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潼關數裏之外一處小丘上,曹丕麵色蒼白,緊了緊華貴但卻沾了汙漬的狐裘大氅,熾熱的雙眼死死盯著緊閉的潼關門戶,牙關緊咬,默然不語。


    他的身後,大將曹仁、謀士蔣濟拱衛左右。


    小丘再往後數裏,有一片綿延十裏的繁忙工事,卻是剛剛從東吳戰事中脫身、並一路急行軍趕回此地的中路大軍和部分西路大軍,眼下正在徐晃、蔣濟的主持下修建住宿的營寨。


    正是春寒料峭的時候,關隴的晚風刺骨冰冷,這令曹丕不時捂唇咳嗽,蔣濟關心深切,勸道:


    「夜深露寒,陛下萬金之軀,宜多保重,尚書已在趕來途中,不刻將至,不如回帳中等候。」


    原來在孫權點頭放任魏軍離開後,曹丕憂心關中戰事,下令大軍直接開到潼關附近,並未按照計劃,先行轉回洛陽休整,這讓候在洛陽的留守重臣司馬懿等了個空,隻能在接到傳令後星夜趕來,總算兩地間隔不遠,算算時辰,應快到達。


    曹丕毫不理會蔣濟之請,隻瞧著漆黑的潼關城頭,忽然問道:


    「子通,你說長安可還在麽?」


    這已經是陛下第三次發問了,蔣濟沉默片刻,再一次答道:


    「自潼關陷落,關中消息隔絕,對此臣實不知……」


    聞言,曹丕有氣無力罵道:「廢物!」


    蔣濟是曹丕極為親信的幾位重臣之一,平素裏多客客氣氣,一句重話也沒,今日一句「廢物」,算是極為難聽的辱罵了。


    但蔣濟卻隻微微一歎,殊無怨恨。


    他太能理解曹丕心中的懊惱與憤怒,數月之前,他盡起國中精銳,親征伐吳,耗費錢糧無數,最終卻落得一個割地求和、腹背受敵的局麵,但凡有血性之人都沒法接受這個結局,遑論這位一向主張征伐,渴望早日實現統一山河的驕傲帝王。


    可恨的是劉備陰險,故意放出益州南中大亂的消息,誘導陛下親征;還須恨孫權狠辣,生生在割走襄陽、合肥等幾處要地後,才答應罷兵議和,放任大軍離開,平白讓蜀軍在關中肆無忌憚,盡情蹂躪。


    月明星稀,寒風刺骨,三人各有所思,小丘重歸於平靜。


    也不知等了多久,伴隨著傳令兵高呼「尚書令到」,大氅覆身的司馬懿疾馳如飛,翻然下馬,還不及見禮,「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道:


    「陛下!陛下!你可算回來了!」


    悄然轉身,曹丕也不寒暄,隻瞪著一雙眼,吐出一句話,那是他今日問了四次,卻尚未得到答複的問題:


    「仲達,你說長安可還在麽?」


    司馬懿仿佛不曾聽聞,隻頭搗如蒜,自顧自泣道:


    「陛下臨行前,授臣以穩固朝政之職,臣卻不能阻擋蜀賊北上,以致丟土喪師,關中蒙塵,臣罪該萬死,懇請陛下賜死!」


    曹丕大怒,一腳踢翻麵前之人,執鞭怒罵道:


    「朕非要問罪於你,而是問你長安在與不在!還不速速答來!」


    挨了一腳,司馬懿翻到在地,見到曹丕麵含薄怒,嘴角生瘡,餘光去望蔣濟,見他不停在使眼色,一個激靈,旋即讀懂了麵前之人的心思——


    陛下這是憂心戰事,怒極攻心,迷了心智了!


    現在的陛下沒有任何追究責任的想法,隻一門心思想要奪回關中,將損失降到最低!


    當下,司馬懿一骨碌站起身子,斬釘截鐵道:


    「雖商旅斷絕,消息不通,但臣以為,長安必定還在我軍手中!」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一根稻草,曹丕急切問道:「何以見得?」


    司馬懿伸手一指潼關


    ,緩緩說道:


    「陛下可知,劉備派來鎮守潼關的守將名叫關平,原是無名小輩耳……」


    話還沒說完,曹仁忽打斷道:「關平乃關雲長長子,隨父征戰多年,盡得真傳,某與他多有交手,絕非尚書口稱的無名小輩。」


    司馬懿道:「比起劉備麾下名將如雲,稱關平一聲小將,原也無可厚非。」


    曹丕點了點頭,催促道:「還請仲達繼續道來。」


    司馬懿微微欠身,繼續道:「若劉備業已盡取關中,豈會派遣關平之流駐紮要地?至不濟也要委任諸如張飛、魏延等重將鎮守,故臣以為,蜀軍眼下正調集重兵名將,急攻長安,故而脫不出合適人手,隻得退而求次,此一也。」


    頓了一頓,司馬懿遙指北方,繼續道:


    「前幾日從匈奴中郎將傳來的消息,劉備半個月前擊破匈奴聯軍,揮師南下,算算日子,返回關中也不過數日光景。且不說長安城高壑深,隻說守將張德容、郭伯濟二人,深受國恩,對陛下忠心耿耿,定當堅守到底。故而,臣從種種跡象推斷,這長安必然還在我軍手中!」


    這一番話使得曹丕憂愁之心大減,雙目登時一亮。


    「自古禍福相依,仲達此言,令人撥雲見霧,豁然開朗!當務之急,便是要趕在蜀賊落城之前,打通道路,馳援長安!」


    司馬懿抬眼望著漆黑的西麵,森然道:


    「陛下所言甚是,蜀兵若真困頓於長安堅城之下,隻消盡快奪回潼關,我軍一麵發派大軍,與蜀軍主力決於長安城下,一麵憑借騎兵優勢,截斷漢中通往關中的糧道,假以時日,攻守之勢互易,蜀軍必潰,擒拿劉備,隻在股掌!」


    曹丕見戰局迎來轉機,大喜過望,撫掌讚道:


    「此計大妙!」


    司馬懿接道:「轉禍為福的關鍵,在於潼關!若我軍破潼關早於蜀軍取長安,則滅劉大計可成!但倘若蜀軍取長安早於我軍破潼關,屆時引重兵來援,我軍再想破關,則難如登天矣。」


    「去往關中,未必隻有潼關一條路……」蔣濟望著高聳的潼關城牆,忽發聲問道:「不知水道可否走得?」


    司馬懿搖頭道:「這季節可不行。一來春汛新發,河流湍急,水中多冰淩,船隻逆行不易;二來,任城王月前攻打蒲津渡時,懿已將左近船隻征用一空,再要收集,怕要耗費一番功夫!」


    曹丕深以為然,斷然道:「那便調集精銳,全力攻打潼關。」


    轉身問曹仁道:「若大司馬領軍攻城,幾日可下?」


    曹仁思慮片刻,直言道:「


    潼關城高,苦無攻城器械,若要另行打造,至少還須十日。」


    對於這個答複,曹丕顯然不滿意,劍眉已然高高揚起,正待訓斥,忽聞司馬懿沉聲道:


    「大司馬無需擔心,懿出發前,已經派人將沿途府庫中的各式器械盡數調用,連夜運來,明日天不亮,便可運抵!」


    經過再一次思慮,曹仁又道:「將士伐吳未果,又兼連日行軍,恐士氣不振,就算臣豁出命去,至少也須五日!」


    「對於這一點,大司馬更無須介懷!懿已啟用洛陽府庫,運來金銀綾羅無算,借此提振軍心,那是恰好不過!」


    「好,還是仲達想得周到!」


    曹丕拍手稱讚,轉身去瞧曹仁,勢要在他口中討出一個滿意答複。


    曹仁眉頭微皺,望著遠處高聳的城牆,愣愣出神。


    數月之前,魏國盡起國中精銳南征,去時士氣如虹,高歌猛進,不料戰事並不順遂,不僅在戰場上遭到東吳將士的奮力反抗,在外交上更是割地求和,輸得顏麵無存。


    眼下軍中士氣低落,


    士卒多有思家之念,沿途多有逃逸,大軍能囫圇挺進到潼關,還是多仰仗他曹子孝平日裏在軍中的威名。


    按著他從軍多年的經驗,此時應當暫做休整,不宜再戰,但他又為曹氏宗親,心中對關中的關切,絲毫不亞於諸人,沉思半晌,驀然生出拚命一搏的念頭。


    「難得尚書準備周全,某還有什麽話好說?某並非惜命之人,若誠如你所言,關內隻數千守兵,某便是靠填人命,也誓在兩日之內,啃下這塊硬骨頭!」


    曹丕聞言,登時大喜過望。


    曹仁乃軍中宿將,智勇雙全,說一不二,便是對上周瑜、關羽這般天下名將,也自巋然不動,不落下風,他既說兩日,那便絲毫不必擔心戰事會持續到第三日。


    雄心驟起,曹丕身上的傾頹之氣一掃而空,抱拳道:


    「壯哉!子孝叔真乃宗室棟梁,父親在天之靈,也當引以為傲!明日奪關,便盡數托付!」


    他欣喜之下,對曹仁也是改了稱呼,攻打潼關的策略,也就此定下。


    曹仁告罪一聲,自去軍中準備明日戰事。


    而曹丕十亭心事去了七亭,亢銳之意頓消,隻覺疲乏之意洶湧襲來,便在司馬懿、蔣濟的攙扶下回帳休息,三人路上間或說些南征時的一些細節。


    曹丕視司馬懿為心腹重臣,也便無所顧忌,吩咐蔣濟將其中辛密盡數告知。


    南征的戰況,軍中朝中多通過書信、邸報交流,凡有重大戰果,都會大肆渲染,但凡涉及喪體辱國之事,都隻輕輕帶過,故而很多事情司馬懿並不清晰,此刻才第一次聽聞,譬如割地求和之事。


    待聽到割了襄陽城的消息,司馬懿直道「可惜,可惜」,待聽到割了合肥城時,他卻倏忽頓足,撫掌稱快,高呼「割得好」。


    合肥乃交通要道,十分緊要,割讓此城本是曹丕心頭恨事,他十亭心事中,此事大抵還占了三亭,聞言不免驚疑,問起他高興的緣故。


    司馬懿收了笑聲,恭敬道:


    「合肥城三麵環水,吳軍仗著水軍精銳,屢次進犯,我軍雖屢擊退之,卻不能於水麵追擊,隻能放任離開。對此弊端,伏波將軍滿寵曾上表奏請,在合肥城西北六十裏外修築新城,彼處南臨淝水,西接雞鳴山,扼水陸要道,正是我騎兵用武之地,陛下不妨依言築城,那時隻需紮住少量精銳,便可阻擋東吳北犯,比之舊城須屯重兵防備,當可省下錢糧無算!」


    「原來還有這麽一說!」


    曹丕輕拍額頭,恍然大悟,胸中積憤,頓時消散了許多。


    司馬懿三言兩語便使局勢撥雲見日,明朗清晰,還在不動聲色間寬慰開解,曹丕心中十分感激,回身來望,隻見這位心腹大臣束手恭立,肩上一道灰白腳印尤為醒目。


    曹丕此時已經神識俱複,見狀甚是歉然,他有心寬慰,握住司馬懿雙手,動容道:


    「關中的戰事,朕都聽說了……巧婦尚為難於無米之炊,然危難之間,仲達臨危製變,僅憑一己之力,拉起五路大軍,前後奔赴支援,雖未能逐走劉備,但畢竟大大拖延了蜀軍席卷關中的速度,總算堅持到朕率大軍歸來……不論此役結果如何,仲達此舉,當為群臣表率!」


    「陛下……」


    蜀軍的突如其來,侵略如火,司馬懿殫精竭慮,苦苦支撐多日,眼下等到眼前之人的認可,終於情難自禁,潸然淚下。


    曹丕與他相識多年,從未見他露過這般神狀,情知麵前之人這些日子承擔了難以想象的壓力,虧歉之意更盛,忍不住伸手拍著司馬懿背脊,故作大笑道:


    「平日裏隻道仲達奇策善謀,不想對於軍旅之事,亦鹹通其要……待此役戰畢,朕不再束你於內閣,托你外出州郡,獨領一


    軍,你意下如何?」


    外出州郡成為一軍之主,無論實權,還是名望地位,都遠好於在朝為官,司馬懿對此自然是千恩萬謝,一旁的蔣濟聞言,卻心生怪異。


    昔日兩人在太祖曹操帳下服侍時,曹操曾明裏暗裏數次表示,不宜任司馬懿為將。


    這是太祖遺訓,曹丕繼承曹操的權位,理當遵而行之。


    蔣濟以為曹丕忘記遺訓,正待勸誡,忽又想到,自己與司馬懿終究是相交莫逆的好友,好友受到陛下賞識,自己卻從中阻攔,這豈是君子所為?


    他轉念又一想,從此番臨危製變的表現來看,司馬仲達對曹氏確實忠心耿耿,太祖生前生性多疑,或許他暮年時真的是多慮了。


    念及於此,蔣濟一言不發,嘴邊的勸誡之語,也就此吞入腹中,一笑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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