更別提光複故土中興大宋了。


    四書五經是基礎,要學;武學能強身健體還能對抗金兵,要學;算學處處有用,要學;醫學乃養生之本,要學;工學能借力自然,更要學……辛棄疾兼任齊魯書院的院長, 不光想把雲台書院的架構和課本老師都搬空,若是能抽出時間和精力,甚至還想著自己也跟著都學一遍。


    對辛大佬旺盛過人的精力和孜孜不倦的求學精神,方靖遠深表佩服,順道就將剛剛新開的農學課程一並打包給他。


    辛棄疾起初還對在書院開“農學”課程深表疑惑,等看到他打包送來的書,頓時拍案叫絕。


    其實《齊民要術》在北魏時代就已成書,然而在先前科舉取仕隻重四書五經,詩詞歌賦為錦上添花,誰要去學這農書反倒成了旁門左道,方靖遠在臨安做兼職博士時,跟翰林院和太學真·打成一片,為給學子們出真題是挖空了翰林院和太學的藏書,從裏麵找出了全本的《齊民要術》後,便如珍如寶地複刻了一本,後來帶到海州,安排人照著研究了一遍後,又增加了不少他所了解的相關知識,耗時整整一年,才算將這門農學課形成體係。


    畢竟,這門課本不在科舉出題範圍內,士子們原本很少關注,官刊善本更是輕易不會出借,非朝中之人不可得。可被方靖遠重新修訂整理後,不光是辛棄疾,其他學生也發現,這門課中的學問雖跟考試的關係不算太大,可跟做官的關係就大了去。


    大宋雖說重視商業,但同樣不忘以農為本,考核官員的業績指標中最重要的,便是農桑一項。開荒種植和農桑收獲都是評優重點,隻讀四書五經是讀不出這些業績來的。而《齊民要術》“起自耕農,終於醋酸”,從選種育種到種植,數十種農作物的培育方法,到家畜飼養和各種農副食品的製作,不光是方靖遠大開眼界,還順帶給海州百姓增加了不少收入來源。


    在古代很多門手藝都是“敝帚自珍”,當成傳家寶一般,可在天災人禍不斷的時代,一旦出事,可能就會徹底斷了傳承。


    方靖遠就借著推廣農課和《齊民要術》的同時,讓雲台書院的老師開了大課,還請了有經驗的老農和醬坊食肆的主廚娘子們來現身說法,起初他們還怕說出自家的“秘方”和“獨門絕技”壞了自己的飯碗,等看到方靖遠拿出的書裏早有記載,甚至比自己知道的更多更詳盡,也就不再藏私,讚足勁了宣講,好賺回講課費和新書。


    看到書中原本就有酒、醋、醬、糖稀、乳酪、齏、臘、脯、麵點等做法,方靖遠就順手將基本的打發蛋糕方式也塞了進去,這其實也算不得什麽秘方,就是一種新的製作手法,至於真正味道如何,其實還是要靠製作者自己不斷實驗和調配才能做出真正美味的食物。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他要做的是保留和挖掘提升更多的技術層麵,至於到真正的成品,那就看學生們的悟性和能力,來決定他們最終的方向和成就。


    辛棄疾在齊魯書院外開了試驗田不說,還將自家的海商船隊派了一支出去,傳走遠洋路線,就是為了尋找那些書裏記載的作物,其中自然少不了被方靖遠夾帶進去的私貨,那傳說中高產的玉米土豆紅薯之類的。


    山東的經營是從書院到山野農莊,屯田開荒,步步為營,並未主動去攻打大州大縣,讓那些經曆了多年災荒和兵亂的州縣安心了幾分,對於他們開荒收容流民之事,也並未在意,反正他們本身也不會接納那些流民,更不會去開荒種田。在他們看來,這些城外的山村之地就算讓給辛棄疾,等他經營好了有了收成,金國大軍一到,還不都是歸他們所有?


    他們不知道當初徐州是如何丟的,更不知道,後世的一個經典戰略,叫“農村包圍城市”。


    “其實這也是廣積糧、高築牆的另一種說法,”方靖遠耐心地向辛棄疾解釋,“眼下單論兵力,我們的確不如金人,若憑借火器,一則消耗過大,需要大量金錢支持,打一次可以,次次都用的話,目前很難撐得住。二則是金國如今內亂不休,想要火中取栗者何止一二,你我現在出手,隻會成為眾矢之的。”


    徐州就是先例。


    他不明說,辛棄疾也明白了。他們兩人,一個是被朝中大臣視為“貶斥”而出的異端份子,一個是不受信賴無黨無派的北方歸正人,稍有成績,得到的不光是朝廷封賞,還有無數想要伸手過來的權貴和豪商,就連皇帝都無法阻止那些見錢紅了眼的人,何況他們。


    與其打下地方讓給別人還守不住,不如穩紮穩打地先經營好自己的轄區,打造成銅牆鐵壁,提升軍力實力。


    而他未能訴諸於口的,是另一個秘密。


    嶽璃當日聽得不對時,就借口帶孩子,去了糕餅鋪,讓兩個孩子纏著樊十三娘各種甜言蜜語要好吃的時,她就已經將樊十三娘的住處查了一遍,等離開後有安排人盯著她進出貨記錄,暗中調查了那位樊十三娘的來路,哪怕是她結業離開時,也一直盯著她的去處,最後終於查清了她的底細,回報給方靖遠後,卻有些無奈。


    她的確是宋人,是樊十三娘,也的確帶著目標來的,而目標,不是霍千鈞,而是方靖遠。


    她來時搭的時官船,據她自己說是偷跑出來,可嶽璃查問之後,負責官船的人壓根不記得有過這麽一個人,就愈發可疑起來。而後來或許她被方靖遠嚇到,匆忙離開,就這樣也沒少搬東西。嶽璃悄悄地跟上去驗看,發現都是雲台書院的課本和真題,頗有些無語,就原樣放回,沒有驚動她。


    結果就發現跟她接頭的是水師裏的人,一路查下去,她身後的人,竟是現在明州的沿海製置使趙伯圭。


    在海州興起之前,明州是南宋最大的港口,而明州知州兼任沿海製置使,負責海防,節製水軍,發往海州的南方商船,基本上都得走明州這條線,而北方南下的商船,原本是直達明州,現在卻為了便利和安全,都在海州交易倒貨,無需再南下明州,無形之中,明州的關稅就少了一半。


    更不用說來自東瀛等番邦的商船,原本隻有明州一個目的地,現在卻分了一半去海州,就因為海州的稅低事少,交易快捷簡便,商行管理公平嚴格,對於商家來說,自然舍難取易,紛紛改道。


    對方靖遠而言,他經營海州,公平競爭,也是為了給北伐奠基,由此向北方擴張,根本沒去考慮對南宋港口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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